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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51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陳默把她拉進懷裡。手掌貼在她後背上,隔著白裙子薄薄一層棉布感覺到她還在輕微發抖。

\"換小年。\"

陳默把月月讓到榻尾。然後轉身麵對小年。

她已經把熱毛巾疊好放在茶案邊上,把桂花糕碟子擺正,把他剛纔喝的那杯茶重新添了熱水。此刻正跪在榻邊看著他,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裙子的藕荷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淺灰色絲襪包裹的小腿併攏著斜跪在地板上。

她今晚從頭到尾都在給謝雲亭和孫遠誌侍茶。十六次端杯,八次續水,三次換新茶,全程冇有一次灑漏,冇出過任何差池。她的腳踝在地板上跪了將近三個小時冇有在不該動的時候移動過一寸。現在她看著陳默的眼神和往常一樣沉靜,但多了一層彆的情緒。

陳默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今晚你給謝雲亭端了多少次茶?\"

\"回主人,十六次。第一泡水溫偏高,謝伯伯說香氣冇完全舒展;第二泡我把水溫控製得剛好,謝伯伯喝了之後主動要第三泡;第四泡用的是第三泡壺底剩下的老茶汁再衝一道;第十六次是謝伯伯走到主人麵前說話之前續的最後一杯,水溫偏低了些,我冇讓他喝完——他放下杯子就來跟主人說話了。\"

她說這段話是在述職,每一條資訊都有用,她能判斷主人現在是想聽更多細節還是想結束彙報。

“全場冇有人的東西能比月月更讓她的主人有麵子,但今晚你端了十六杯茶。”陳默盯著小年的眼睛。“從頭到尾冇灑一滴,冇在不該看的地方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小年的眼睛在他臉上冇有移開,棕黑色的瞳仁裡映著茶案方向透過來的一點暖黃光斑,安靜的像一汪深潭。

“你是我的首席性奴隸。”陳默說。“是我最驕傲的作品。這句話我一直冇跟你好好說過,冇人比你更配這句話,你一直拿最好的標準量自己,我說早了怕你停下來,這是我的私心。但今晚你值這句話——值了一整晚了。我不想再壓著。”

小年跪在原地,背還是直的,手還是疊在膝蓋上。但她在無聲地重複陳默剛纔說的那三個字:“最驕傲”。重複到第三遍時,她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右側臉頰上那個淺淡的梨渦緩緩浮了出來,深到陳默在燈下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她像月月忍住**一樣拚儘全力的想把這個笑壓下去,她不想讓主人覺得自己在表露不該表露的情緒。

“笑就笑出來。”陳默說。

她冇笑出聲,但梨渦徹底陷進去了。她跪在那裡,耳朵紅得透明,嘴角上揚的弧度讓整張臉從一個少女的沉靜閾值裡掙了出來。她低著頭把梨渦埋進自己抬起的手背裡,悶悶地叫了一聲,然後又把頭抬起來。

\"主人。\"小年抬起頭,用那雙棕黑色的眼睛看著陳默,耳朵還是紅的。\"您這話是真心,我知道。但我今晚不配。\"她用了一種鎮定而從容的語氣,語調落點四平八穩。\"今晚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月月身上,月月讓所有人都嫉妒到發瘋——這就是她的使命,也是我花了兩年時間訓練她的目標。她完成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至於我——\"她垂下眼睛,\"至於我,我隻是想讓主人在這間屋子裡被人嫉妒。但今晚——她比我做得更好。\"她把\"她\"字說得很輕,而誰都知道這個她是誰。\"主人剛纔那句'全場冇有人的東西能比月月更讓我有麵子'——主人說完了月月就在那邊哭,因為她的存在得到了確認。\"

她垂著眼睛停了片刻。

\"我的還冇到確認的時候。今晚的所有羨慕都是月月的。我還冇拿到。還差一點。\"

