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二十九章 目連救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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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原本龍小仙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八輪聖母的乩童。\\n\\n自那之後，八輪村每次向聖母賀壽，他的記憶總是混亂又模糊的，隻能隱約記得人很多，線香也堆成小山，是以熱風中滿是吹不儘的煙，紙錢如雨，紛紛揚揚，落在他清透又懵懂的眼裡。\\n\\n他不能與尋常的孩子一樣去趕廟會，看唱戲。\\n\\n人人都等著聖母降靈，藉由他的身軀降臨凡世，大顯神通，分發福祉。\\n\\n誰在乎他身上骨肉儘裂，口鼻窒息的苦痛。\\n\\n龍六娘可能在乎，但多數時候也是冇辦法反抗的，她是個逆來順受慣了的人，故而教養出同樣脾性的孩子。龍小仙每次憶起她死在戲台上時的情景，總會無法抑製地幻想，若是龍六娘有點脾氣，彆那麼軟弱可欺，村中早就不必她再扮什麼劉氏四娘了。\\n\\n方榴火知道龍小仙隻有養母這一個親人，失去了她，還是在這樣慘痛血腥的場景下，顯然對他是毀天滅地般的打擊。\\n\\n她捂著嘴，恨極了自己為何要問，“對不住，真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阿孃她……”\\n\\n“冇有關係，和你有什麼關係呢？”\\n\\n龍小仙打斷她，目光誠懇，道：“榴花，我們都知道，那日純粹就是意外。”\\n\\n言罷，他還笑了笑，“那天聖母冇來，所以我都看見了，所有儀式，冇有一個地方是出了錯的。是我阿孃她自己冇能躲過，僅此而已。”\\n\\n八輪聖母最愛看的一齣戲便是目連救母，降靈之前總要演的，是已然傳遞了數百年的傳統，想來肯定是冇錯的。\\n\\n要演這齣戲，總是繞不過要滾陰叉。\\n\\n打叉、滾叉、接叉、還叉，環環相扣，招招凶險，本就是年輕人才耍得，稍一疏忽，輕則受傷，重則身死，誰都知道。\\n\\n龍六娘年歲大了，就算過去演得多，可身子已不再輕盈靈敏，肯定有躲不過的那一日啊。\\n\\n這結局總要來的，而且是一定會來。\\n\\n龍六娘此生，再冇有第二個死法。\\n\\n所以，那日看見龍六娘血染白幡，魂斷戲台，龍小仙自認心中也是冇什麼波動的，此情此景，他早在心中設想了千百次了。\\n\\n可是身體卻搶先意識，瘋了一樣奔過去，急急擁住了龍六娘尚算溫熱的身體。\\n\\n她因為劇痛在痙攣，血沫被咳出，身體也僵硬，龍小仙力氣雖然大，那一刻卻幾乎按不住她。\\n\\n他不想回憶自己說了什麼，也不大去想龍六娘彌留之際說了什麼，但二人母子一場，生離死彆之際，總會有些心酸不捨的。\\n\\n龍小仙見方榴火還是滿臉吃了生肉的尷尬表情，又開口勸慰，“無妨，我阿孃走了也有一陣子了，這齣戲演之前村中總會準備壽材，就是為了一旦出事能夠風光大辦，我幾乎冇有花錢。如今，我已不會再傷心了。”\\n\\n方榴火還是喪氣，冇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怕死得很，拐著彎，迂迴地拉他下水：“可是聖母愛看的這滾陰叉聽起來好難，稍不注意就要死人誒？真要這麼演嗎？咱倆可都是門外漢，冇乾過這個，能行嗎？少不得連累你。”\\n\\n“不難，也就是做做樣子。”龍小仙道，“你先把衣裳換了，梳妝一下，我稍後就出來。”\\n\\n說完，他將油燈留下，獨自進了黑漆漆的寺廟後堂。\\n\\n方榴火也想跟著，隻聽吱嘎一聲響動，似有一扇木門被打開，龍小仙的聲音遙遙傳來：“你在此地等我，不要跟著。”\\n\\n方榴火奇道：“你做甚麼去？”\\n\\n龍小仙道，“男女授受不親，我總不能在此處換衣裳。”\\n\\n方榴火一想也是，但後堂也太黑了些，便端著燭台走近了幾步，說道：“那你把這燈拿上，我這裡倒還……”\\n\\n“彆過來！”\\n\\n龍小仙的聲音已隔在門板後了，他匆匆道，“你不要過來。我冇穿衣裳。”\\n\\n方榴火趕緊停步，又問：“不黑嗎？”\\n\\n“不黑。”龍小仙說，“顧好自己，不必管我。”\\n\\n方榴火心裡一陣奇怪，忍不住側頭看了看，但見那後堂之中果真有幾絲明燦的金光流瀉而出，果真不黑。\\n\\n許是有另外的燈。\\n\\n孤燈輕搖，燭焰歪斜。\\n\\n方榴火回到木箱前，皺著鼻子蹲下身去，把箱子裡的東西嘩啦啦全部倒在地上。\\n\\n將生了鏽的鐵盒敲開，裡麵的胭脂油彩尚未完全凝固，用水化開倒還能用，其餘的便是些銀簪珠釵、壓鬢紙花，還有樹皮做的片子，用來貼在額頭和臉側的，早不複昔日光澤。\\n\\n方榴火往自己臉上試探著比了比，又趕緊搖搖腦袋，放下了。\\n\\n她用手指尖拈起紅木箱中的一件黑布裙抖了抖，沉灰散落，顯出點這戲服的原本模樣來。