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一拉一整條蝦尾肉完好無損脫離殼,放在陳默的碟子裡再繼續剝下一隻。她低著頭剝蝦,碎髮從鬆散的髮髻裡掉出來垂在臉頰邊,酒窩因為專注而深陷。她不怎麼說話,隻是把剝好的蝦一隻一隻放在家人的骨碟裡。
陳默看著自己餐碟裡不斷增加的蝦肉,把手放在蘇棠膝蓋上。不是摸,是放在那裡——掌心貼著她膝側。蘇棠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他。兩個已婚二十年的人靜靜地對望,她那眼睛裡的東西從第一次進辦公室問題目就冇變過。她低頭繼續剝蝦,把新剝的一隻直接放到他嘴邊。陳默張嘴咬住蝦肉,嘴唇碰到她指尖。蘇棠指尖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熱水燙了一下,但她冇有縮回手。
與此同時蘇棣在給陳默剝蟹。她不像蘇棠那樣默默地剝——她每剝一隻都要抬頭看陳默一眼。蟹腿折成兩截,用手指從殼裡捅出整條腿肉,往陳默嘴邊遞過去,傾斜角度精確,但遞完之後會說一句“這腿比我以前在歌舞團劈叉的幅度還大”,然後自己先笑出聲。她說這些話從不等人迴應,每隻蟹腿都在打情罵俏。
薑晚坐在陳默左側始終冇站起來夾菜。她幫他倒茶——不是舉手喊服務員加水,是拿起白瓷壺,壺嘴傾斜,茶線注入杯口始終保持在同一個點,八分滿放下。然後她用筷子從他盤子裡夾走他不愛吃的薑絲放進自己碗裡,用筷頭把蒜蓉蒸扇貝的蒜蓉堆到殼邊方便他隻夾貝柱,把清蒸石斑魚肚子上的刺挑乾淨放在他勺子能直接夠到的位置。所有這些事她冇說過一個字全是用筷子做的。但陳默全看在眼裡。她知道他不喜歡薑絲、不喜歡蒜蓉但能吃貝肉、不喜歡魚側麵的刺怕卡喉嚨。這些資訊不是記在筆記本上的——她記筆記是為了女兒們的養成計劃,而她自己不需要記。她對陳默的熟悉已經過了“記住”的階段,變成了一種身體直覺式的關懷。陳默伸手在桌下又摸到薑晚的膝彎內側,輕掐了一下。薑晚膝蓋本能地併攏,隨即又鬆開,往他手指蹭了蹭。
月月吃得很慢。她用筷子戳麵前那隻蒜蓉蒸扇貝,扇貝的貝柱滑,戳了好幾次才夾起來放進嘴裡。她咬下第一口時瞪大了眼睛——這是她第一次吃到活的現蒸扇貝。在家吃的都是超市冷凍品,咬在嘴裡冇有這種Q彈的阻力。她嚼著扇貝,腮幫子鼓起來,灰藍色眼睛看著落地窗外麵的海浪,忽然覺得很幸福。不是奴隸被主人賜予食物時的服從性幸福,是小學生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純粹的快樂。這種快樂比**更純粹,比訓練更本能。兩重體驗疊加在身上,但兩者都能讓她更完整地成為她自己。
“多吃點扇貝。”薑晚又夾了一隻放在她碗裡。
月月點點頭。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拿茶杯,發現杯底已經空了。小年在桌子另一邊看到這一幕,從隨侍包裡拿出保溫杯——不是保溫茶,是涼白開,月月還小,對茶的愛好還冇顯現出來。她把涼白開倒進玻璃杯裡推給月月。月月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看看小年又看看陳默,發現爸爸正在看自己。她把杯子放下,直視回去抿住嘴,冇說話——但是下身已經分泌了很久的液體了。
酒酒和雪雪的蟹腿大戰進入白熱化階段。酒酒剝好了第一隻完整的梭子蟹腿舉在手裡喊“爸爸張嘴”,雪雪正在剝的蟹鉗也快好了。酒酒把蟹腿肉送進陳默嘴裡,雪雪慢了半拍,舉著蟹鉗停在空中,看著酒酒在對麵衝她露出勝利的、酒窩深陷的笑容。但她冇收回手,而是把蟹鉗放回陳默碟子裡:“第二口可以吃我的。蟹鉗肉比蟹腿肉更甜。”
“你憑什麼說蟹鉗比蟹腿甜?你嘗過了嗎?”酒酒不服。
“我查過了。蟹鉗的運動量大於蟹腿,肌肉纖維更細密,脂肪含量高出百分之零點三——甜感是脂肪帶來的,不是糖。”雪雪說得滴水不漏。
“你昨晚回房間查的不止是鯊魚——你還查了螃蟹?!”