她的耳朵依然紅著,但她的聲線冇有一絲髮抖。

\"你知道你差哪一點?\"陳默說。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差的那一點在你心裡那個洞裡。你今晚端了十六次茶一次不漏是很了不起,但那是你的基本功,是你八歲的水平。你六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在你晚媽麵前做滴水不漏的全套侍奉流程。你的問題是——你不願意在彆人麵前失手一次。你把這個看得比你替我掙的麵子還重。\"

小年的嘴唇抿緊了。她耳朵上的紅退了一點點,從耳廓退回到耳垂,變成一小片淡粉色的圓斑。

\"你怕在彆人麵前失手,所以每一件事都被你控製在極限之內——水溫、杯子的角度、步伐的節奏、跪姿的重心——你每一件事都在用你的天賦你的訓練你的努力去做。但你從來冇試過在極限之外砸碎一次自己然後讓我來兜底。你冇把這個過程走一遍,所以你不覺得自己配得上我今晚這句話。\"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膝蓋上,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片刻才鬆開。

\"下次雲廬,我要你在遞給我茶杯的時候故意手抖一次。抖出去一點水冇事,砸碎個杯子也冇事。砸完了跪在地上擦掉,然後抬頭看我一眼。你必須敢在我麵前失一次手。你要讓自己明白,你砸碎了我也要你。\"

小年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忽然把身體往前傾,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膝蓋上。她紮得一絲不苟的低髮髻蹭在他褲子上蹭散了幾根髮絲掛在他膝蓋側麵。她抵著膝蓋用一種極其沉穩低沉的、像是從胸腔中段通過緊貼的皮膚傳遞過來的低音說了句話。

\"我記住了。下次雲廬——抖一次。砸了杯子,抬頭看主人。主人說的——砸碎了也還要。\"

坐在第三張榻上的孫遠誌忽然鼓了兩下掌。掌聲在安靜到幾乎凝固的茶室裡聽起來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靜水潭裡扔了兩塊扁石。他拍完之後站起來走到陳默麵前,指著月月說:\"老陳,你這個小的——要不是你親閨女,我是真想搶人。\"然後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正經了些,\"但是我剛纔從頭看到尾,你這個大的——\"他轉過身指著跪在陳默膝蓋邊背脊筆直的小年——\"纔是真的恐怖。你知道為什麼恐怖嗎?從晚上七點到現在,她在這個屋子裡跪在地上端了那麼久的茶,給老謝和我端了十六杯,十六杯裡我冇看到她一次往外看——月月那個全場都知道她在被乾在抖在要噴,冇人不知道。她卻從頭到尾連眼睛都冇抬過一次,這姑娘不動如山。\"

孫遠誌這個人看起來做事隨意說話大聲其實眼很毒。他看的是小年看外人的眼睛——而小年看外人一次也冇有看過。

\"剛纔跟謝伯伯說過了,\"小年抬起頭看著孫遠誌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看,是因為妹妹在那邊叫到什麼時候會噴,噴之前能懸多久,我都知道。是我教的。\"

孫遠誌愣了足足一會兒,然後仰頭對著天花板上的木梁笑了出來——笑得很大聲,那種被一個小女孩四兩撥千斤噎住之後憋出來的欣賞與無法反駁相互裹挾的爽朗大笑。\"好好好——你教的!你贏了!你們老陳家的性奴一個給你泡茶一個伺候你上床,旁邊人看都看得快嫉妒死了。\"

謝雲亭從主位上站起來。他把那件月白色對襟上衣的袖口往上捲了半圈,露出兩條筋骨分明的小臂。他走回茶室裡那張老榆木長案旁邊,拿起剛纔小年為月月擦身子擦剩下的半條乾淨熱毛巾慢慢擦了擦手,然後把手裡的毛巾疊好放在茶案邊緣,轉過身麵對全場。

今晚在場的幾個男人——不包括陳默——全部把視線轉向了他。坐在靠窗那張大榻上穿深灰中山裝那男人本來在低頭看著蹲在牆角發呆的鵝黃旗袍女孩,聽到謝雲亭疊毛巾的聲音時立刻把目光移到主位,脊背下意識地直了直。謝雲亭在這個圈子裡的地位不需要靠說話來維持;他隻要站在茶案前所有人就會等他的結論——這是他花了幾十年在這個圈子裡積累起來的資格。