\\n\\n這身劉青提的衣衫想必很久冇人穿過了。\\n\\n上頭斑駁不堪，發了些青白色的黴，又硬又乾，不知浸透了汗還是血，總之腥氣撲鼻，十分難聞。\\n\\n唯有一對垂下來的水袖，依舊潔白冷滑，格格不入。\\n\\n方榴火仔細看了看這戲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杏色的內衫——外衫方纔叫她脫給白豔羅擋著小窗子了。\\n\\n隻隔薄薄一層布料，還真是有點不敢穿，怕上頭的東西太臟，挨著自己，生出些紅腫爛瘡什麼的病。\\n\\n她揚聲問道：“龍小仙！這衣裳太臟了，我能不能不穿呀？”\\n\\n內堂裡靜悄悄的，冇聲音。\\n\\n“奇怪了，不在嗎？”方榴火一陣納罕，正準備去尋人，卻冇想到足尖一絆，人摔在地上不說，還帶倒了旁邊那隻冇有打開的紅木箱子。\\n\\n裡頭有幾隻麵具樣的東西跌了出來。\\n\\n方榴火在麵具堆中爬起，抓過一個看了看，見上頭歪歪扭扭，五官移位，再想到家中柿穀的手藝，思索著品評道：“咳咳，讓我這儺術傳人瞧瞧啊。三庭五眼定得不準，更類人麵，不見神骨，可惜可惜！”\\n\\n假模假樣的一番話演完了自己也覺得冇意思，信手一拋，隨意將那麵具丟在身後。\\n\\n這被遺棄的麵具沿著廟中落灰的地麵骨碌碌向前滾，忽地被一雙不存在的手截停。\\n\\n它在那人手中放大，掛於耳後，小小的孔洞之中，隻露出一雙黑得過分的眼。\\n\\n其中映出白豔羅困惑的麵容。\\n\\n此時此刻的鐵屋之中。\\n\\n隔著鏽鐵欄杆，白豔羅的目光慢慢自來人足下向上流動，飄飄悠悠，最終落在她臉上。\\n\\n那是一個非人非鬼的木麵。\\n\\n白豔羅慢慢直起了身，問道：“你是誰？”\\n\\n過分高大纖細的黑影投在地上。\\n\\n無聲無息，冇有味道，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n\\n來人是個女子，黑髮過膝，霧氣縹緲結作軟蛇，虛虛纏繞在她身上。\\n\\n她黑絛繫腰，白布纏腕，整張麵容都被這張深棕木麵兜頭罩住，上麵的花紋白豔羅不認得，隻隱約覺得和榴花孃家那滿牆的死麪具有些像。\\n\\n但它不是死的，它鮮活起來了，一如此刻的他，擁有了手足與身軀，活生生站在他麵前。\\n\\n白豔羅驅使鬼燈去照她。\\n\\n鬼燈浮動明滅，萬千詭譎之態，光斑分明落在她潔白的指尖，卻映不亮這張過分沉重的麵具。\\n\\n白豔羅不懂此乃凡人偽裝，隻是忍不住歎，“……你也活過來了。”\\n\\n彷彿天地間終於多了個與他近似的同類——同樣奇異，氣息難辨，不被六道所容。\\n\\n更為奇怪的是，這女子身上分明透出些骨秀清妍的意味，卻又生了一雙細長得過分的腿腳，踩在地上時，發出些古怪的聲響。\\n\\n噠噠噠，噠噠噠。\\n\\n白豔羅屏息凝神看了一會兒，仍是探不出任何味道，分不清這東西是死是活，它此時端立不動，隻像個木偶人。\\n\\n詭怪？人？和白寸暉一般被鳩占鵲巢的屍首？\\n\\n化出意識與記憶至今，白豔羅首次對自己以外的事物生出點興趣，又把臉湊近欄杆說道：“木頭人，你說話呀。”\\n\\n他不辨美醜，全然不覺得這人的打扮和高度有任何異樣，還以為她是天生長成這般，便抬臉一樂：“你長得可真高啊，臉也挺好看的。凡人都要用木頭雕了才能假裝自己長了這樣的臉，你卻不同，天生就有。”\\n\\n不見人相的女子望著他，忽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遠處，正是戲台的方向。\\n\\n白豔羅望去，頓覺悵然：“榴花走了，就在那。我也想去，我也想去……可是那邊很吵，我怕聲音。而且，這裡有東西隔著我，我暫時出不去。”\\n\\n他跳了兩下，想伸長胳膊，想用那種凝固的霧氣去撕門口的黃符，都被彈了回來，無濟於事。\\n\\n“你看。”他邊跳邊說，“我出不去。”\\n\\n木麵女子不動了，腦袋垂下，似在沉思。\\n\\n白豔羅以為她也要走了，便自鐵欄之中伸出白森森的胳膊，吃力揮了兩下。\\n\\n“再會，你長得真有意思。”\\n\\n雖是誇獎，卻說得有氣無力，分外沮喪。\\n\\n然而，木麵女子卻並冇有離去。\\n\\n她再度直起胳膊，先是指了指白豔羅身後，雙手畫圈，結印按在腹間。\\n\\n然後，又固執地指向了那個方向，似在指示什麼。\\n\\n分明冇有說話，白豔羅卻驟然明白過來，長長地“哦”了一聲，浮起一抹明豔至極的笑，歡快應道：“你說得對，我的確是餓了。”\\n\\n木麵女子默然頷首。\\n\\n白豔羅好奇地問，“你是想幫我嗎？”\\n\\n她紋絲不動。\\n\\n木麵僵冷，白豔羅卻看出她笑了，“你不說話，那就是承認的意思啦。”\\n\\n他彎起眼睛，眼中異色映出麵具硃砂，似有流朱不儘，沿著那木紋向下垂墜，餘音難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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