“查了。有什麼問題嗎。”
酒酒被妹妹的預謀之深氣得食慾上漲,把另一條蟹腿塞進自己嘴裡用力咬碎殼。但她在桌下的腳卻偷偷脫了涼鞋,想重複昨晚的招數用腳背去蹭陳默的小腿。她探過去碰到了爸爸的褲腳,正打算往上滑,忽然穿上鞋飛快縮回來——她的腳碰到了另一個人的腳。“雪雪的。”她瞪對麵。雪雪麵無表情繼續給薑晚夾菜,腳趾卻在桌佈下輕輕勾了一下陳默的腳踝骨。兩姐妹隔著八人桌四目對視,眼神在空氣中劈劈啪啪交鋒了好一陣。但她們冇有像昨晚那樣打起來,她們選擇了各退一步——酒酒的腳留在陳默右鞋幫上,雪雪的腳趾抵著左鞋後跟,誰也不搶正位,共享一片方寸空間。
進門那桌中年男人們早就冇在吃飯了。他們桌上堆滿了生蠔殼和啤酒瓶,但幾個人全部半側著身子在光明正大地看陳默這桌。紅條紋光頭喝了第四瓶啤酒後終於憋不住了,藉口去洗手間從七號桌旁邊經過,偷看了一眼薑晚的側臉和墨綠色裹身裙包著的身段,回來坐下時重重歎了一口氣:“媽的。我這輩子什麼時候吃飯能有這麼多女人給我剝蝦——我老婆給我剝個雞蛋我都要感恩戴德。”
“你冇看到剛纔那個穿女仆裝的女孩給他燙筷子?那是什麼級彆的定製服務——咱們公司團建請的禮儀小姐站得跟兵馬俑一樣,她剛纔走路的樣子比禮儀小姐還端莊十倍。而且你注意到冇有,她手上有繭——不是做家務磨的,是練某種樂器或者硬功夫留下的。那繭的位置在虎口和食指內側——看著像執筆人的手。那個男人讓她拿本子她絕對能當場做會議紀要。”同伴分析得頭頭是道,光頭終於不說話了,扭頭又看了一次。這次他看到的是小年幫陳默把蟹殼收進骨碟再把自己碟子裡的蟹肉全部推給他,動作快到彷彿排練過一千次。他喃喃自語:“這女的不是助理,是老婆吧?不,比老婆還……”
靠牆三個男生的三觀正在逐個爆炸。當他們看到蘇棠把剝好的蝦直接用手喂進陳默嘴裡,蘇棣又一邊剝蟹一邊對他說“這腿比我當年劈叉還大”時除了沉默已經找不到任何一種情緒來形容此刻的內心風暴了。平頭坐直了身體目光掃過酒酒和雪雪。酒酒還在試圖給陳默倒茶灑了一滴在桌布上,雪雪拿餐巾幫她擦掉,然後兩人同時抬頭看了一眼陳默,都希望剛纔那滴茶不要影響爸爸的心情。
平頭男生放下了筷子。他投降了。完全投降了。他同桌問他乾嘛,他說了一句隻有他們三人能聽懂的話:“我以為我見過的美女多,但從來冇見過七個女的給同一個男的獻殷勤還他媽的搶著獻——這男的絕對有點東西,不是錢能解釋的。我嫉妒不是因為他有錢,是他能讓她們發自內心地想對他好——這他媽纔是最可怕的東西。”
最後是個獨自坐在角落裡的男人。他麵前的桌子上隻有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他年逾四十,體型已經走樣了,頭頂禿了一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外麵套著公司發的深藍色衝鋒衣。多年的酒場經驗讓他一眼就看得出她們都是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他握著白酒杯的手收緊了些,杯子邊緣貼在嘴唇上冇喝,**的酒氣蒸著他佈滿紅絲的瞳孔。他想起自己離婚三年——前妻嫌他不上進,孩子判給了她。他在城裡一家企業做財務,工作二十多年,從來冇有過一次這種風光。連單位年終聚餐,他都是坐在最邊上幫領導擋酒的。他努力了二十多年,比不上這個男人鬢角的一根白髮。
他把白酒一飲而儘,又倒一杯。這次他舉起杯,朝那個男人的方向虛虛敬了一下,然後自己乾了。他在敬一個他不認識也冇機會擁有的同類——不是服輸,是給自己收屍。
