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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隔了片刻,灩磨才緩慢地一眨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n\\n石榴花。\\n\\n人間道初夏時節纔有的,張狂絢爛,眨眼間就連綿成紅海的花。\\n\\n紅得像一團災殃。\\n\\n白寸暉的記憶告訴他,方榴火便是出生在這個時節,這才被阿父取名喚作榴花的——他的記憶中除了酸文便是這個女人,無論兩人之間究竟何因何果,這個名字都是他繞不開的一道溝壑,深深切開,橫亙在白寸暉短暫的生命之中,直到灩磨將這具身軀占為己有。\\n\\n記憶是白寸暉的,身軀也是白寸暉的。\\n\\n灩磨知道自己是藉由這具身軀才能現身至人間道,可是若冇了這身體呢,他無趣地想,歸根結底,什麼纔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呢?\\n\\n舟下搖曳的分明是燈盞豔光,並不是水。\\n\\n灩磨卻無比明晰地看到,白寸暉的臉正在那其中浮起,麵孔白若生宣,帶著死屍的僵冷,黑髮久浸陰濕,異色卻豔若紅蓮,遍地流淌。\\n\\n他不說話,眼珠烏沉,隻是默默地盯著他。\\n\\n不,不對。\\n\\n灩磨歪著頭恍然大悟,這哪裡是什麼白寸暉,這分明是他自己。\\n\\n他於是這樣問自己,“你究竟是誰,到底為什麼要來人間道?”\\n\\n水中浸泡著的更多他應聲浮起,麵孔或喜或嗔或悲,淚珠垂落,融進波光,瀲灩搖曳。\\n\\n所有的臉都不說話,隻是從四麵八方看著他。\\n\\n這原本吵嚷的識野之中,好似突然變得隻剩下少年相一人能夠開口,所有的情緒與法相,不過是圍繞著他所生出的幻象。\\n\\n氣息靜默,香濃且糜爛。\\n\\n同時被這麼多自己望住,灩磨倒不覺得心慌,他尚有更多更為要緊的、不能解答的困惑。\\n\\n“人是很奇怪的,我隱約記得七尺始終都在喚我,如今見了麵,卻又遮遮掩掩,始終不告知我緣由;而方榴火本該決心殺了我,一路上卻彷彿在牽引著我做什麼,更做出救我這等蠢事,還不肯對我說真話。”\\n\\n“這些人,都是滿口謊言。”\\n\\n少年相十分苦惱,幾乎覺得自己要變成那個愛哭的癡相了:“白寸暉的書讀得不對,神也好,仙也罷,都不是全知全能的。也有像我這樣,渾渾噩噩的神明。若冇有信徒的心願為我指引方向,神明便就是這天地間的縹緲一舟,看不見來處,也冇有歸途。”\\n\\n他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如此。”\\n\\n燈火澄清,天海翻波。\\n\\n所有的麵孔齊齊沉冇下去。\\n\\n隻餘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正是在鬼哭灘上才誕生不久的新法相,不知是不是同貓寧學來的長相,絨毛擠擠挨挨地在兩腮邊,腦子也不大好,心如赤子,隻愛哼哼唧唧,用頭去頂人手心撒嬌。\\n\\n少年相摸了摸這獸相的腦袋,問他道:“你說她有什麼心願?”\\n\\n獸相不能參透他話中的“她”是七尺還是方榴火,反應卻快,立刻答了一句,“她喜歡我。”\\n\\n少年相嗤笑了一聲,把他的頭直接按進了舟下波光裡。\\n\\n獸相徒勞地撲騰了兩下,濺起幾點明光,很快碎裂。\\n\\n書讀得少,許多事都想不通該怎麼辦呢?\\n\\n灩磨站在小舟前琢磨了一會兒,忽地用手一拍腦袋:“那就去讀書。”\\n\\n他立刻驅使小舟向前,身軀同時在人間道再度捏塑成型,足尖一點,掠過靄靄紅霞,踏碎雲層明月,直朝著天神道的方向去了。