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鬼才郭嘉全傳 > 第2章

鬼才郭嘉全傳 第2章

作者:郭胤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3 18:13:12

第2章 開蒙塾稚子驚師長 辯經史少年破俗見------------------------------------------:,少年高論破塵迂。,將挽乾坤仗實圖。,胸中韜略待時舒。,不向芸窗守故書。、槐堂設塾延鴻儒,束脩入泮承家學,潁川陽翟的暑氣還未散儘,一場連綿的秋雨落了三日,洗得嵩嶽山青,潁水澄碧,郭氏莊園西側新落成的族塾,也在這雨霽天晴之日,正式開館授業。,坐落在莊園東南角,背倚嵩嶽餘脈,前臨一汪清池,青瓦粉牆,木格軒窗,院中兩株數百年的古槐,虯枝盤曲,濃廕庇日,將整座塾堂罩在一片清寧之中。塾堂正門懸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明經堂”三個大字,乃是潁川名士、大鴻臚陳紀親筆所書,筆力沉厚,端方雅正,與郭氏百年律學傳家的門風相得益彰。堂前階下,立一方青石碑,碑上刻著孔夫子“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聖言,碑側刻著郭氏先祖郭躬定下的族規:“法者,天下之公器;學者,經世之根本。”,世代以律學傳家,先祖郭躬官至廷尉,掌天下刑獄數十年,斷案務在寬平,著《決事比》定大漢律法準則,百餘年間,郭氏族人世代執掌廷尉府、州郡法曹者,不下數十人,是天下聞名的律法世家。雖經黨錮之禍,郭胤辭官歸鄉,可郭氏在潁川的根基未損,族中子弟百餘口,無論嫡庶,年滿七歲,皆需入族塾開蒙讀書,這是郭氏傳了百年的規矩。,早已過了開蒙的年紀,卻遲遲未曾入塾,一來是郭胤曆經洛陽朝堂的血雨腥風,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見兒子早慧太過,鋒芒太露,想讓他晚些入塾,磨一磨銳氣;二來是上回黨錮之禍再起,緹騎在陽翟四處搜捕黨人餘孽,郭府藏著李膺的遺孤李鬆,自顧不暇,也無心顧及開蒙之事;三來是郭嘉自降生以來,無師自通,三歲識字,五歲通漢律,七歲便能一語道破漢室興衰的根本,族中尋常的教書先生,根本冇本事教他,郭胤也不願讓兒子被俗儒的章句之學束縛了心性。,終究還是引來了族中長輩的非議。,族中三老、各房宗主齊聚一堂,大長老郭泓,已是年過七旬的老者,鬚髮皆白,是郭氏如今輩分最高的族長,拄著一根鳩杖,看著主位上的郭胤,沉聲道:“伯承,奉孝已然七歲,按我郭氏祖製,早該入塾開蒙,你卻一拖再拖,究竟是何道理?”,躬身道:“大伯,非是胤拖延,隻是奉孝這孩子,心性早慧,與尋常孩童不同,尋常的塾師,怕是教不了他,反倒誤了他的前程。”“哼,早慧?”二長老郭濤冷哼一聲,麵露不悅,“不過是個七歲的稚子,認得幾個字,能背幾句經書,便算得什麼奇才?古往今來,多少神童,年少成名,長大卻泯然眾人,皆是因為少時不遵教化,不守規矩,放任自流!我郭氏百年世家,以律學傳家,以儒道立身,豈能讓一個孩子,壞了祖宗的規矩?”“二伯所言差矣。”郭胤眉頭微蹙,“奉孝並非尋常稚子,他五歲便能通解漢律,一語點破陽翟縣令的疑案,七歲便能言明漢室失綱的根本,這份見識,便是族中十幾歲的子弟,也未必能及。若是強行將他拘在族塾裡,學那些尋章摘句的俗學,纔是真的誤了他。”

“放肆!”三長老郭淵猛地一拍桌案,吹鬍子瞪眼道,“孔聖人的儒家經典,曆代先賢的章句訓詁,到了你嘴裡,竟成了俗學?郭胤,你辭官歸鄉,莫不是連祖宗的禮法都忘了?我郭氏世代傳家,先儒後法,以儒立身,以法治世,不讀聖賢書,不通經史義,就算懂些律法,也不過是個刀筆小吏,豈能光耀門楣,傳承祖業?”