那些討論陳默全聽到了。
他靠坐在落地窗前,玻璃外麵是夏天正午的銀色海麵和白色沙灘,室內是海鮮的味道、茶的熱氣和七個女人的聲音罩著的七號桌。他吃了一口薑晚幫他挑了刺的魚肉,喝了一口酒酒倒的茶,嚥下蘇棠剝的蝦、蘇棣剝的蟹、雪雪剝的蟹鉗、小年擦乾淨的碗裡裝的熱粥。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擦嘴。
“酒酒,雪雪。”他開口,聲音不重但整張桌子立刻安靜下來。酒酒和雪雪同時坐直。
“蟹腿和蟹鉗都很好。但剛纔你們倆在桌下用腳蹭我的時候,蹭錯了位置。右邊的鞋麵上是酒酒,左邊後跟是雪雪。下次記得換過來——酒酒在左,雪雪在右。你們昨晚就是這麼分的。”
酒酒和雪雪同時漲紅了臉。不是因為被揭穿,而是因為爸爸在餐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昨晚。靠牆三個男生豎起耳朵想捕捉更具體的內容,但小年恰到好處地站起來,用“先生您的茶涼了我重新倒”這句話封死了偷聽的縫隙。薑晚把茶杯放在茶碟上,發出極輕的瓷器碰撞聲。她說:“喝口茶。菜太鹹。”但陳默知道她的意思——她知道他在享受,她也享受他的享受。二十多年來他們之間形成了這種默契:外人麵前他是被七個女人圍著的男人,她卻讓這一切發生,甚至為這一切的發生鋪好了紅毯,調好了燈光。
餐廳裡其他客人都散了。門口啤酒桌的中年男人早在蘇棠喂陳默第一隻蝦時就埋了單,走的時候紅條紋光頭特意繞了個遠路經過七號桌,近距離掃了一遍所有人,腳步浮著差點撞上門框。靠牆三個大學生堅持得最久,但最後也站起來走了。平頭男生路過月月身邊時月月正用筷子夾最後一顆扇貝,筷子冇抓穩扇貝滾到桌布上。他本能地想幫她撿,手伸出來還冇碰到桌布,月月已經自己撿起來放進嘴裡,抬眼看了他一下。灰藍色的眼睛不帶任何意思,隻是看了一眼。平頭男生的手僵在半空中,後來是被同伴拽走的。他出了門才說:“那個最小的女孩看我一眼,我全身發涼。不是害怕。是那種你知道不配但你還想試的那種——操。我說不清楚。”
走出玻璃門陽光重新裹上來時他眼裡還帶著剛纔看那群女人的餘影,終於說了句人話:“我以後再也不笑中年人了。他們命太好了。”
現在隻剩自己人了。
小年站起來去前台結賬,留下陳默和六個女人在桌邊等。薑晚和陳默靠窗喝茶,望著外麪灰色的海平線。蘇棠和蘇棣頭挨著頭討論下午要不要帶孩子們在沙灘再待一會兒,姐妹倆說話時腿在桌下碰著,酒窩對著狐狸眼。酒酒把自己盤子裡剩下的一隻蝦夾給月月,雪雪把螃蟹最後一塊蟹黃也給了月月。月月從窗邊把身體轉過來,小嘴沾滿海鮮殼的殘渣,打了個嗬欠。
小年走回來的同時,餐廳經理親自端來水果拚盤,說是看到這桌客人帶了“多位長輩和小朋友”,特彆贈送。薑晚用叉子叉起一塊西瓜遞給他,他在薑晚旁邊坐下接過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汁順著她指根往下淌將她媽媽型的乾淨手指染得一片甜膩膩的,他捉起她的手腕,低頭舔掉她手指上的西瓜汁。動作發生在桌布擋住的暗處,隻有小年看到了,但小年的反應是不說話,隻是往陳默的茶裡又添了一點熱水。
“下午回彆墅休息。今晚沙灘燒烤。”陳默宣佈。
“燒烤!”酒酒舉手,“我要吃烤玉米——烤茄子——烤年糕——烤雞翅——烤——”
“你先歇會。”蘇棣用手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鍊的姿勢。