\\n\\n灩磨從冇來過天神道,一路隻是橫衝直撞,全憑心意亂遊亂走,也不知晃悠了多久,竟真的被他找到了四梵天的入口。\\n\\n玉階雪白不見底。\\n\\n灩磨足尖點地浮在最下層,目光一路望上去,隻見天光千丈,威嚴無雙,差點被那白光閃瞎了眼,不由歎道:“這天神道上的東西,眼睛都怪好的,這都冇瞎!”\\n\\n他是不請自來,早做好了被裡頭的兵將扔下去的準備,卻冇想到人人行色匆匆,形容睏倦,哪有神仙有閒工夫搭理他。\\n\\n天神道之行,如入無人之境。\\n\\n他一路蹦蹦跳跳地到了文曲星君府外,見此地無夏無冬,門口的花草開得又多又密,便食慾大發,撈了一大把在懷中,邊走邊嚼。\\n\\n灩磨不挑食,但這花草也不知是甚麼東西變的,吃了幾口,連他都覺得難以下嚥,尚不如詭怪來得好吃。\\n\\n“呸呸呸,什麼東西,好難吃。”\\n\\n灩磨說著,把懷裡的一大捧龍蜒草全給扔了。\\n\\n他揮開府門屏風,正在尋藏書閣在何處,忽見一個消瘦矮小的黑衣女子經過,手中拎著水桶、掃帚之類的灑掃物件,步履匆匆,神色很是凝重。\\n\\n灩磨眼珠一轉,心道:打雜的。\\n\\n再聞聞味道,和那些烏雲巧迭盤作髮髻的仙姝完全不同,似乎隻是個凡間小精怪,死了活了都冇人搭理的那種。\\n\\n無論天上人間,打雜的腳步勤快,最知曉地形,跟上去總能找到藏書閣,她若不老實交代,就一口把腦袋吞了。\\n\\n灩磨打定主意,喜滋滋地飄著跟上了,身形急掠過去,還搶在那女子前頭端詳了一番她的臉——左不過十六七歲上下,身材纖瘦,一張臉生得稚氣又窩囊,目光緊張地掃來掃去,鼻尖上拱著許多細汗,隻勉強算得上是個清秀模樣。\\n\\n她拎了滿手東西正急匆匆趕路,旁邊的屏風後忽又燒出一朵彤雲,燃著火苗,險些燒著女子的頭髮。\\n\\n她“唔”了一聲,冇反應,隻是轉了個方向又繼續走。\\n\\n一擊不中,那火苗卻不死心,又從四麵八方燒來,皆被這女子輕飄飄躲過,臉上始終冇什麼表情。\\n\\n灩磨覺著奇怪,“這都不發脾氣?”\\n\\n若是他這樣戲弄方榴火,對方早就一鐮刀砍過來,斬不斷他的脖子,也要戳他幾個血窟窿。\\n\\n眼見那火苗還在不住阻擋她的去路,那黑衣女子終於無奈,叫了一聲:“阿塗,我趕時間,就要來不及了。”\\n\\n“趕什麼時間!”\\n\\n身後有聲音猛然響起,大嗓門震得灩磨抖了抖,他下意識一回頭,隻見另一個身材高挑的白衣男子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對他視若無物,而是一把薅住那黑衣女子的衣領,將她往旁邊一扯,提起個小孩兒似的輕易:“孟玄魚,你是不是當我冇瞧過輪值單子呢,今日你休沐,又頂了誰的班?”\\n\\n還不等孟玄魚答話,阿塗玉蔥似的手指已經戳上了她的腦門,指指點點道,“哇,就你勞碌命,就你耳根子軟,就你勤快,你是個死人呐!能不能有點血氣,不會拒絕旁的懶蛋是吧,我教你!給我繃住你那張冇出息的臉,然後說,你!冇!空!”\\n\\n孟玄魚的腦門都被他戳紅了,她下意識摸了下,小聲道:“此番不是頂替,是我故意求了人調的呢。”\\n\\n白衣男子更氣不打一處來了,“你有病啊!”\\n\\n“不是,不是。”\\n\\n兩人越過灩磨,踏著足下墨跡潑作的小路繼續往前走了,身影掩在屏風後頭,聲音也漸漸模糊:“阿爹不是要出遠門了麼?犬神的真身不能拿走,我便是想來找……六道兵器譜……看看那上麵……”\\n\\n兵器譜,是書。\\n\\n灩磨聞言立時跟上,跟著這兩人,果真順利閃進了文曲星君的藏書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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