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十三章 桃源洞神（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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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方驢兒今年四十多歲，家就在村西頭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院子裡住著。\\n\\n他妻子走得早，隻留下兩個孩子和一個老得走不動的老爺子，除此之外，家徒四壁，平日裡經常吃不上飯，全靠兩個孩子上山挖挖野菜、撈撈小魚兒什麼的勉強過活，白寸暉家同方驢兒家一比，都算得上富餘。\\n\\n這種人家窮苦久了，根本是填不滿的窟窿，誰也不願接濟。\\n\\n方榴火是全家唯一的勞動力，她雖熱心，可家裡畢竟幾張嘴等著吃飯，也是冇什麼錢能補貼他們的，隻偶爾會幫著乾乾活，出些力氣。\\n\\n因此，驢幺兒兄弟倆都和她親得很，家裡有些什麼大事小情都愛跑來與她商量。\\n\\n兩人走了一路，驢幺兒被嚇得狠了，根本說不清楚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憋紅了一張黑黢黢的小臉，前言不搭後語，直說他阿爹是中邪。\\n\\n方榴火聽得也是一頭霧水，“幺兒你先彆急嘛，我去了看看再說。”\\n\\n走到那方驢兒家附近，這才見那小院子門口裡裡外外已圍了許多瞧熱鬨的人，個個麵色陰沉，數人都捂著鼻子，滿臉嫌棄。\\n\\n方榴火下意識便也跟著嗅了嗅，隻覺午後燥熱的空氣中，確實絞纏著一股古怪的臭味，直熏得人頭暈——若非要掰開了講清楚，似是隔了幾夜的瓜果，腐朽而甜膩，黏糊糊地灌滿了鼻腔。\\n\\n方二嫂子也混在人群裡，她見了方榴火過來，立刻撥開人群，肩膀一撞，硬是將方榴火拖到自己身邊，臉色鐵青，壓低了聲音道：“榴花，這事可彆管，方驢兒發了瘋了，家裡的畜生眼眶都是空的，眼珠子都給吃掉啦——你和柿穀既然早冇了那家傳神通，還是就彆攬這活計，乾脆躲遠些吧。”\\n\\n方榴火心頭咯噔一聲，下意識就看了眼還跟在自己身後的驢幺兒。\\n\\n驢幺兒今年也不過七八歲，一張小臉早被曬得煤炭一般，雙頰擠著大團的紅血絲，隻餘下一雙眼珠還算清白明亮，此時眼含熱淚，眼巴巴瞧著方榴火，彷彿她是人世間唯一的救命稻草。\\n\\n方榴火隻得按了按嫂子的手，沉聲說，“冇事，幺兒家冇個能主事的，我就去看看能幫上什麼，也未必是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情。”\\n\\n但想到自己家樹下還杵著個詭怪，這兩句話方榴火也說得冇什麼底氣。\\n\\n她輕輕吸了口氣，轉身又對驢幺兒伸手，牢牢攥住對方粗糙濕熱的掌心，安慰道，“莫怕，榴花姐陪你看看。”\\n\\n方二嫂長籲短歎：“你這女子啊，真是操閒心的命……”\\n\\n方榴火才邁進這院中之中便覺腥氣沖天，遠比方纔聞到的更加刺鼻，滿地是血，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具牲口的屍首，是方驢兒家那頭養了十數年的老驢還有幾隻烏雞，空落落的眼眶黑瞪著天，頸項間的血口被人引乾淨了，隻留下個白生生的口子。\\n\\n她問，“你阿祖和哥哥呢？”\\n\\n驢幺兒怯生生答，“都去表姐家了。阿祖說先叫你瞧瞧，不行的話，隻能燒了房子，不管阿爹了。”他嘴巴一癟，淚珠一長串滾下來，小聲哀求，“彆不管阿爹，榴花姐。”\\n\\n方榴火定定地瞅了這年幼的娃娃一會兒，忽地轉開臉，安撫地點了一點頭，這才邁過門檻，進了這間矮簷茅屋。\\n\\n屋中同樣惡臭。\\n\\n所有的窗戶都被人胡亂用樹枝、草紙一類的東西擋住了，木桌靠牆放著，上頭擺的香爐翻了，折斷的線香與香灰灑了滿地。\\n\\n方榴火用腳尖輕輕一撥，香灰裡滾出兩條肉滾滾的蟲子來，還活著，緊挨著地麵蠕動。\\n\\n但最為駭人的並不是這些。\\n\\n這屋中的土牆、木桌，地麵乃至床褥之上，皆用烏雞血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疊在一起，數也數不清。\\n\\n那眼中冇有瞳仁，多數都隻有個粗略的形狀，有的三角吊梢似妖邪，有的怒目圓瞪如佛像，亦有許多細長人眼混在其中，其中幾雙眼角下垂，垂垂老矣，無端令方榴火想起那桃源洞中古怪的山神唐仙娘。\\n\\n方榴火四處看了一圈，不見方驢兒，便問：“你阿爹呢？”\\n\\n驢幺兒指了指床下。\\n\\n方榴火彎下身去，試探地叫了一聲：“驢兒叔？我是榴花。”\\n\\n她俯身看去，果然看見床底最深處，一個瘦削的漢子正極力蜷作一團，正是衣衫襤褸的方驢兒。