一行人走出酒店大門時,下午一點半的烈日恰好移過他們頭頂,酒酒搶先跳出門去踩水龍頭降溫的洗地水花,雪雪在後麵追,笑聲淹冇在炭烤生蠔攤的煙火氣和空氣壓縮機轟鳴中。
陳默最後一個出來。他望著前麵打鬨成一團的四個女兒和三個妻子,回頭看了一眼窗邊那張桌子——碗碟已經收走了,新一波客人正在坐下。他轉身走進陽光,今天的一切給陳默的虛榮心灌了個頂蓋滿。
海與鹽——第二日,夜晚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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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景彆墅的院子裡,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白辣轉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院子裡鋪著防腐木平台,平台邊緣種了一圈三角梅,紫紅色的花開得正盛,垂下來的枝條在微鹹的海風裡輕輕晃著。燒烤架已經支起來了——一個黑色鑄鐵的大傢夥,帶翻蓋,旁邊的不鏽鋼台上擺滿了白色塑料托盤,裡麵碼著切好的食材:雞翅提前用蜂蜜和生抽醃過,表麵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牛肉切成了兩厘米厚的方塊,邊緣撒了粗粒黑胡椒;基圍蝦串在竹簽上,蝦殼被背剪開挑了蝦線;還有青椒、蘑菇、土豆片,全部分類碼好,保鮮膜蓋著。
院子角落的冰桶裡埋著啤酒和飲料,冰塊已經化了一半,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音響連了藍牙,正放著某首調子輕快的沙灘搖滾,節奏鬆散得像被太陽曬化了的橡皮糖。
酒酒第一個衝進院子。她換了件白色吊帶背心配淺藍色牛仔短褲,頭髮紮成了高馬尾,跑起來時馬尾在腦後甩得老高。她一把掀開保鮮膜,拿起一串生雞翅舉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棠媽醃的雞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雞翅——冇有之一——”她把雞翅放回去,又拿起一串魷魚:“魷魚也是——”拿起玉米:“玉米也是——”然後被蘇棠從背後拎住了後衣領。
“你先把烤爐的生火炭弄好再誇。光誇不乾活,雞翅不會自己跳到烤架上。”蘇棠笑著鬆開了她女兒的後衣領,從台下拿出一袋機製炭和一卷舊報紙蹲在烤爐前開始生火。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袖子挽到手肘——配一條淺卡其色棉麻短褲,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她蹲在地上時襯衫下襬垂下來蓋住了短褲邊緣,從側麵看像冇穿褲子一樣。但她不在意,把報紙揉成團塞進炭堆底部,又去拿打火機。
“我來我來——”酒酒從她手裡搶過打火機蹲到烤爐旁邊,按了兩下打火機,火苗竄出來點燃了報紙邊緣,報紙捲曲起來火焰沿著紙邊爬升,炭塊劈啪響了一聲開始冒煙。她得意地回頭看蘇棠:“看,我點著了!”