三位長老輪番發難,各房宗主也紛紛附和,都說郭胤太過溺愛兒子,壞了族中規矩,非要讓郭嘉入塾開蒙不可。

郭胤心中無奈,卻也知道,族中長輩所言,並非全無道理。郭氏是世家大族,最重規矩,郭嘉身為嫡長房的獨子,若是連族塾都不入,難免落人口實,被人說郭胤教子無方,目無祖製。更何況,郭嘉雖聰慧過人,卻終究隻是個七歲的孩子,整日待在書房裡獨自讀書,少與同輩相交,也難免性情孤僻,入了族塾,就算學不到什麼新東西,也能磨一磨性子,學學待人接物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郭胤早已為這族塾,請來了一位真正的大儒。

“諸位叔伯,稍安勿躁。”郭胤抬手壓了壓,待眾人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胤並非要讓奉孝棄學不讀,恰恰相反,為了這族塾,胤早已派人去了北海,請來一位大儒,執掌塾堂。”

這話一出,滿座皆靜,眾人都看向郭胤,麵露驚訝。

“哦?不知伯承請來的,是哪位先生?”大長老郭泓撚著白鬚,開口問道。

“乃是北海鄭康成先生的親傳弟子,韓文韓仲通先生。”郭胤朗聲道。

“什麼?!是鄭康成先生的弟子?!”

滿座眾人,無不嘩然,臉上滿是震驚和欣喜。

鄭玄,字康成,乃是當今天下第一大儒,遍注群經,融彙古今文經學,弟子數千人,遍佈天下,其學識之淵博,品行之高潔,天下士人無不敬仰,連朝廷屢次征辟,都不肯出仕,隱居北海著書立說。能請到鄭玄的親傳弟子來郭氏族塾做先生,這在整個潁川郡,都是天大的體麵。

大長老郭泓猛地站起身,鳩杖拄地,聲音都有些顫抖:“伯承,你……你說的是真的?韓仲通先生,真的肯來我郭氏族塾?”

“千真萬確。”郭胤點頭道,“韓先生早年曾與我有舊,此次我修書一封,備了厚禮,派人遠赴北海相請,韓先生感我郭氏家學淵源,又念及舊情,已然應允,如今已在來陽翟的路上,不出三日,便到了。”

“好!好!好!”郭泓連說三個好字,滿臉喜色,“有韓仲通先生執掌塾堂,我郭氏子弟,必定能學有所成!伯承,此事你辦得極好!既然如此,那奉孝入塾之事,便定下來了,韓先生乃是當世大儒,總不至於教不了一個七歲的稚子吧?”

郭胤苦笑一聲,點了點頭:“全憑大伯安排。”

他心裡卻清楚,就算是鄭康成先生親至,能不能教得了自己這個兒子,也未可知。但事已至此,也隻能先讓郭嘉入塾,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日後,韓文韓仲通果然抵達了陽翟郭氏莊園。

這韓文,字仲通,年過半百,身著一身素色儒衫,麵容清臒,雙目炯炯有神,頷下三縷長鬚,雖布衣芒鞋,卻自有一股儒雅方正的氣度,一看便知是飽讀詩書的君子。他師從鄭玄二十餘年,儘得鄭玄真傳,通《五經》,精《春秋公羊傳》《三禮》,在兗豫二州極有名望,隻因不願出仕為官,才隱居鄉裡,此次被郭胤誠意相邀,才肯來潁川執掌族塾。

郭胤帶著族中長輩,親自到莊園門口迎接,以師禮相待,恭敬備至。韓文也謙和有禮,並無半分大儒的架子,與郭氏眾人相談甚歡,談及經史律法,無不條理清晰,見解深刻,讓郭氏眾人無不心折,都覺得這次請對了先生。

第二日,便是郭氏族塾開館的吉日。

天剛矇矇亮,郭氏莊園便熱鬨了起來,族中凡年滿七歲、十五歲以下的子弟,共計三十六人,皆身著嶄新的儒衫,頭戴小冠,由家中長輩領著,前往族塾,行束脩開蒙之禮。

郭嘉也不例外。

陳氏早早便起來,給兒子換上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色儒衫,腰間繫著玉帶,腳上一雙皂布短靴,又給他梳了總角,繫上青色的絲絛,對著銅鏡左看右看,眼中滿是慈愛與驕傲。

銅鏡裡的孩童,七歲年紀,身量比同齡的孩子要高一些,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雙眼睛黑亮如墨,深邃如潭,明明是稚氣未脫的臉龐,眼神裡卻帶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與洞察,彷彿世間萬事,都逃不過這雙眼睛。隻是此刻被母親擺弄著衣衫,微微蹙著眉頭,露出幾分孩童該有的不耐。

“娘,好了冇有?不過是入塾開蒙,何須這般繁瑣。”郭嘉開口,聲音還帶著孩童的奶氣,卻字字清晰,沉穩有度。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陳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束脩入塾,是你這輩子的大事,豈能馬虎?入了塾,要聽先生的話,不可再像在家裡這般任性,更不可當眾頂撞先生,知道嗎?”

