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三十八章 目連救母（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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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聽說神明降靈之時，乩童多神情恍惚，記憶割裂，甦醒之後，四肢筋脈都像活活斷過一遭，五臟六腑也如遭水洗，總之，確實難受。\\n\\n而此時此刻，方榴火一手抄起菜籽油，一手高舉鍋鏟，哪有半點神使風采，隻是心如死灰，麻木想道，這把乩童體驗得委實不好，她若是也能失憶就好了。\\n\\n她在心裡問，“神明，神明，你要我幫你什麼呢？我可不是個好罐子呀。”\\n\\n焦爐不答話，腦海裡隻跳出一個字，等。\\n\\n麵具後的方榴火無言地挑了挑嘴角，又被焦爐很快奪過控製權，連做點怪表情的權利也冇有。\\n\\n焦爐官職再小也是個神明，在這八輪村究竟能等誰，等什麼，誰會來呢？又有什麼事會發生？\\n\\n弦月高懸，這焦爐神直等到最後一個人走遠了，這才令方榴火動手，高高拋出一個菜籽油的罐子。\\n\\n麵具上孔洞太小，視野受限，方榴火隻能聽見啪一聲清脆響動，便知那罐子是碎了。\\n\\n她的手有自己的意識，仍在繼續投擲。\\n\\n一個、兩個、三個，所有的罐子都被丟在了四麵八方的戲台上，焦爐似乎終於滿意了，用那鍋鏟一下下在鐮刀上剮蹭，發出些哀鳴似的響聲，與這戲台上的鬼哭聲交疊，一聲聲在靜夜中拉長了，水波似的層層盪開。\\n\\n而手中金鐵相交，火星迸濺。\\n\\n方榴火隱約猜到點什麼，“焦爐神，你可是要燒光戲台，徹底將這些被束縛於此地的魂靈趕走？”\\n\\n零碎的火光墜至易燃的菜籽油上，輕易延綿，急速跳動，也不過呼吸之間，已將那麵藏著詭影的帳幔點著，黑煙躥起，戲台紅遍，形態似赤龍狂舞，直指夜空。\\n\\n身前身後都被濃煙充滿，龍小仙卻紋絲未動，仍跪在原地，引得癡相白豔羅不住彎腰瞧他，“這傻子，人人都逃命，你為何不逃？”\\n\\n他並不覺得嗆，反而覺得有意思，伸手一把扯住了龍小仙的耳朵，大力扭轉，幾乎將那塊皮肉生生劈扯下來，嘴上笑個不停，滿麵惡意：“我懂了，是錢都冇了，你不想活了！”\\n\\n龍小仙的耳根已撕裂出血。\\n\\n濕熱的血落在手上，癡相白豔羅被燙到般退開，用力甩了甩手上的血，卻覺得這氣味揮之不去，自己身上似乎都被沾上了，“好臟！”\\n\\n他又氣又惱，定定瞧了龍小仙半晌，忽而又不適地蹙起眉頭，呼吸粗重幾分，竟浮現出與龍小仙差不多的神色來：“錢，對，那些錢不能就這樣叫他們帶走。”\\n\\n那鮮血的氣味循著鼻息攀爬而上，白豔羅搖了搖發脹的腦袋，目光落在身邊。\\n\\n地上還胡亂散落著金銀，大半落入火中，他竟似不怕痛一樣，竭力把那些寶器向自己身邊包攬，很有幾分龍小仙的姿態。\\n\\n此番不解的輪到龍小仙了。\\n\\n他瞪著對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表情，“你一個詭怪，要錢乾什麼，這些是我的。”說著伸手想搶。\\n\\n“胡說八道，哪裡刻了你的名？在誰手裡便是誰的。”\\n\\n癡相白豔羅一把打掉他的手，竟將一塊碎金咬進嘴裡，咕咚一聲吞了。\\n\\n龍小仙急得要去扒他的嘴，左手在地上胡亂摸索，終於抓到那支曾刺死龍六孃的鋼叉：“吐出來！過了你這詭怪的胃腸可就醃臢透了，不值錢了，快些還我！”\\n\\n白豔羅翻著一雙死氣沉沉的大眼睛瞪他。\\n\\n“我就不還，氣死你這醜八怪。”\\n\\n他還挑釁。\\n\\n龍小仙氣得暈了頭，心一橫，抬手便刺向白豔羅心口，正欲直接閉眼將他心腹挖開，叉尖戳上，卻彷彿刺中了一塊石頭。\\n\\n火光中隻聞一陣脆響，手中的分量驟然輕了大半。\\n\\n“哢。”\\n\\n什麼東西折斷了，似乎是鋼鐵。\\n\\n“嘩啦啦。”\\n\\n鐵片墜地的聲音。\\n\\n白豔羅一下放開手，甩了甩能把鐵鍬直接錘漏的拳頭，笑出一口銀牙：“哎呀，不小心的。”\\n\\n龍小仙：“阿、阿孃……”\\n\\n“什麼阿孃？”\\n\\n白豔羅不解，“你為這叉子取名叫做阿孃？”\\n\\n“我阿孃的魂魄，便在這殺死她的陰叉之中……我原本想著，要帶這陰叉離開村落，逼她還魂，瞧一瞧被她害了一生的龍小仙究竟能用這些錢買來多好的日子……”\\n\\n龍小仙原本想的是要報複龍六孃的。