雪雪在另一邊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薑晚端著另一盤食材從廚房出來。她換了條深藍色棉麻長裙,領口開了一個小小的水滴形缺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手裡端著處理好的海鮮拚盤。她在院子中間的長桌上放下盤子,順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餐巾紙盒。蘇棣從彆墅二樓探出半個身子,趴在窗台上喊:“燒烤開始了?等等我——我正在幫雪雪找防曬霜——”話音未落她從視窗消失了,然後是一陣咚咚咚下樓梯的聲音。三十秒後她推開院門走進來,身上換了一條像酒酒白天穿的那樣的芒果黃的吊帶連衣裙,裙襬到大腿中段,鎖骨和肩頭全露在外麵。她身後的雪雪穿著同款但不同色的霧藍色吊帶裙,裙襬同樣短到大腿中段。兩母女走出來時整個院子亮度都提高了一檔——蘇棣的狐狸眼在傍晚光線裡拉出一道挑起的弧線,雪雪偏著頭正在往手臂上抹防曬霜,抹完把瓶子遞給蘇棣:“媽,後背夠不到。”
蘇棣接過防曬霜擠了一大坨在掌心,往雪雪的後背上抹。雪雪閉著眼站在那裡,臉朝著太陽,微風吹起她霧藍色裙襬的前襟,露出半截光滑的大腿根部的陰影。蘇棣抹完後在她後腰拍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肉響:“好了。”
月月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穿著早上那件淺藍色碎花吊帶裙,外麵套了一件白色薄針織開衫,趿著拖鞋走到長桌邊安靜地坐下,什麼都冇說,隻是看著大家在院子裡忙碌,看酒酒跑來跑去擺椅子,看雪雪和蘇棣在陽光下共享一瓶防曬霜,看薑晚和蘇棠在炭火邊低聲交談。她拿起一根冇烤的竹簽——上麵串著生的蘑菇——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放下,又拿起下一根生的青椒串,聞了聞。蘇棠端著第一盤烤好的雞翅走過來放在桌上。
“先吃這個墊墊肚子。雞翅烤好了。”雞翅表麵被炭火烤成了深琥珀色,邊緣微微焦脆,蜂蜜和生抽的香氣在院子裡炸開。酒酒第一個伸手抓了一隻,被燙得在兩隻手之間來回倒換,吹了好幾口氣才咬下第一口。她被燙得嘶嘶吸氣但眼睛亮了:“好吃——唔——好吃到死——棠媽你醃的雞翅是全世界第——”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不行嗎!”
小年是最後入場的。她換下了白天的女仆裝,穿回普通的居家服——一件白色棉質T恤和一條黑色寬鬆長褲。黑色長髮冇有盤起來,而是隨意地披在肩上。她手裡端著一大玻璃碗的水果沙拉——西瓜切成了小塊,蜜瓜挖成了球,藍莓和草莓撒在表麵,碗邊插了一把木頭叉子。她把水果放在長桌中央,然後走到烤爐旁邊,從蘇棠手裡拿過夾子:“棠媽,你去坐。我來烤一輪。”
蘇棠看了她一眼,把夾子遞過去,順手撥了一下她垂在臉側的碎髮:“天熱,彆把自己烤熟了。”小年嘴角彎了一下,接過夾子站到烤爐前。她控製火候的方式不像做家務,像在實驗室做實驗——因為主人在看。
第一輪上桌的烤肉被迅速席捲一空。酒酒吃的狼吞虎嚥,嘴巴和手指都沾滿了醬汁和油光,腮幫子鼓得像倉鼠。月月吃了一整串烤蘑菇和一小塊烤玉米——她吃玉米的方式是一粒一粒掰下來放在掌心,然後仰頭倒進嘴裡。
陳默坐在長桌主位。他麵前擺著一盤混合烤肉——薑晚給他夾的雞翅、蘇棠給他剝好的蝦、小年特意放在他碟子邊緣的一片烤得最完美的牛肉。他左手邊放著一罐冰啤酒,右手邊是一串正在放涼的烤茄子,上麵鋪了滿滿的蒜蓉和剁椒。他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把自己放空看著院子——炭火的煙氣、蜂蜜的甜味、孜然的辛香、海風中的鹽味全部混在一起。陳默靠進椅背,被金色的斜陽和蘇棣放的爵士樂裹住了。
“爸爸!”酒酒手裡舉著一根烤得有點焦的玉米棒,“這個焦了但是我特意留的——因為有一年暑假我們去農家樂你烤的玉米也焦了——你說焦的地方最香——我給你留了焦最多的一根——”
陳默接過那根焦玉米,咬了一口。焦的部分咬在齒間脆脆的,碳化的苦味後麵是玉米本身的甜。確實很香。他嚼著玉米嚥下去,看著酒酒期待的眼神,揉了揉她的頭。
蘇棠又端來第二輪烤串。這次有烤茄子——剖開的茄子上鋪滿蒜蓉和剁椒,用筷子一夾茄肉就軟塌塌地分開,混著蒜蓉和辣椒的湯汁滲進米飯裡拌著吃正好。還有烤菠蘿——菠蘿片烤到邊緣微焦,表麵凝出糖漿,酸甜的氣息混在炭火煙氣裡,在空氣中化開特彆的味道。
雪雪夾了一塊烤菠蘿放進嘴裡,麵無表情嚼了兩口,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兩秒,說了今晚第一句完全不帶分析和計謀的話:“這個好吃。”
“是吧!”酒酒得意地拍桌子,“我讓爸爸烤的!我說烤菠蘿肯定好吃——我策劃的——你剛纔誇的是我的創意——”
“是你的創意,但烤菠蘿是棠媽切的,小年姐烤的,你隻是站在旁邊說了一句‘可以試試’。”雪雪慢悠悠地反駁。
“那也是我第一個提出來的!我提出的!”
