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九章 桃源洞神（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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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黑手也不知能不能聽得懂人話，但大抵是能分辨出語氣的。\\n\\n它受了方榴火這句罵，似乎極為挫敗。\\n\\n那五根手指如同乾枯了的花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蔫蔫地垂了下去，化作黑霧，黏膩纏繞，很快消散在方榴火麵前。\\n\\n方柿穀雙腿不便，坐在原地冇有起身，隻問道：“那是什麼東西？”\\n\\n方榴火麵色有些僵硬，“是那隻詭怪，它跟來了。”\\n\\n她將刻刀從牆上拔下來還給方柿穀，又四處找了一圈，將角落中倚著的鐮刀攥在手裡，低聲說，“我出去看看，你彆怕，也彆動。”\\n\\n方柿穀出言阻止，“我瞧它不敢進門，要不彆去了。”\\n\\n“不行！”\\n\\n方榴火既已知道它怕鋒銳之物，就冇有再躲躲藏藏的道理，牛脾氣上來誰也拉不住，腦子裡似乎隻有一根筋：“我要叫他把阿暉的屍身還回來，你彆管。”\\n\\n她說著，一腳就把麵前搖搖欲墜的木門給蹬開了。\\n\\n此刻正是午時。\\n\\n豔陽灼灼，日光盛極，未銷的暑熱撲麵而來，天地間光明萬丈，連陰影也找不到一處。四散的塵粒撲進方榴火的眼，她不適地蹙眉閉眼，努力在漆黑中尋回焦點，目光對準屋前那男子的背影。\\n\\n他身上仍是白寸暉的衣裳。\\n\\n方纔那一下刺得不輕，他似在捧著受傷的右手，肩頭一聳一聳。\\n\\n難道哭了？\\n\\n方榴火心道，這究竟是個何等嬌氣的詭怪，殺人的事都敢乾，小小刻刀捅一下卻哭起來？今日非得搞死它不可，要哭，也乖乖等著黃泉路上哭去罷。\\n\\n打定主意，手中的鐮刀便對準了他的背脊，速戰速決，劈手就砍。\\n\\n刃尖即將紮入肩頭的前一瞬。\\n\\n四道糾纏的黑霧自男子身前猛地支出，形狀古怪，氣息寒涼如異獸，光天化日之下張開翅膀，一把就扭住了方榴火手中的鐮刀。\\n\\n刀刃埋入其中，活像砍進了棉花，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了。\\n\\n砍什麼肩膀，應該砍腦袋的！\\n\\n“我個蠢貨——”\\n\\n若不是兩隻手都壓著鐮刀杆，方榴火真想左右開弓扇自己幾個大耳光。\\n\\n幸而她這些年打獵種田樣樣拿手，反應更快，眼見一擊不成，立刻棄了鐮刀，矮身飛踹白豔羅膝窩。\\n\\n隻是足尖尚未抵達，另有一股力量驟然自身下將方榴火托起，這一腳就踢了個空。\\n\\n方榴火猝不及防，人已經被那股氣流帶著在空中轉了兩圈，砰一聲被丟在地上，再抬起臉來時滿麵黑灰，臉亦皺巴巴的，像塊臟了的抹布。\\n\\n她右手抄起墜地的鐮刀，正欲再砍，卻被白豔羅伸出一根手指，輕飄飄抵住了鼻尖，定在原地，搖了搖頭。\\n\\n“我痛。”他還是隻重複這句話，臉色平靜，“……為什麼砍我？”\\n\\n他說著俯身過來，通體寒涼，竟驅散暑熱。\\n\\n方榴火原本汗如雨下，被白豔羅這樣一靠近，連汗珠也凝滯在原地。\\n\\n這白豔羅雖用著白寸暉的麵孔，乍一看上去仍是舊時輪廓，風姿清舉，一如玉山將傾，可細瞧之下，卻似兩張麵孔疊在了一處。\\n\\n白寸暉的臉上，正隱隱浮著一層豔極的皮影。\\n\\n另一個魂魄，另一個生命，正存在於這具屍體之中。\\n\\n方榴火動彈不得，勉力喘息：“你不是白寸暉。”\\n\\n聽了這話，白豔羅生氣了。\\n\\n因此，在這張已經死透了的麵孔上，那穠麗的五官忽地自顧自活泛起來，勾魂攝魄，幽幽生輝。\\n\\n他分明並未牽動這張臉上任何一寸皮肉，隻是瞪著方榴火，眼瞳中的墨黑卻逐漸剝落，凝作一股世間罕見的異彩。\\n\\n非朱非碧，竟是一種粘稠的絳紫。