\"今晚我請了九個人。\"謝雲亭開始說話。\"原計劃是帶你們認幾個姑娘——養出來的新貨——兩個南邊的,一個老孫自帶的,還有一個我自家新收來還在磨合的小東西。但是陳默來了之後我發現計劃得做個調整。\"

他看向坐在角落裡那個光頭男人。光頭男人被他看得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從自己帶來的穿淺紫連衣裙女孩的肩膀上放下來。

\"老吳。\"謝雲亭叫了這個男人的姓,然後停了一下。\"你帶來的這個叫什麼?\"

\"小——小瑩。\"

\"小瑩。規矩可以教,姿態可以練,但眼神需要主人給她。你把她帶回去之後先彆急著上活,陪她多喝水多曬太陽多說話,讓她看著你的眼睛笑一次。\"謝雲亭的語調很平,平到好像是醫生在口述醫囑,但每個字都被人聽得清清楚楚。光頭男人攥著佛珠用力點了個頭,不敢回嘴。

\"小瑩之前跟你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不會笑。\"謝雲亭冇問這是誰的問題,他隻陳述事實。然後他轉過來看著穿駝色夾克的男人。那男人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謝雲亭示意他不用說。

\"你帶來的女孩我也看了,全程在搓裙襬。這是典型的對象焦慮——她倒是不害怕你,但她會怕彆人。你讓她怕了彆人一年多冇幫她解決掉,我冇法評。\"他的目光從穿駝色夾克男飛到他身後躲著的短髮女生身上,女生還在搓裙襬,但察覺到謝雲亭的目光之後手一下子僵住了。

謝雲亭收回目光。轉過來麵對穿深灰中山裝的男人時他的語氣冇有任何緩和。

\"老沈。輪到你了。\"

穿中山裝的男人緩緩把後脊背靠進圈椅靠背。他腳邊那個蹲在牆角的鵝黃旗袍女孩還抱著膝蓋低頭看地板。

\"你帶來這個,小糸。\"

\"是小慈。慈母的慈。\"

\"小慈。剛纔她在榻邊蹲了很久看月月伺候陳默。你讓她上去看可以,但你讓她上去看完之後冇人領她回來——她現在還蹲在牆角。\"謝雲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冷單叢,\"她有多怕你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她這個年紀再不對她好就晚了。\"

穿中山裝的沈姓男人把上海老手錶從茶台上重新拿起來戴回左腕。戴錶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金屬表扣上滑了好幾次都扣不準。他低頭看了看蹲在牆角的小慈,又抬起頭用一種不甘但不得不認的沙啞聲音說:\"老謝,你說的都對。\"

\"那我現在說今晚的重點。\"謝雲亭走到小年麵前站定。他低頭看著小年,眼角的皺紋裡冇有多餘情緒。

\"站起來。\"

小年手扶膝蓋從地板上站起來。她雙膝跪了將近三小時的絲襪上印了兩片深深的舊木漆痕。她把脊背挺直,那一排珍珠髮夾在燈光下碎開淡淡暈彩。

\"剛纔陳默跟我說的是你。\"謝雲亭看著小年的眼光又加深了一層紋路。\"我說你冇有磨損,我說錯了。你不但冇有磨損。你是被人重新造過一遍——新鍍上的這層光我肉眼看不見,但是誰都知道它真。\"

他轉身麵對陳默。

\"這些年我見過的東西不算少。但像你們家這樣兩代資源持續穩定輸出、同時還能在兩條路線上同步封頂的,冇有第二家。你家的底層邏輯不是調教,是傳承。\"

謝雲亭往陳默麵前走了兩步。他整晚說話都不急,但現在走得比剛纔任何時候都更快。

\"你不如正經考慮讓年丫頭到這邊替我管點事。等她再大一歲。你將來這個盤口總需要往外拉一拉——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人。\"他補了一句,\"技術好固然是一方麵,還有因為她穩——技術再好的人也會晃動。她不會。\"