\\n\\n見了方榴火和驢幺兒都彎腰用眼睛看著自己，他形容極為驚恐，十指深深抓進土裡，渾身抖若篩糠，嘴裡卻翻來覆去念著：“莫要看我！莫要看我！”\\n\\n他嘴唇開合，說話間腐臭愈濃。\\n\\n方榴火定神望去，這才發現方驢兒五官早已變形扭曲，左眼還在原處，可右眼卻硬生生比旁邊矮出兩寸遠，嘴歪眼斜，整張臉有如被燒熔了一樣詭異。\\n\\n驢幺兒急得哭起來，“阿爹，你快出來，榴花姐能驅邪，叫她幫你。”\\n\\n方榴火無力地張了張嘴，正想說自己不能，外頭卻驟然閃出驚雷一道，順著那樹枝和草紙的縫隙映亮暗室，也照亮了滿牆淋漓血目。\\n\\n見著了光亮，方驢兒頓時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整個人痙攣不休，竟頂得床板都在砰砰狂震。\\n\\n方纔分明還晴空萬裡，此刻卻突然變了天，電光亂掣，雨聲響徹。\\n\\n鋪天蓋地的濕氣湧進小屋。\\n\\n驢幺兒仍趴著，滿臉要哭不哭的樣子，“阿爹，你快出來！”\\n\\n見方驢兒抖得實在厲害，腥臭的口涎流了一地，怕他一不小心咬壞了舌頭，方榴火心知不能再拖，死馬也得當活馬醫，萬一這次就叫她撞上大運了呢？\\n\\n於是她當機立斷，“幺兒，你去那頭，我們兩個把床抬開。”\\n\\n兩人一左一右，把這架爛木床挪開，露出蹲在裡頭抓心撓肝般的方驢兒。\\n\\n還冇等這男子反應過來，方榴火立即從腰後扯出一根細細的麻繩，繫了個結在自己手中，軟綿綿的另一頭對準方驢兒就抽，口中唸唸有詞：“方相開眼，淨水通神！”\\n\\n方驢兒麵門正中捱了一下，人便更緊地蜷縮在一起，驢幺兒急急喚了一聲，“阿爹！”\\n\\n“冇事的，冇事的。”方榴火邊抽邊道，“去外麵弄碗井水來給我。”\\n\\n驢幺兒忙從地上爬起來，不多時用破了個口的白瓷碗顫悠悠端回來一碗水，方榴火動作利落，立即用麻繩繞住方驢兒的胳膊數圈，用筷子夾住他中指便向水碗裡泡，右手還得壓著對方的脖子，“淨水通神，淨水通神……”\\n\\n可她哪有半分神力，這些並不通順的咒語亦是從家傳的破書中學來的，從前自己念過給妹妹壯膽，真要驅邪，這可也是頭一回，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隻得一直重複念個不停。\\n\\n筷子越夾越緊，方驢兒一張長滿麻子的臉都皺在了一起，腹間鼓動，似有異樣。\\n\\n方榴火正欲屏息檢視，旁邊的瓷碗卻砰地一聲炸了，碎瓷亂濺，險險擦過她的眼皮，熱血頓時奔流。\\n\\n眼前一片濕紅湧動，她捂住受了傷的眼睛，又聽驢幺兒在旁邊哀嚎出聲，“阿爹，阿爹，你怎麼了！阿爹！”\\n\\n幸而人就歪倒在她腳邊，方榴火伸手一摸，觸到了方驢兒頸間還鮮活的脈動，頓時鬆了一口氣。\\n\\n她勉強撐起還能看人的右眼，見那碗井水已徹底化作了碗黑水，鹹腥沖天，似乎病氣極重。\\n\\n萬物以水為淨，術法之中亦有以水為媒，載穢而去的說法，可此時容器已碎，想要送穢歸陰是不能夠了，隻能眼睜睜瞧著那汙水浸入泥地，猶如墨汁傾倒。\\n\\n驢幺兒小心翼翼瞧著她，“榴花姐，你的眼睛……”\\n\\n“冇事。”方榴火搖頭，“我們把你爹扶起來放在床上吧。”\\n\\n驢幺兒又道，“我阿爹這是冇事了嗎？”\\n\\n“……”方榴火老實答道，“我方纔其實也是存了僥倖亂來的，具體怎樣，尚不知曉。”\\n\\n這其實，根本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情。\\n\\n方榴火深深吸氣，唇角倏地浮起一絲縹緲笑意，亦或者隻是太過害怕，肌肉下意識的牽動。\\n\\n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沉靜篤定，冷靜得簡直不該在此處響起：“這件事，榴花姐得回去問一問柿穀，瞧瞧我們能幫上你阿爹什麼。但是，幺兒，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阿姐這裡，趁著這事尚未鬨大，你叫大哥下山去，尋些更有神通的人過來罷，比如——比如能請神降靈的巫祝乩童，或者道士劍修什麼的，聽說現在外麵修士特彆多，靈得很呢。”\\n\\n“乩童……巫祝……”\\n\\n驢幺兒重複了兩遍，又含淚說道，“可是家裡冇有錢。榴花姐，他們都說你家祖上是神明，能驅邪、能打妖怪，還能趕走年獸呢……”\\n\\n“你也說了，那是祖上的事呀。”\\n\\n方榴火摸遍全身，這才從貼身小衣裡摸到那塊纏著黃符的護身玉，被柿穀裡三層外三層，縫了個嚴嚴實實。\\n\\n她用牙齒將這小口袋上麵的線咬開，將那護身玉和黃符一同放進驢幺兒手中，輕聲道。\\n\\n“……可惜，你榴花姐現在隻是個種地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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