“兒子知道。”郭嘉點了點頭,卻又補充道,“可若是先生說得不對,兒子也不能一味盲從。孔夫子也說,當仁不讓於師。”

“你呀!”陳氏無奈地戳了戳他的額頭,“你父親說的冇錯,你這張嘴,遲早要惹禍。記住,無論如何,要尊師重道,不可太過鋒芒畢露,知道嗎?這亂世之中,太出挑,不是好事。”

郭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他心裡清楚,母親和父親的擔憂,不是冇有道理。可他天生便是如此,眼裡容不得糊塗,心裡裝不下虛妄,對便是對,錯便是錯,若是讓他對著錯的道理,唯唯諾諾,閉口不言,他做不到。

這時,郭胤走了進來,看著穿戴整齊的兒子,眼中滿是欣慰,又帶著幾分擔憂,沉聲道:“奉孝,時辰到了,該去塾堂了。記住為父跟你說的話,入了塾堂,守規矩,敬師長,多聽,多看,少說。若是先生所講,你早已通曉,也不可當眾打斷,掃了先生的顏麵,明白嗎?”

“兒子明白。”郭嘉躬身應道。

“好,走吧。”郭胤點了點頭,牽著兒子的手,走出了房門,朝著族塾而去。

父子二人走到族塾門口時,族中其他的子弟,早已到齊了,都規規矩矩地站在塾堂前的院子裡,由各自的家長領著,等著行開蒙禮。見郭胤牽著郭嘉過來,眾人都紛紛側目,看向這個七歲的神童,眼神裡有好奇,有羨慕,也有幾分嫉妒。

這些子弟中,年紀最大的,已經十五歲了,是二長老郭濤的孫子郭睦,字季和,平日裡在族中子弟裡,算是最有學識的,早已通讀《論語》《孝經》,能寫一手好文章,素來心高氣傲。之前聽聞郭嘉的種種神童事蹟,心裡一直不服氣,此刻見郭嘉過來,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眉清目秀,也冇什麼特彆之處,忍不住撇了撇嘴,低聲對身邊的同伴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神童,原來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真不知道族裡的人,把他吹得神乎其神,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話聲音不大,卻正好落在郭嘉耳朵裡。郭嘉抬眼,看了郭睦一眼,眼神平靜,冇有半分怒意,也冇有半分要爭辯的意思,隻是淡淡收回了目光,彷彿冇聽到一般。

郭胤也聽到了,眉頭微蹙,看了郭睦一眼,卻也冇說什麼,隻是握緊了兒子的手,低聲道:“不必理會。”

郭嘉微微點頭,依舊神色平靜。

他七歲年紀,心智卻早已遠超常人,這種孩童間的攀比與嫉妒,在他眼裡,如同兒戲一般,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他此刻心裡想的,是這位鄭康成先生的親傳弟子,到底能教給他什麼?是真正的經世致用之學,還是那些尋章摘句、脫離世事的俗儒章句?

辰時三刻,吉時已到。

開蒙束脩之禮,正式開始。

按照漢代的禮儀,弟子入塾,需行束脩禮,以十條乾肉、一捆酒、一束脩、一匹棗布,作為拜師之禮,以示對師長的尊敬。郭氏是世家大族,禮儀更是周全,三十六名子弟,按年齡長幼,排成兩列,依次上前,向端坐在塾堂正位上的韓文行跪拜大禮,獻上束脩之禮。

郭嘉年紀最小,排在最後一位。

前麵的三十五個子弟,上前跪拜時,都戰戰兢兢,畢恭畢敬,連頭都不敢抬,獻上束脩後,便匆匆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韓文也隻是微微點頭,說一句“起身,入列”,並無多言。

終於輪到郭嘉了。

他捧著束脩之禮,緩步走上前去,步伐從容,不疾不徐,冇有半分孩童的慌亂與膽怯。走到韓文麵前,他撩起衣袍下襬,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動作標準,一絲不苟,合於《禮記》中的儀軌,冇有半分差錯。

韓文原本隻是隨意看著,見這孩子行禮如此標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微微坐直了身子,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孩童。

隻見這孩子,雖隻有七歲,卻身形挺拔,跪地行禮,不卑不亢,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卻又深邃得不像個孩子,直視著他,冇有半分閃躲,眼神裡有尊敬,卻冇有盲從,有謙卑,卻冇有怯懦。

“弟子郭嘉,字奉孝,拜見先生。願執弟子之禮,聽先生教誨,尊師重道,勤學不輟。”

郭嘉開口,聲音清朗,字字鏗鏘,雖帶著孩童的奶氣,卻擲地有聲,傳遍了整個塾堂。

韓文撚著長鬚,微微點頭,開口問道:“郭嘉,你既入我門下,可知讀書為何?”

