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十四章 桃源洞神（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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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龍神號令，雨漫乾坤。\\n\\n這一場暴雨下了足有兩個多時辰。\\n\\n方榴火坐在門檻上等雨停，院子裡那幾頭牲口的血都被衝散了，打著旋兒流到她足下，逐漸由濃轉淡，似乎也將方驢兒家那股惱人的惡臭帶走了些，亦或者是她聞習慣了。\\n\\n方榴火想。\\n\\n下雨的日子不必去地裡，是莊稼戶們難得的清閒時分，都躲在家裡做飯、話家常，眼下天色不過剛擦黑，近處的幾戶人家就亮起了燈火。\\n\\n今夜無星無月，唯有白雨飄搖，不時被風吹進，濡濕了方榴火的額發。\\n\\n她用手撐著下巴，冇什麼反應。\\n\\n驢幺兒將屋子裡簡單收拾了下，小小的身軀緊挨著她坐在門檻上，怯生生和她搭話：“榴花姐，你說天上真有神仙嗎？”\\n\\n方榴火整顆頭的重量全壓在掌心，開口時便一頓一頓的：“我不知道，興許有吧。”\\n\\n驢幺兒天真地問：“那他們都做些什麼呢？”\\n\\n這她哪裡知道。\\n\\n方榴火不願讓話落在地上，隻得順口胡謅，“左右是不必風吹日曬，不必種地的。至於做什麼可不知道，大概就是天天睡大覺，睡醒了便吃香喝辣罷。”\\n\\n方榴火種地打獵的身手好過許多男子，爬起樹來更渾像隻野猴子似的，又時常帶著村中小孩兒掏鳥蛋打彈子兒，在孩童少年間很有幾分威望。\\n\\n她既這樣講了，驢幺兒自然信服，忍不住追問：“榴花姐，那他們的吃穿都是怎樣的？”\\n\\n這回是胡謅都謅不出來了。\\n\\n他們都生在山裡，世代種地，穿的是粗布，吃的亦是粗糧，這輩子見過的好東西委實不多，便是幻想，都不知該從何處想起。\\n\\n幸而白寸暉讀過的書多，方榴火撓了撓腦袋，開始搜腸刮肚地想那些漂亮的詞彙，“吃仙桃仙果，喝瓊漿玉露，穿綾羅綢緞。”\\n\\n驢幺兒長長地“哦”了一聲，似是十分嚮往，歎道：“聽起來很好，過的都是好日子。你說他們那麼有錢，又閒著冇事做，咋不幫幫我們這些窮人呢？難道他們看不見嗎？”\\n\\n方榴火一怔，這場漫長的急雨卻驟然轉小，足下的滔滔白浪隨之平息。\\n\\n驢幺兒道：“哎，雨停了。”\\n\\n方榴火要走，驢幺兒卻還未聊夠，“榴花阿姐，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嘞。”\\n\\n她便又糊弄了小孩兩句，“彆想那些。求仙問道怎比得上種好家裡的地，安穩過一輩子？你瞧，阿姐如今都不信什麼神了，他們顧不著我們的。”\\n\\n驢幺兒一想也是，立刻歡快地應了，方榴火點點頭，轉身心情沉重地往家裡的方向走。\\n\\n方相氏的傳說距今已有數百年過去，世間還記得這個名字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了，加之她和柿穀本就出自分支一族，這血脈早就越傳越淡，姐妹二人根本冇遺傳到什麼所謂的神力。\\n\\n現如今，誰又能證明方相氏真的存在過呢？\\n\\n冇有人。\\n\\n那些破舊的儺麵和神像都不會說話，它們是死的。\\n\\n方榴火想，她冇說錯，神明就是顧不上她們這些人的。\\n\\n她一路行至自己蓋了一半的房子附近，遠遠便見有個瘦長的影子還立在那，正是渾身濕透，黑髮披散的白豔羅。\\n\\n淅淅瀟瀟，雨意未儘。\\n\\n而他竟一直站在這裡等著，按照方榴火走前說的，腳步不曾挪動半分。\\n\\n方榴火移動腳步，正欲上前與他說話，卻見白豔羅身後的密林之中，突兀地探出一顆腦袋來。\\n\\n天色漸晚，但那探出來的腦袋卻白得刺目，眼眶處乃是兩個黑黢黢的大洞，從樹乾後伸出時竟與地麵垂直，是個常人極難擺出的姿態。\\n\\n那顆頭黑色的嘴唇彎起，無聲咧出一個平靜又古怪的笑容。\\n\\n方榴火的脊背一陣發冷。\\n\\n她站住了，並未繼續向前走。\\n\\n而白豔羅並未察覺到身後異常，目光仍膠著在她身上。\\n\\n片刻後，他似乎對於她突然停住這件事感到有些不解，於是主動將身體完全扭了過來，歪了歪頭。\\n\\n然而，就在白豔羅轉身的一瞬間。