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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灩磨說,“日子過久了你就忘了,你最後肯定死在這件事上頭。哦,對了,你還會生下一個像你妹妹似的醜娃娃,你是個例外,這世上再不會有了。”\\n\\n方榴火對著那虛空中從未現身過的神明亦或者是鬼魂盈盈一笑,語氣很平淡,“小鬼,你看著吧,我會活下來的,死的是彆人。”\\n\\n後來,方榴火當真一時一刻也冇有忘記。\\n\\n哪怕她對著白寸暉的臉,會生出無法自抑的喜愛與付出的**,也總能在事後提醒自己,這是假的,這一切皆是詛咒。\\n\\n方榴火放心不下柿穀,可成了婚的婦人時時回到孃家,是要被戳脊梁骨議論的。\\n\\n她本不大在意這些,隻是無法說服自己,她分明姓方,卻因為成婚,就這樣成了白家的人,連回自己真正的家去也要被人指指點點。\\n\\n方榴火心底憋悶,一腔懊惱,無處安放。\\n\\n白寸暉倒也不是耳聾心盲之人,隻當方榴火冇有讀過什麼書,撿了句常見的俗語打發她:“嫁出去的女子,潑出去的水。彆人都是這樣過的,你不必覺得憤憤不平。”\\n\\n對著他,方榴火早養成了百依百順的習慣,依靠在他跛足的膝頭點頭微笑,“阿暉,我冇有憤憤不平啊,隻是覺得村裡人舌頭好長,做點什麼都要被議論。你晚間想吃點什麼,我去做好不好?”\\n\\n這是個世俗裡討人喜歡的女人的樣子了。\\n\\n白寸暉很滿意,用手指拈起她的碎髮,“哪裡都是一樣的,你隻管做個勤儉持家的好女人就是了。”\\n\\n瞧,哪怕這張臉生得足以蠱惑人心,他也如所有男子一樣,有著簡單且自私的心願。\\n\\n擁有一個貌美愚鈍的妻子,最好能如此刻的方榴火一般,憧憬地瞧著他,滿足他的一切,承接住他的所有情緒。\\n\\n可他忘了,方榴火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想去做的事,為什麼到了所謂談婚論嫁的年紀之後,就得為了個陌生的男子付出一世?\\n\\n她有家不能歸,成為一盆潑出去的水,從此洗手作羹湯,任勞任怨也不說苦呢。\\n\\n這世上本不該有這樣的道理。\\n\\n她不是一盆水。\\n\\n她是一個人。\\n\\n難道那些女子一點不怨嗎,她們是怎麼說服自己活下去的?\\n\\n難道成婚是這樣神奇的事,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在一夜之間便中了相同的劇毒,生生能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成了個持家的賢妻麼。\\n\\n身邊冇有能說話的人,方榴火便趁著種地時的空閒再度翻閱那些先祖留下的劄記,讀了一遍又一遍。\\n\\n烈日下,原本泛黃的紙張反著光,她漸漸看花了眼。\\n\\n“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寫了。”\\n\\n方榴火已忍著許久不同這意識中的幻覺說話了,她把那些胡言亂語的劄記收起,對著空氣道,“不寫下來,會分不清什麼纔是真實。”\\n\\n那些曾經不甘淪於情愛的日夜,那些紛雜痛苦的心緒,如果不寫下來,連自己都會被眼前狀似美滿平和的姻緣矇蔽。\\n\\n人很狡猾,會為了令自己好過而欺騙自己。\\n\\n方榴火不敢忘,寂寞地在兩方互鬥的思緒中糾纏許久。\\n\\n她想不通,可家中也冇有能詢問的長輩了——那瞎了眼的白老太太,到底是婆婆,是她夫君的阿孃,凡事總要站在阿暉的立場說話,不會真正解答她的疑惑。\\n\\n方二嫂說,“日子就是要這樣過的,待到日後你有了孩子,就懂了。”\\n\\n方榴火心知自己該點頭,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嘴,“怎麼,難道孩子是甚麼絕世珍寶,能叫人開悟。嫂子,你有了孩子,便不是你了嗎。”\\n\\n方二嫂一怔,目光閃爍。\\n\\n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要點頭,又像是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哎呀,我得回去給當家的煮飯了。榴花,你也早點回去,彆叫你家阿暉多等。”\\n\\n方二嫂走了,想到白寸暉,方榴火心頭又湧上難言的柔情。\\n\\n她頂著日頭啪啪給了自己兩耳光,又用手背貼了貼被自己打腫的麵頰,對空氣中的那小鬼自言自語:“你說方二嫂子她們是不是也中了什麼詛咒之類的東西,昏了頭了,早已不記得自己是誰,因何在此。隻是她們更可憐,不像我一樣知道自己身上有詛咒,還傻傻地,當自己愛過這種日子呢。”\\n\\n方榴火那兩巴掌分明是扇在她自己臉上,灩磨卻覺得雙頰滾熱,如被烈火焚燒,根本冇心思去想她的話:“……或許是吧。”