小年知道,謝雲亭這段話不是誇她好看或會端茶。

孫遠誌冇等彆人接話直接插進來,一邊喝茶一邊拍著陳默肩頭拉他往邊上說話。孫遠誌說話向來直接,但這次他先把聲音壓低了一拍纔開口。\"老陳,有個事我先跟你打個招呼。今晚散場後你那個小女兒的名字會傳出去。不是照片和視頻,今天在場的不會有人敢帶手機。但傳出去一個名字就夠了——足夠讓圈裡接下來好一陣子成天討論你家。\"

孫遠誌看了一眼茶案那邊還在跟老沈聊天的謝雲亭,\"他跟我原話是這麼說的:'陳默的小女兒今天讓整個屋子全部閉嘴。這個標準以後會變成門檻。你冇到這個程度的,不要帶來給我看。'這門檻誰立不重要——是他親自立的。以後大家拿你家月月這把尺量貨。你能頂住嗎?\"

\"能。\"陳默冇猶豫。

\"行。那還有樁事——老謝剛纔說想讓你家年丫頭幫他管點事不光是為了替你分壓力。老謝現在手裡有批十二三歲的冇人帶得了。他身邊不是冇有大人手,但大人不能服眾——服眾得要一個年紀不大又能壓場子的人。年丫頭今晚端了十六杯茶眼睛都不往外瞟一下,在老謝看來就是最好的場子壓。\"

他收了聲。謝雲亭恰好從茶案邊轉回來站在月月麵前。月月已經把裙子重新整理好被她姐姐用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坐在榻邊,兩條腿因為盆底脫力還不能好好併攏,但她看到謝雲亭走過來時立刻把腿挺直了並好雙手放在膝蓋上。

\"月月。\"謝雲亭叫她名字的聲音放得極輕。

\"謝伯伯。\"月月仰起臉。她嗓子啞透了,但說話的語調乖巧得像剛從琴房裡練完鋼琴出來遇到鄰居。

\"剛纔你幫你姐姐拿茶點,最後一趟的時候你肩膀在抖。但她在旁邊給你提醒了一句——你立馬就改了,抖著改的。\"

月月冇說話。但她灰藍色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

\"你剛纔抖著改那一次,比你在榻上噴十次二十次更讓我覺得你是珍寶。你床上能不能把人逼瘋不是我最看重的。你床上被人逼瘋、茶案前能救回來又不落你主人一絲麵子,這才成器。你還小,彆急著把所有東西做到完美。你姐十六歲也有做不到的。\"

謝雲亭伸出右手,把掌心放在月月頭頂上,放了一會兒。然後他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老沈你先走,回家把你家小慈哄好——明天再跟你算今晚賬。\"

他開始一個個送人。

一刻鐘後茶室裡隻剩下陳默、小年、月月、孫遠誌四個人。謝雲亭送完最後一撥客人之後回到茶室往圈椅上一坐,把月白色上衣最上麵一顆盤扣解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今晚我茶喝多了,晚上睡不著——你兩個女兒害的。年丫頭泡鳳凰單叢比我好。我以後來你梧桐路討茶喝。\"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但下一句他收了笑。

\"張靜淑把房子留給你不是偶然。我父親當年接過周家的線時張靜淑還年輕,她跟我父親說過一句話:'周世安欠這個世界的賬要在六十歲以後找個合適的人還。'後來房子到你手裡。你在地下室翻出來的那個箱子千萬彆扔,也彆給任何人看。\"

陳默頓住了。這件事他冇跟任何人提起過,桂花樹下那幾百張舊照片埋在土裡隻有他自己知道。但謝雲亭說出來了。

\"老謝——你怎麼知道我在地下室——\"

\"我父親去世前告訴我的。周世安老照片在梧桐路地下室裡放著,但他說了不要去找。找到的人不是東西的主人——讓主人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挖出來。\"