這是他對每個弟子都問的問題,前麵的弟子,有的回答“為光耀門楣”,有的回答“為入朝為官”,有的回答“為通聖賢之道”,都中規中矩,冇什麼新意。他此刻問郭嘉,也是想看看,這個被郭氏吹得神乎其神的神童,到底能說出什麼來。

郭嘉抬眼,看著韓文,一字一句地答道:“回先生,弟子讀書,為經世致用,為安邦定國,為濟世安民。”

這話一出,滿塾皆靜。

院子裡的郭氏長輩、子弟家長,都愣住了,塾堂裡的其他子弟,也都紛紛側目,看向郭嘉,臉上滿是震驚。

一個七歲的孩子,竟說出“經世致用、安邦定國、濟世安民”這樣的話,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韓文也猛地一怔,看著眼前這個七歲的孩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教了二十多年書,見過無數早慧的孩子,卻從未見過哪個七歲的稚子,能有如此胸襟,如此誌向。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你年紀尚幼,可知何為經世致用?何為濟世安民?”

郭嘉從容答道:“回先生,經世致用者,所學之識,皆能用於世事,解天下之困,救黎民之苦,而非尋章摘句,空談義理;濟世安民者,所學之道,皆能安天下,定亂世,讓百姓安居樂業,不受饑寒之苦,不受奸佞之害,而非獨善其身,固守書齋。此乃弟子讀書之誌。”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擲地有聲,哪裡像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說出來的?

韓文坐在正位上,看著郭嘉,久久不語,眼中的驚訝,漸漸變成了欣賞,又帶著幾分深思。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個世家子弟,早慧認得幾個字,被家人捧得過高,卻冇想到,這孩子竟有如此見識,如此誌向。

他緩緩點頭,沉聲道:“好!好一個經世致用,好一個濟世安民!郭嘉,你起來吧。你的束脩,我收下了,自此,你便是我韓文的弟子。望你日後,能不忘初心,不負今日所言。”

“謝先生。”郭嘉再次躬身一拜,才緩緩起身,捧著束脩,放在了案上,而後緩步退到了弟子列中,站在了最末位,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那番震驚眾人的話,不過是隨口一說。

院子裡的郭胤,看著兒子的背影,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擔憂。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入了這塾堂,必定不會安分。這明經堂的一池春水,怕是要被他這個七歲的稚子,徹底攪翻了。

束脩禮畢,郭氏的長輩和家長們紛紛離去,塾堂裡,隻剩下韓文和三十六名郭氏子弟。

韓文坐在正位上,看著底下的弟子們,清了清嗓子,開始了第一堂課。

“今日開蒙,我先教你們孔聖人的《論語》,學而篇第一。”韓文拿起案上的《論語》竹簡,緩緩開口,“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先將這三句話,朗聲讀了一遍,聲音洪亮,抑揚頓挫,而後便開始逐字逐句地訓詁講解。

“學者,效也,效仿也,效仿聖賢之言行,誦讀先賢之經義;習者,鳥數飛也,反覆溫習,反覆誦讀,時時不輟;說者,悅也,喜樂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學習聖賢的經義,時常反覆溫習誦讀,不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嗎?”

“有朋自遠方來者,同門曰朋,同誌曰友,誌同道合之人,從遠方而來,相聚論道,不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嗎?”

“人不知而不慍者,慍,怒也,怨也。彆人不瞭解我的才學,不明白我的道理,我卻不惱怒,不怨恨,不也是君子所為嗎?”

韓文講得極細,從每個字的訓詁,到字音的讀法,再到曆代大儒的註解,一一講來,旁征博引,條理清晰,聽得底下的子弟們,大多懵懵懂懂,隻能拿著刻刀,在竹簡上拚命記錄,連頭都不敢抬。

唯有站在最末位的郭嘉,眉頭微微蹙著,手裡雖拿著竹簡,卻冇有刻下一個字,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神裡漸漸露出了幾分失望。

他原本以為,鄭康成先生的親傳弟子,必定是通經致用的大儒,卻冇想到,講起《論語》來,也和那些俗儒一樣,隻知道逐字逐句地訓詁,講些字音字義,曆代註解,卻對孔子說這句話的本意,對這句話背後的經世之道,隻字不提。

孔子周遊列國十四載,席不暇暖,顛沛流離,難道就是為了讓後世的儒生,躲在書齋裡,摳這些字句的訓詁嗎?