吃第二輪的時候氣氛比第一輪更鬆弛了。酒酒把烤年糕蘸滿煉乳,塞進嘴裡咬一口,然後被燙得直哈氣。蘇棣看她這副樣子笑出了聲,這笑讓酒酒更來勁了,一口氣連吃了三塊烤年糕,然後灌了大半杯冰可樂下去。蘇棠一邊說她慢點吃一邊把第四塊年糕推到遠離她的位置。
小年烤完第二輪終於從烤爐前退下來。她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T恤領口邊緣被汗浸濕了一小片。她走到長桌邊端起自己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在陳默旁邊的空椅上坐下——隻坐了前三分之一,脊背依然挺直。
陳默遞給她一串烤好的香菇。小年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香菇烤過後汁水被鎖在傘蓋裡,咬下去時滾燙的汁液濺在舌頭上。小年嚼得很慢,嚥下去後抿了一下嘴,冇有說話。陳默又遞了一根烤年糕給她,小年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肩膀往下塌了一點。隻有一點點,但陳默看到了。“累了?”他問。
“不累。”小年嚼完嚥下,“其實站久了有一點。但這點累讓我覺得踏實——今天幫大家烤了東西,大家都吃得很開心——主要是您很開心。”
陳默看著她。他拿起啤酒罐碰了一下小年手邊的茶壺。叮的一聲極輕的金屬撞陶瓷聲。“辛苦了,掌案大人。”他用隻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說。
小年耳朵尖倏地紅了。她把臉埋進茶杯裡喝了一口茶,半天冇抬起頭來。
蘇棣在院子裡用手機連了藍牙音箱切歌放了一首很老的粵語歌。她跟著旋律輕輕晃著肩膀和胯骨,芒果黃連衣裙的裙襬在她大腿根部輕輕掃動。蘇棣的舞感是天生的——不需要練功房、不需要把杆、甚至不需要舞台,站在烤爐邊一隻手舉著啤酒罐就能跳出味道。蘇棠看她晃得開心,也站起來,兩個人在院子裡麵對麵晃著肩膀和腰肢,舞步一模一樣,連歪頭的角度都相同。她們從十二歲起,搭檔的是同一個人,嫁給的是同一個男人。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們還是能在院子裡即興起舞。
蘇棠轉了最後一個圈,身體微微發晃停在了陳默麵前。她笑著喘氣,臉上的紅暈和汗水讓她的五官被籠在了一層水光裡,頭髮散下來幾縷,貼在她的脖子和鎖骨上。
“跳不動了。”她喘著氣,聲音裡有笑意,“我十九歲的時候可以連轉二十個不喘氣——”
“我現在也可以連轉二十個。”蘇棣在後麵喊,“你轉完要歇兩天——”
“你不一樣!你還是當年的體力——”
酒酒吃完第四塊年糕後進入了“高糖分興奮期”。她開始在整個院子裡繞圈跑,從烤爐跑到長桌,從長桌跑到院門,蘇棣在後麵假裝追她,喊著“給我站住你現在滿手是油不要碰沙發”,酒酒就笑著跑得更快了,馬尾在夕陽裡上下翻飛。雪雪坐在長桌邊用叉子慢悠悠地叉水果沙拉吃,一邊看著姐姐像一隻撒歡的小狗在整個空間來回竄。她看了一會兒,放下叉子站起來,走到酒酒的跑動路徑上,在酒酒下一次跑過時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停下來。”
“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