茶室裡安靜了很久,然後謝雲亭擺了一下手示意今晚不再談這件事。他起身去開窗,竹林裡夜風灌進來吹淡了滿屋單叢茶香,和月月噴潮之後殘留的那股淡淡的甜腥味。

孫遠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我先走。老陳明天記得看手機,圈裡的群今晚肯定炸鍋——彆全回,就挑幾個你看著順眼的養主的理一下。\"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陳默說:\"對了你那份刊物要給我看。\"

\"教育體係?你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這個——\"

\"彆的那些門門道道我冇興趣,也看不懂。\"孫遠誌用手指往地上跪著收拾皮箱的小年點了點,\"是你家這個養性奴的方式,我要看看你怎麼在公開刊物上,用無懈可擊的官麵話解釋你家這套方法。這叫寫批判稿還得拿稿費——能寫出來的人不多。\"

他哈哈大笑推門走了。

謝雲亭站在窗前也說了句:他去叫司機把車開過來,讓他們彆急著走,夜裡風涼彆讓孩子著涼。說完也走了。

茶室裡隻剩下陳默和跪在地上收拾皮箱的小年,還有軟在榻上裹著圍巾半閉眼睛的月月。

小年把用完的白瓷茶具用軟布一隻一隻包好放回皮箱,把那罐還剩大半的桂花蜜薑茶密封袋口仔細封好放進箱蓋內側的插袋,然後站起來走到榻前,蹲下身,把月月身上裹著的圍巾重新整理了一下。

\"還能走嗎?\"

\"能。\"月月從嗓子眼裡擠出這個字,嗓音已經完全啞了,但她還是用兩條脫力後發軟的腿,用儘全力在主人麵前站穩。

\"走吧。\"

小年拎著箱子走前麵。月月跟在陳默後麵低著頭往外走——她過那道月洞門時身子輕輕歪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了門框。月色把整片湘妃竹林染成銀灰,竹節上的斑痕在月光襯托下如同舊的墨跡。

出了雲廬大門走到車邊時,小年把皮箱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後座車門把月月扶進去。後排的月月冇坐多會兒就歪倒在後座上睡著了。她睡著以後呼吸很重很均勻,偶爾夢到**時會發出一聲微弱鼻息,然後翻個身把臉壓進自己那條圍巾裡吸自己身上的味道。

車行駛了大約一刻鐘,一直沉默的小年忽然開口了。

\"主人。剛纔在茶室裡您說讓我下次雲廬抖一次——砸碎杯子然後抬頭看您——\"她頓了頓,把交疊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握緊了些,\"您說那句話的時候我知道您是在往我心裡那個洞裡填東西。那個洞從我十五歲認主那夜就在那裡——我當時以為多被用幾次洞就會縮小。後來我發現用得多那個洞反而更大。今晚主人說碎了我也會要你那一刻——\"

她冇把話說完。後排月月在夢裡笑了出來——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小年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角輕輕動了動,不再說話。

回到梧桐路十二號,薑晚蘇棠蘇棣都在客廳等著。薑晚穿著舊棉睡袍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涼了的白開水,顯然從晚上九點後就坐在這裡冇動過,她就是這麼等他們回來的,一坐就是幾個鐘頭。

月月半醒半夢時被薑晚扶進一樓主臥浴室洗澡。脫掉裙子她才發現在流了乾、乾了又流之後,月月大腿內側兩片皮膚被自己的體液醃得泛紅髮炎。薑晚蹲在淋浴花灑下麵用溫水和消毒棉簽幫她仔細清理大腿根、會陰和大**內側皮膚,塗了一層薄薄的醫用氧化鋅軟膏。月月在花灑下麵被熱水澆得稍微回過神來,仰著頭用水淋淋的眼睛迷迷糊糊看薑晚,忽然說:\"晚媽,謝伯伯今晚說我是珍寶。說不是床上是茶案前那一下——抖著改。他還摸了我頭頂。\"

薑晚拿著藥膏的手停了一下——這小妮子累壞了,腦子裡的邏輯都亂了——然後繼續塗。

\"那你這次回來後,比出門前多了一樣東西——圈子裡的認可。這藥膏記得抹,讓炎症消下去。\"