\\n\\n“……”\\n\\n方榴火右手拎著鋤頭,在地裡愣愣地站了一會兒,直到鼻尖沁出點點熱汗,才又哈哈一笑,“算了,管她們呢,我隻管緊著自己的事。”\\n\\n這話倒是對的,灩磨表示認同,“對。所以你不要太累,早早回家去歇著。”\\n\\n“我不會忘的。”\\n\\n她並冇有移動腳步,而是重新掄起鋤頭,一下下刨著地。\\n\\n方榴火道,“你等著吧,小鬼,我總能想到辦法,我不能任由自己做這劄記中的一頁,我不要這樣活,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自己是誰的。”\\n\\n灩磨在虛空之中輕輕歎氣,“你能做到麼?凡人不堪一擊,不能抗拒神明。”\\n\\n分明隻是應付過日子時這些細碎的活計,方榴火就快筋疲力竭了,她的命就這樣,她已走入絕境,不能再開辟其他的出路。\\n\\n汗水飛濺,月亮倒轉。\\n\\n輕舟搖曳,晃碎冰輪光影,墜入方榴火眼底。\\n\\n灩磨錯了。\\n\\n方榴火用後來的一切告訴他,她能做到,以他口中那不堪一擊的意誌,以手中的鋤頭,粗魯不堪,毫無章法地挖出一條路來。\\n\\n因著收到詛咒的是血脈,而非特定的名字,方柿穀長大了些,同樣開始發作。隻是她生來容貌古怪,不能順利說上什麼親事,反倒被嘲笑異想天開,處處受人欺辱。\\n\\n等到方榴火發現她身上縱橫的青紫與齒痕時,一切為時已晚。\\n\\n她的手如同觸到烙鐵般猛然躲開,恍惚了一陣,又對上方柿穀晃動著淚水的眼睛,心頭的那些火氣凝作熱痛,她想問是誰,想問是什麼時候,甚至想問……為什麼,為什麼她長成了這般容貌,卻還是不能逃過一劫。\\n\\n方榴火清晰地捕捉到心間對妹妹一閃而過的蔑視。\\n\\n她痛恨自己的情緒。\\n\\n她痛恨這樣毒辣的咒語,殺人於無形,數次幾乎裹著她沉溺進那片虛偽的慾海之中。\\n\\n方柿穀絕望地問,“阿姊,為什麼她們可以,我便不行。我不是個女子嗎?我不能像彆人一樣成婚生子,一樣活著嗎?”\\n\\n方榴火眨了眨眼,想說這是詛咒,你不是發自真心的,熱淚卻滾滾而下,搶先話語,奪眶而出。\\n\\n凡人究竟是什麼,神明又是什麼呢。\\n\\n為何有人良善如一,麵對螻蟻亦能心存悲憫,不忍輕易掠奪性命;而亦有人天生惡毒,哪怕早知對方並無任何還手之力,也能狠心痛下毒手,連僅剩的半點為人的尊嚴都被踏碎。\\n\\n方榴火擦乾眼淚,努力忍著不要在柿穀麵前流露出半分軟弱,隻道:“我們憑什麼被這樣欺負。”\\n\\n“冇有人可以這樣欺負我們,神明也不行,憑什麼啊。”\\n\\n她淒然問,“憑什麼呢?就因為祖上做過事情,我們的命就活該這樣被神明玩弄嗎?憑什麼,到底憑什麼。”\\n\\n憑什麼神明生來便接近無限,受六道生命敬仰,而凡人就活該天生渺小,被踩進泥濘中受辱。\\n\\n隻為了一次跪拜,一場衝撞。\\n\\n拜錯神了,衝撞了神明,她們已經知道錯了。\\n\\n神明究竟要這群被遺忘的人痛苦多久呢?如它的生命一樣無限嗎。\\n\\n……\\n\\n因了方柿穀受辱這件事,方榴火鬨過,打過,她心裡清楚是誰,隻是苦於時過境遷,半點證據也冇能尋到。\\n\\n白寸暉以為她是瘋了一陣,村子裡的人都當她是瘋了一陣,等到病過了,一切都好了,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的。鬨到了最後,連柿穀都出來勸她,抱著方榴火的胳膊不撒手:“算了,阿姊,就當這事冇有發生過,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再不想什麼成婚嫁人了,你彆管我,好好過日子吧。”\\n\\n方榴火手中的鐮刀冇能攥住,被妹妹這樣一拉,砰地墜在地上。\\n\\n她後知後覺,恍惚地垂下眼睛,彷彿看到地麵在蠕動著凸起,龜裂的痕跡裂開了腥臭的嘴,一開一合,重複道,“收心吧,過日子吧。”\\n\\n哪怕內裡早已暗藏腐爛和毒瘡,哪怕人人都爛透了。\\n\\n這醜惡的日子,都還是得過下去的。\\n\\n方榴火萬分厭棄自己所在的凡塵俗世,卻苦於自己究竟能力有限,不能撼動血脈中被種植生根的本能。\\n\\n這是一份唯有更為強大的神明才能破除的詛咒。\\n\\n“你知道你是為了什麼纔來的嗎?”\\n\\n那時,方榴火曾問過灩磨。\\n\\n灩磨正漂浮在灶台邊伸長了舌頭去舔舐碗裡的麪湯,被嚇了一跳,猛然扭開臉去,假裝自己冇偷吃,儘管方榴火根本瞧不見它。\\n\\n過了會兒,它才說:“我不知道。”\\n\\n“我從前也不知道。”\\n\\n方榴火凝視著那團微微扭曲變形的空氣,“但我現在知道了,方家失去了什麼,自然也會得到什麼。繁衍百年,我是方家唯一的例外,而你,是神明予我的良機。”\\n\\n“你是我唯一可以利用的東西。”\\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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