孔子說“學而時習之”,這個“習”,從來都不是反覆誦讀的意思,是踐行,是實習,是把學到的道理,用到世事之中,用到治國安民之中,這纔是“習”的本意!

學了聖賢的道理,時時去踐行,去做事,去安百姓,定亂世,看著自己所學,能救民於水火,能解國於危難,這纔是真正的快樂!而不是抱著竹簡,翻來覆去地誦讀,摳幾個字的意思,便沾沾自喜,以為自己通曉了聖賢之道!

想到這裡,郭嘉忍不住抬起手,開口道:“先生,弟子有惑,想請教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塾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正在講課的韓文,猛地停了下來,看向最末位的郭嘉,眉頭微蹙。他教書二十餘年,從來冇有弟子,敢在他第一堂課上,就舉手打斷他的講解。

底下的子弟們,也都紛紛回頭,看向郭嘉,臉上滿是震驚。尤其是郭睦,更是幸災樂禍地笑了,心裡暗道:好你個郭嘉,剛入塾就敢頂撞先生,我看你這次怎麼收場!

韓文沉默了片刻,沉聲道:“郭嘉,你有何惑?但講無妨。”

郭嘉緩步走出弟子列,走到塾堂中央,對著韓文躬身一禮,而後抬眼,看著韓文,一字一句地問道:“弟子敢問先生,孔聖人作《論語》,傳下聖賢之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韓文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自然是為了教化萬民,明君臣之義,正父子之倫,定禮樂之製,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

“先生所言極是。”郭嘉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弟子再敢問先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靠口中誦讀章句,筆下訓詁字義,便能做到的嗎?”

這話一出,韓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這孩子不是要請教問題,是要質疑他的講學!

二、槐堂辯經驚四座,稚語高論破俗儒

塾堂之內,空氣瞬間凝滯。

韓文坐在正位上,臉色陰沉,目光如炬,盯著站在堂中的郭嘉,周身的儒雅之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為師者的威嚴。底下的三十六名弟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一個個縮著脖子,看著站在堂中的郭嘉,心裡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誰都知道,韓先生雖是謙謙君子,可在講學之上,素來嚴謹,最忌弟子心浮氣躁,目無尊長。郭嘉剛入塾第一堂課,就敢當眾質疑先生的講學,這在韓先生執教的二十餘年裡,還是頭一遭。

郭睦更是激動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等著看韓先生怒斥郭嘉,讓這個狂妄的神童當眾出醜。

可郭嘉,卻依舊神色平靜,麵對韓文的威壓,冇有半分懼色,依舊躬身而立,等著韓文的回答。

韓文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郭嘉,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覺得,老夫所講的章句訓詁,皆是無用之學?”

“弟子不敢。”郭嘉再次躬身,語氣依舊恭敬,卻字字清晰,“弟子並非覺得章句訓詁無用,隻是覺得,章句訓詁,是通經的鑰匙,而非聖賢之道的根本。先生教我等《論語》,隻講字之訓詁,音之讀法,曆代大儒之註解,卻不教我等,聖賢之言,該如何用於世事,如何踐行於天下,如何安百姓,定亂世。這便是捨本而逐末,買櫝而還珠。”

“放肆!”韓文猛地一拍案幾,厲聲喝道,“黃口稚子,乳臭未乾,才認得幾個字,讀得幾句經書,便敢妄議聖賢之道,非議老夫的講學?你可知,不通章句,不明訓詁,何以知聖賢之言?不明聖賢之言,何以通聖賢之道?不通聖賢之道,又何談經世致用,濟世安民?!”

韓文的聲音,在塾堂裡迴盪,帶著怒意,震得窗欞都微微作響。底下的弟子們,都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可郭嘉,卻依舊麵不改色,抬眼看著韓文,從容答道:“先生所言,弟子明白。通章句,明訓詁,是通經的基礎,弟子並非否定。可弟子敢問先生,如今世間的俗儒,皆以章句訓詁為業,一部經書,註疏百萬言,字字考據,句句訓詁,窮經皓首,耗費一生,卻終究隻懂得紙上的字句,不懂聖賢之道的根本。朝堂之上,奸宦當道,忠良被誅,百姓流離,餓殍遍野,這些通章句、明訓詁的儒者,卻隻會躲在書齋裡,訓詁字句,空談義理,不敢發一言以救天下,不敢行一事以安黎民。敢問先生,這樣的章句之學,就算學的再精,又有何用?”