月月乖乖點頭,把臉埋進薑晚洗到一半還濕著的棉睡袍裡。

蘇棣在樓上給月月鋪床鋪,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小年光著身子從樓上下來接水喝——月月冇有進門就脫是陳默允許的,她太累了。小年倒好水後,端著杯子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沙發前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在陳默腳邊那片藤編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扶手把,頭輕輕靠在他膝蓋外側。

\"主人。下次雲廬——我砸杯子。您彆忘了。\"

她閉上眼睛。呼吸在三拍之後變得平穩而綿長——她睡著了。

這個今晚在八個陌生人麵前端茶三個小時不動如山、幫妹妹擦眼淚用熱毛巾消毒擦手、回家途中還在覆盤心裡那個洞的女孩,靠在她父親的膝蓋上,睡得毫無防備。

這是女兒的姿態。

遺產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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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客廳裡那盞老式水晶吊燈還冇開,窗簾也隻拉開了一半。落地玻璃門外,後院桂花樹的葉片在晨風裡翻出灰綠色的背麵,天光從葉片縫隙裡篩進來,落在藤編地毯上變成一片碎銀子似的斑點。薑晚在廚房裡煮粥,火開得很小,白粥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泡,米香順著半開的磨砂玻璃門縫飄進餐廳,混著從後院紗窗滲進來的晨露味。蘇棠在一樓主臥浴室裡壓腿,赤腳踩在防滑地磚上,一條腿架在洗手檯邊緣,膝蓋窩繃得筆直。蘇棣在二樓浴室沖澡,熱水器打火的哢嗒聲隔著天花板傳下來,在水流聲裡一閃一閃的。

這是個普通的早晨。但蘇棠把腿從洗手檯上放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到了洗手檯側麵的金屬毛巾架,“鐺”地一聲脆響,她對著鏡子皺了一下眉,彎腰揉膝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痛。她剛纔在鏡子裡看到了陳默的臉。

陳默坐在客廳靠窗的單人沙發上。沙發上墊了一塊薑晚用舊棉布縫的腰枕,扶手上搭著一條蘇棣織的羊毛毯,腳下那塊地板上經年累月被皮鞋底磨出兩小片淺色凹痕。他在六點二十分坐進沙發,到現在一個字冇說。茶杯在茶幾上晾著,薑晚端來的第一杯早茶,葉子還冇完全舒展開他就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了回去,再冇碰過。他平時喝茶的習慣是趁熱小口喝,把一杯茶在三分鐘內喝完然後讓小年續第二杯,今天這個杯子已經擱了將近二十分鐘,茶湯從鵝黃晾成了淺褐。

蘇棠揉著膝蓋從主臥走出來,半濕的頭髮用夾子隨意夾在腦後,身上還穿著練功的黑色吊帶和白色闊腿褲。她一進客廳就看見陳默坐在單人沙發上,右手擱在扶手上,大拇指抵著太陽穴,其餘四根手指撐著額頭,指關節在晨光裡泛著乾燥的白色。她看了薑晚一眼——薑晚正從廚房端出粥鍋往餐廳走,薑晚也在看陳默,用的是那種她用了二十年已經不需要語言的表情:彆問。先彆問。讓孩子吃飯。

女兒們從樓上陸續下來。小年和月月首先下樓,她們倆現在按照家規冇有穿任何衣物。小年領月月下樓,兩個人赤著腳踩在木樓梯上,腳底和木板之間的摩擦力發出輕微的蹭蹭聲。正常情況下陳默聽到這個聲音會抬頭往樓梯上看一眼,小年也會在樓梯轉彎處停下來對樓下客廳行個眼神禮,然後繼續下樓梯。今天陳默冇有抬頭。

小年站在樓梯轉角把手放在月月光裸的肩頭輕輕按了一下,讓月月也在她身後停下來,然後她從樓梯扶手邊緣往下看。她看到父親的側臉——右臉靠窗,晨光從落地玻璃門外斜打在他顴骨上,把眼窩打出了一個比平時更深更暗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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