\\n\\n“你可真壞。”\\n\\n白豔羅終於捨得說其他話了，他麵無表情，眼中的絳紫光輝卻如驟然傾斜出來的粘液，濃密地裹上方榴火的四肢。\\n\\n方榴火輕聲嘟囔了一句什麼。\\n\\n白豔羅未能聽清，隻是勾起嘴角，血線崩開，幾個不聽話的肉芽再度竄出，正欲張開血盆大口，方榴火卻迅速伸手，一手按他腦袋，一手托他下頜，硬生生把那嘴合上了！\\n\\n她噁心得臉孔扭曲，又是一巴掌扇去，終於將白豔羅掀了個跟頭。\\n\\n“閉嘴！”\\n\\n身上繞著的絳紫濃霧瞬間抽離，方榴火猴子似的竄起來，對著地上的身體又打又踢，手中鐮刀將要落下，白豔羅卻抬起臉來，異色的瞳仁望住了她，容色安寧，聲音含著怒意：“榴花，你可真壞。”\\n\\n“嗡”地一聲。\\n\\n刃尖停留在白豔羅眼瞳前半寸處。\\n\\n方榴火的腰險些閃了，疑心自己聽錯，“你說什麼？”\\n\\n時光倒轉，那男鬼在床底抓撓著床板，聲音飄來蕩去，與眼前白豔羅的聲音合在一處：“……你可真壞。”\\n\\n僵死與鮮活彼此爭奪拉扯，終成共生之相。\\n\\n白豔羅的目光不躲不避，越過那鋒銳的凶器，直直望進方榴火眼中，這張死人麵孔被破開，徹底流入非人的瀲灩：“你不認識我了。”\\n\\n他道，“你一直在喚我，令我日夜不得安寧。”\\n\\n“……是你叫我，我纔來的。”\\n\\n“此間諸事，皆是因你。”\\n\\n鐮刀自方榴火手中脫落，砰一聲墜在地上，聲響令方榴火震了震，她失神又茫然地蹲下身去，伸手一撈——\\n\\n手中拿著的東西化作了三根燃著的線香。\\n\\n臨近子時，幽月斜照。\\n\\n正是陰陽交彙時分。\\n\\n方榴火跪坐在蒲團之上緊閉雙目，口中唸唸有詞。\\n\\n她平日裡對這些東西最是不屑一顧，此刻禍事臨頭才說要叩拜先祖，未免顯得太過刻意。\\n\\n方柿穀心裡覺得不會靈驗，卻不好多說，隻道：“阿姐，你小時候都叫了什麼，纔將這東西喚到身邊跟著你，可還記得？”\\n\\n方榴火陷入漫長的思考，“嗯……小時候不懂事，四方六道的鬼鬼神神，總之什麼都念過，也都拜過，什麼孟章神君、監兵神君自是不必講，有些野神我也是跪過的。”\\n\\n頓了頓，她又補充，“其中孟章神君最不靈，誰拜了誰倒黴。”\\n\\n方柿穀簡直無言，“……你信的倒是雜。”\\n\\n方榴火撓了撓腦袋，苦著臉道，“小時候不懂事，早忘了，誰知道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n\\n方柿穀輕輕歎氣，“既是在桃源洞上了身的，不若送回桃源洞試試看。”\\n\\n方榴火雙掌一合，道：“有道理啊，你說得對，我這就去找那詭怪，帶他再回桃源洞看看怎麼回事。”\\n\\n方柿穀問，“不怕了？”\\n\\n“我把那鐮刀帶著，它怕那個。”\\n\\n她風風火火地將三根線香插入香爐，又誠心拜了拜，這才起身，“夜深了，阿姐走後你把門閂弄好，一個姑孃家住，萬事小心。”\\n\\n方柿穀道，“旁人彆被我嚇到纔是真。”\\n\\n目送著方榴火出了門，方柿穀搖了搖頭，吃力地撐起不堪重負的纖細雙足，目光卻驟然一頓。\\n\\n這間老房子中一直供奉著先祖方相氏的神像。\\n\\n年歲過於久遠，上頭的紅漆早層層剝落，露出內裡的泥色。\\n\\n爐內積年的香灰本如雪塚，此刻卻見三炷線香倒豎其中，香根朝天，香頭倒垂，正是方榴火方纔插下的那幾根。\\n\\n倒插香火是逆陰陽亂綱常的大忌諱。\\n\\n朝上祭神，朝下祭鬼。\\n\\n此刻，那三柱香雖埋在香灰之中，卻固執仍未熄滅，在暗夜之中燃得越發怪異，不見青煙昇天，反有絳紫煙氣沉沉下墜，緊貼著老桌蔓延。\\n\\n那煙氣逐漸聚成了個眼睛的形狀。\\n\\n似在打量著眼前生得怪異，半人半獸模樣的方柿穀。\\n\\n方柿穀緊繃著唇角，身軀同樣僵硬，下意識就想將那香拔出來，袖子一帶，桌上方榴火才用過的茶杯也掀翻在地，摔了個粉碎，濡濕了她的褲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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