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擊要害。

韓文猛地一怔,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個七歲的孩童,竟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他師從鄭玄,學的是古今文經學融彙的通儒之學,素來也看不起那些隻會尋章摘句的俗儒,可今日講學,為了給這些年幼的弟子開蒙,便先從最基礎的章句訓詁講起,卻冇想到,竟被一個七歲的孩子,當眾戳中了要害。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郭嘉說的,句句都是實情。如今的東漢儒學,早已走入了歧途,儒生們要麼沉迷於繁瑣的章句訓詁,一字一句,考據不休,脫離世事;要麼沉迷於讖緯之學,空談天人感應,妖言惑眾;要麼趨炎附勢,依附權貴,將聖賢之道,當成了升官發財的敲門磚。真正能踐行聖賢之道,心懷天下,濟世安民的儒者,少之又少。

李膺、杜密這些黨人,算是真正的儒者,可他們卻落得個滿門抄斬,身死名裂的下場。

想到這裡,韓文心中的怒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與無奈。他看著郭嘉,緩了緩語氣,沉聲道:“郭嘉,你年紀雖小,卻看得通透。可你要知道,天下滔滔,世風日下,非一人之力可改。我等儒者,生於亂世,能做的,唯有守住聖賢之道,傳下經義文脈,以待來日。若是連章句訓詁都丟了,聖賢之道,便徹底失傳了。”

“先生此言差矣。”郭嘉搖了搖頭,道,“聖賢之道,從來都不是藏在竹簡上的字句裡,是在人的心裡,在人的行事裡。孔夫子周遊列國,為的是推行仁政,救亂世,安黎民,不是為了寫一部《論語》,讓後世之人摳字眼;孟夫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為的是讓君王體恤百姓,不是讓後世儒者,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空談義理。”

“弟子讀《論語》,見孔子被困於陳蔡之間,絕糧七日,弟子皆有饑色,孔子依舊絃歌不輟,與弟子論道。他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難道是教弟子們,被困之時,要反覆誦讀章句嗎?不是!他是教弟子們,無論身處何種絕境,都要守住心中的道,守住濟世安民的誌向,不因為窮困而改節,不因為危難而退縮!”

“先生教我等‘學而時習之’,隻說‘習’是溫習誦讀,可弟子以為,這個‘習’,是踐行,是躬行。學了聖賢的道理,要去做,去踐行,去用這個道理,安百姓,定亂世,這纔是‘時習之’,這纔是真正的悅樂!若是隻知道誦讀,卻不踐行,就算把《論語》背得滾瓜爛熟,也不過是個活的書簍子,根本不算懂了聖賢之道!”

話音落,塾堂裡鴉雀無聲。

那些十幾歲的子弟,原本懵懵懂懂,此刻聽了郭嘉的話,彷彿醍醐灌頂一般,一個個抬起頭,看著站在堂中的郭嘉,眼中滿是震撼與敬佩。他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背了這麼多年的《論語》,從來冇有想過,“學而時習之”這句話,竟還有這樣的深意,竟能如此振聾發聵。

就連一直嫉妒郭嘉的郭睦,此刻也瞪大了眼睛,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一直以為,自己通讀《論語》,早已懂了其中的道理,可和郭嘉這番話比起來,他所學的,不過是皮毛而已。

韓文坐在正位上,久久不語,看著眼前這個七歲的孩童,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教了二十多年書,見過無數才子,可從未見過哪個孩子,能有如此深刻的見解,能如此精準地抓住儒學的根本。這番話,彆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就算是那些飽讀詩書的名士,也未必能說得出來。

他終於明白,郭胤為什麼說,尋常的先生,教不了這個孩子。

這孩子哪裡是來開蒙求學的,他的見識,早已超過了塾堂裡的所有弟子,甚至,在對儒學根本的理解上,比他這個執教二十餘年的大儒,還要通透,還要深刻。

韓文沉默了許久,緩緩歎了口氣,對著郭嘉,擺了擺手,道:“郭嘉,你說的,有道理。是老夫落了下乘,隻知授章句,忘了傳大道。你且歸列吧。”

這話一出,滿塾弟子,無不嘩然。

誰也冇想到,韓先生非但冇有怒斥郭嘉,反而當眾承認,自己落了下乘,認可了郭嘉的道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郭嘉對著韓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謝先生教誨。弟子妄言,望先生恕罪。”

說罷,他緩步轉身,回到了弟子列中,依舊站在最末位,神色平靜,彷彿剛纔那場震驚四座的辯經,從未發生過一般。

韓文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有震驚,有欣賞,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服氣。他畢竟是當世大儒,鄭玄的親傳弟子,若是被一個七歲的孩子,一句話就辯得啞口無言,日後還怎麼執掌這族塾,怎麼教這些弟子?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講學,隻是這一次,不再隻講章句訓詁,開始結合經文,講起了其中的義理,講起了修身之道。底下的弟子們,聽得也比剛纔認真了許多,一個個聚精會神,時不時地,還會偷偷看一眼末位的郭嘉。

可講了不到半個時辰,郭嘉又一次舉起了手。

“先生,弟子還有惑,想請教先生。”

韓文的眉頭,再次蹙了起來,心裡的那點不服氣,瞬間湧了上來。他沉聲道:“郭嘉,你又有何惑?”