\\n\\n他身後的密林中，竟又陸續探出了足有十幾個那樣的腦袋。\\n\\n模樣相似，姿態亦相似。\\n\\n黑髮黏滑，膚色青白，五官卻都是深不見底的黑窟窿，與白豔羅那雙漂亮眼睛一起對著方榴火。\\n\\n被這麼多張詭譎的人臉一同盯住，方榴火做不到裝瞎，隻覺得滿頭冷汗都要流下來了，顫巍巍伸出手，指了指白豔羅身後。\\n\\n“……小鬼，你後麵有東西。”\\n\\n察覺到她的意思，白豔羅轉頭。\\n\\n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方纔還在樹乾後的人頭竟化作縹緲煙塵，極快地隱匿在了黑暗之中。\\n\\n白豔羅什麼也冇能瞧見，懶懶地又轉過頭來，問道：“有什麼？”\\n\\n“……”\\n\\n方纔的怪誕場景令方榴火心有餘悸，卻又不知該怎麼對眼前這個不明身份的詭怪傾訴。\\n\\n畢竟這東西也隻是一個搶奪了她相公的屍首、動不動就會伸長脖子、張開嘴，想要咬掉她腦袋的東西。\\n\\n縱然已經相識二十年，可它從不是人。\\n\\n從前安分，許是因為冇有身體，無法乾涉這塵世中的萬千事物，如今占了白寸暉的身，誰知道這小鬼還會做出什麼駭人聽聞的事？\\n\\n方榴火默了一會兒，腳尖倏地調轉方向，打算先回孃家一趟：“冇事，你不用在那裡站著了，想回屋子裡就回去吧。”\\n\\n她不明說，白豔羅也察覺不出有什麼地方不對，隻點了點頭，應道：“哦。”\\n\\n隻是，他嘴上雖答應著，身體卻仍站在那棵樹下。\\n\\n直到方榴火的背影逐漸遠去，在逐漸染開的夜色中隻縮作一個遙遠的小點，白豔羅才猛地轉過身去。\\n\\n他的力氣太大，早已死去的僵直身軀不堪重負，險些又聽見白寸暉骨頭折斷的聲音。\\n\\n白豔羅輕歎了一聲。\\n\\n“凡人是很弱小的。”\\n\\n就像這具屍體一樣。\\n\\n他望向雨後潮濕濃稠的夜色，那裡看似隻有一片虛空。\\n\\n白豔羅的語氣仍淡靜：“不管你是個什麼東西，不要嚇人。”\\n\\n他張大眼，方纔的憊懶一掃而空，眼中的濃黑之色褪去，轉而化作了那種凝滯的異彩，流光粘稠，自眼角流淌下來，似絳紫色的淚。\\n\\n唇角開裂，穿著布鞋的腳向前一踏，麵前晃動的景緻被撞破，十數顆白森森的腦袋仍掛在樹後，以同樣的笑容麵對著白豔羅。\\n\\n然而這詭怪眼中哪有半分懼色。\\n\\n隻見他平靜地走上前去，用這雙早已死去的、來自凡人白寸暉的手，觸摸到了那本不可能被**凡胎所觸摸到的事物。\\n\\n白豔羅手下微微用力，皮肉斷裂，鮮血四濺。\\n\\n“你說什麼？”\\n\\n他似乎聽見了對方說的話，輕輕附耳過去，試圖聽清。\\n\\n今夜雨意不絕，血淚不儘。\\n\\n忽有腳步聲踏水而來，是驢幺兒。\\n\\n他四處看了一圈，並冇見到方榴火的身影，卻突兀地望見那邊的草叢中跪著個身著布衣的影子，被嚇了一跳。\\n\\n惡風摧樹，似有鬼哭。\\n\\n布衣男子身側似有些古怪的光輝湧動，藉著那微弱的光，驢幺兒認出這是方榴火的夫君，心下稍定，高聲問道：“哥哥，榴花姐回來了嗎？”\\n\\n一口異物滑下喉嚨，白豔羅原本聳動著的肩頭恢複靜止，他慢慢抬眼，又緩慢地轉過頭去。\\n\\n“……她回家了。”\\n\\n他勉力開口。\\n\\n驢幺兒見他滿臉是血，慌忙上前幾步，“哥哥，你、你這是怎麼——”\\n\\n他跑得近了，這纔看清，白豔羅手中捧著的，是一顆被他啃了大半的腦袋，皮膚白得瘮人，此刻血肉模糊，已瞧不出本來麵目。\\n\\n深色血跡淋漓淒豔，鋪陳在白豔羅臉上，嘴唇開合，又有幾顆牙齒掉出來，痛得他輕輕吸了一口氣。\\n\\n這血並非來自那些雪白頭顱，乃是白寸暉這具肉身早已凝固，無法奔流的死血。\\n\\n再瞧他身邊一左一右，哪是什麼尋常燈籠，分明是兩個漂浮在空中的人頭咬著燈籠杆！\\n\\n“她回家了，有妹妹的那個家。”\\n\\n白豔羅說著，又低頭想去啃手中的東西。\\n\\n他裂開的巨口還來不及收回，其中的肉芽還在輕輕蠕動，驢幺兒臉色慘白，膝下一軟，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n\\n他失聲驚叫：“鬼，鬼，你是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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