\\n\\n可養育之愛，誆騙之恨，偏偏混雜一起，難辨輕重。\\n\\n興許兒女天生愛父母，哪怕愛得痛苦。\\n\\n他說不下去了。\\n\\n龍小仙臉色慘白，先是看了看手中光禿禿的陰叉，又看看滿地摔碎了的珠寶金器，最終轉頭望向千尺火帳。\\n\\n他如今的身體是個開了口的罐子，無論神明或是詭怪，都能輕易驅使他。\\n\\n不僅如此，替身之術未成，糾纏數日的亡魂鬼哭冇能驅散，阿孃附身的陰叉又斷了，錢也冇了。\\n\\n也不知這人生到底還能倒黴成什麼鬼樣。\\n\\n龍小仙一時間百感交集，閉了閉眼，陰沉的臉被火光映亮，“……我要殺了你。”\\n\\n癡相白豔羅雖急著撈錢，但總還記得自己的目的，當即歡快地應了一聲，“那自然是好啊，怎麼個殺法？”\\n\\n他正要起身，腦中忽地靈光閃過，下意識問道，“不對，怎麼是你來說這話？那原本說要幫我尋死的人呢？”\\n\\n冇有，哪裡都冇有。\\n\\n那點自龍小仙處學來的計較開始在他身上作祟，簡直陰晴不定得要命，腦中立刻理清了此事來龍去脈。\\n\\n方榴火先是誇下海口，誆騙他來這八輪村，結果此處根本不見神明下降，來的左不過是個小地精廚子，做替身去死也是假的，所謂的乩童根本是個廢物。\\n\\n他被騙了。\\n\\n真真是亡財兩空啊。\\n\\n“方榴火騙我，我根本死不掉！”\\n\\n龍小仙正小心翼翼伸手要將一個鑲滿寶石的金壺取回，猝不及防，又被髮作起來的白豔羅抬腳踢飛。\\n\\n隻可惜那價值百錢的金線一道，落入滿地野火中，被黑煙所迷，終是再也尋不見了。\\n\\n……\\n\\n火光眼瞧著就要燒到八輪寺門口。\\n\\n空氣已被熱氣燒灼扭曲，方榴火身上的衣裳都要被汗濕得透了，滴滴答答順著那焦爐麵具的邊緣向下淌。\\n\\n怪不得這村中始終有股做飯燒菜的焦糊味兒經久不散，竟不是八輪聖母，而是這焦爐神的神力未曾離開，始終徘徊不去。\\n\\n隻是，凡人能夠為神明做容器的時間到底有限，一舉一動之間，燒燃的豈止是戲台，更是方榴火的命。\\n\\n再不脫身，必將受累。\\n\\n她立於這再無人群聚集的陰寺門口，問道，“焦爐神，戲台已毀，你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n\\n焦爐神自始至終冇開口與她說一句話。\\n\\n方榴火感覺自己的身體僵直地向前走去，一把推翻了前頭的供桌，燒了大半的香燭與腐爛供果滾落滿地，八輪聖母塑像仍高懸殿中，無言俯首。\\n\\n最後的一罈菜籽油被她丟在聖母金身之上。\\n\\n風聲挾裹火星灌入，引燃了目光所能及的一切。\\n\\n火光燒灼跳躍，香燭與線香齊齊重燃。\\n\\n這寺廟之中已許久冇有香火燃起了，所有雜亂的氣息混雜一處，火光越燒越凶，聖母的金漆也在這般高溫之中扭曲變形，掌心法器亦如枯枝凋落，逐漸露出個迥然不同的模樣來。\\n\\n那內裡藏著的泥胎，手持分明持著的是鍋鏟與炊具。\\n\\n“神明，原來這是你啊。”\\n\\n方榴火在麵具後眨了眨眼，心間問道：“你的信徒背棄信仰，拋棄你轉而侍奉八輪聖母，在你的塑像上重改麵容，將你在戲台之上胡亂改寫成害人殺人的陰差，藉此戲文大行祭祀儺儀，白送人命，屠殺詭怪，用你的麵具和扮相不知紮死多少人，引得你的名字遭亡魂記恨，真真是十惡不赦。”\\n\\n她道，“如今八輪聖母都不管他們了，你卻還耗費靈力下降，不僅燒燬戲台，還要超度此地亡魂，還叛徒清淨。”\\n\\n“連你的洞府上都被建了戲台，他們早不信你了。”\\n\\n“你究竟在想什麼呢？”\\n\\n焦爐仍舊冇有回答她的話。\\n\\n自始至終，它從未開口。\\n\\n不過神明本也非人間道之物，所言所行，善意惡意，皆不能按照凡人常理與經驗推斷。\\n\\n或許今夜焦爐隻是湊巧經過，見此地有白豔羅這等詭怪作祟，跑過來瞧一瞧它最愛的熱鬨；又或許它隻是起了玩鬨之心，隨手將這害人的戲台和寺廟燒光了玩而已。\\n\\n一如凡人戲弄搬家的螞蟻。\\n\\n渺小的蟲蟻一輩子也想不明白，更無法預料，那突然籠罩過來的龐大黑影，帶來的會是滅頂之災，還是吃用不儘的糖食。\\n\\n麵對比自己下等的性命，恩慈與摧毀，全在一念之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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