郭嘉再次走出列,躬身一禮,道:“先生方纔講,‘其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先生說,孝悌是仁的根本,人能孝順父母,尊敬兄長,便不會犯上作亂,便能守住君子之道。弟子敢問先生,若是君上昏庸,奸佞當道,殘害忠良,魚肉百姓,身為臣子,該不該犯上?若是父兄為惡,勾結奸宦,殘害鄉裡,身為子弟,該不該勸諫?若是一味守著孝悌,不敢犯上,不敢勸諫,眼看著天下大亂,百姓受苦,父兄為惡,卻閉口不言,這算是仁嗎?”

這話一出,再次石破天驚!

要知道,漢代以孝治天下,《孝經》是每個儒生必讀的經典,皇權以孝悌為根基,維繫君臣父子的倫理綱常。郭嘉這番話,簡直是在質疑這維繫了四百年大漢的倫理根基!

韓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郭嘉!你住口!你這番話,是大逆不道!是要毀了君臣父子的綱常!”

底下的弟子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麵無人色。郭睦更是差點跳起來,心裡暗道:完了!郭嘉這小子,簡直是瘋了!竟敢質疑孝悌綱常,這要是傳出去,不僅他自己要掉腦袋,整個郭氏,都要被他連累!

可郭嘉,卻依舊從容不迫,看著韓文,道:“先生息怒,弟子並非要否定孝悌,更不是要毀了綱常。弟子隻是想問,真正的孝悌,真正的仁,到底是什麼?”

“弟子讀《孝經》,裡麵說‘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故當不義,則爭之。從父之令,又焉得為孝乎?’孔夫子也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若是君上有不義之舉,臣子不敢爭,隻是一味順從,這是忠嗎?若是父兄有不義之行,子弟不敢勸,隻是一味聽從,這是孝嗎?”

“先生教我等,孝悌是仁之本。可弟子以為,仁之本,是心,是愛民之心,是守義之心。若是為了守孝悌之名,看著君上害百姓,父兄害鄉裡,卻閉口不言,一味順從,這便是麻木不仁,便是助紂為虐,何來仁道可言?”

“就如如今,陛下年幼,十常侍亂政,賣官鬻爵,橫征暴斂,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朝堂之上的公卿大臣,一個個都守著‘君為臣綱’的規矩,不敢犯上,不敢直諫,隻會一味順從,看著奸宦為禍天下,看著百姓水深火熱。敢問先生,這些人,算是忠臣嗎?算是君子嗎?他們守了君臣的綱常,卻丟了聖賢的仁道,丟了濟世安民的本心!”

郭嘉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激昂,一雙眼睛裡,閃爍著光芒,那是對黎民的悲憫,是對世事的憤慨,是對大道的堅守。

塾堂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所有的弟子,都呆立在原地,看著這個七歲的孩童,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們從來冇有想過,這些他們從小就被教導要遵守的綱常,這些他們奉為圭臬的道理,背後竟還有這樣的深意,竟還能被如此剖析。

韓文站在案前,渾身微微顫抖,看著郭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怒斥郭嘉大逆不道,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郭嘉說的,句句都出自聖賢之言,句句都合乎孔孟之道,冇有半分逾越。

《孝經》裡,確實寫了“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論語》裡,孔子確實說過“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他教了一輩子的經書,把這些話背得滾瓜爛熟,可他卻從來冇有像郭嘉這樣,結合這亂世的現實,去真正理解這些話的深意。

他一直以為,守著綱常,守著禮法,便是守住了聖賢之道。可他卻忘了,聖賢之道的根本,是仁,是義,是愛民,是濟世。若是脫離了這個根本,綱常禮法,不過是束縛人心的枷鎖,不過是奸佞之徒用來粉飾太平的工具。

韓文站在那裡,久久不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教了二十多年書,今天,卻被一個七歲的孩子,上了一課。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坐回椅子上,長長地歎了口氣,對著郭嘉,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敬佩:“郭嘉,你說的對。是老夫迂腐了。你問的問題,老夫答不上來。這聖賢之道,你悟得比老夫通透。”

這話一出,滿塾弟子,徹底炸開了鍋!

韓先生,這位鄭康成先生的親傳弟子,當世大儒,竟當眾說,自己答不上來一個七歲孩子的問題,說這孩子悟得比他還通透!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郭睦癱坐在席子上,麵如死灰。他一直不服郭嘉,覺得他不過是個被捧起來的神童,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和郭嘉之間,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是雲泥之彆!

郭嘉對著韓文,再次深深一拜:“先生言重了。弟子隻是童言無忌,隨口妄言,若有冒犯先生之處,還望先生恕罪。”

“你不必如此。”韓文擺了擺手,苦笑道,“學無先後,達者為師。你雖年幼,可對聖賢之道的理解,早已在老夫之上。這明經堂的塾師,老夫怕是當不起了。”

說罷,他竟站起身,對著郭嘉,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這一下,可把郭嘉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再次跪倒在地:“先生萬萬不可!弟子折煞了!先生是傳道授業的師長,弟子是懵懂無知的後生,先生此舉,是要讓弟子無地自容!”

韓文扶起他,看著他,眼中滿是欣賞,歎道:“奉孝,你當得起。老夫教了一輩子書,教的都是死的經書,死的章句,卻忘了教活的道,活的義。今日你一席話,點醒了老夫,老夫該謝你纔是。”

就在這時,塾堂的門被推開了,郭胤和族中的三位長老,走了進來。

原來,剛纔塾堂裡的爭辯,早已被門外的仆役聽到,稟報給了郭氏眾人。三位長老聽聞郭嘉在塾堂裡,當眾頂撞韓先生,質疑聖賢綱常,氣得吹鬍子瞪眼,立刻拉著郭胤,趕了過來,要好好懲治這個無法無天的孩子。

可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韓文最後那番話,看到了韓文對著郭嘉躬身行禮的一幕,一個個都愣在了原地,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大長老郭泓,拄著鳩杖,手都在抖,看著塾堂裡的一幕,結結巴巴地問郭胤:“伯承……這……這是怎麼回事?韓先生他……他怎麼給奉孝行禮?”

郭胤也愣住了,他雖然知道自己的兒子聰慧過人,卻也冇想到,竟能讓韓仲通先生,如此折節相待。

韓文聽到門口的動靜,回頭一看,見郭氏眾人來了,連忙迎了上去,對著大長老郭泓拱手道:“郭老族長,諸位宗主。”

郭泓連忙回過神,躬身還禮,小心翼翼地問道:“韓先生,方纔……方纔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家奉孝,頑劣不堪,頂撞了先生?老夫在這裡給先生賠罪了,先生千萬莫要怪罪,老夫回去,必定好好管教他!”

說罷,他就要對著韓文摘躬行禮,又回頭怒視著郭嘉,厲聲道:“逆子!還不快過來給先生賠罪!”

郭嘉正要上前,韓文卻連忙攔住了郭泓,苦笑道:“老族長,萬萬不可。令孫奉孝,非但冇有頂撞老夫,反而給老夫上了一課。老夫執教二十餘年,今日才知,自己之前所教,皆是捨本逐末的俗學。奉孝這孩子,是天縱奇才,見識之通透,心性之高遠,老夫生平僅見。這郭氏族塾,老夫能教其他子弟,卻教不了奉孝。他的道,不在這小小的塾堂裡,在這天下之間。”

郭氏眾人,聽了韓文這番話,一個個都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們原本以為,郭嘉在塾堂裡闖了大禍,惹怒了韓先生,卻冇想到,韓先生竟對郭嘉,有如此高的評價!

大長老郭泓,看著站在塾堂裡,神色平靜的孫子,眼中滿是震驚,活了七十多年,他從未見過,哪個七歲的孩子,能讓當世大儒,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終於明白,郭胤之前說的,尋常先生教不了郭嘉,不是誇大其詞,是實話。

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這小小的明經堂,根本困不住他。

三、律理爭鋒明法本,儒法合一道始通

自那日槐堂辯經之後,郭嘉在郭氏族塾裡的地位,便變得格外特殊。

韓文依舊執掌著族塾,每日按時講學,隻是再也不敢把郭嘉當成尋常的七歲稚子看待。每次講學,講完章句義理,必定會停下來,問郭嘉:“奉孝,你以為如何?可有不同見解?”

而郭嘉,也總能提出自己的看法,或補充,或辯駁,句句切中要害,總能讓講學的內容,更上一層樓,讓其他的子弟,聽得茅塞頓開,受益匪淺。久而久之,族塾裡的子弟,都不再把郭嘉當成同輩,而是當成了半個先生,平日裡讀書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都不敢去問韓文,先跑來問郭嘉,而郭嘉也總能三言兩語,便給他們講得明明白白。

就連之前一直嫉妒郭嘉的郭睦,也徹底心服口服,每日裡跟在郭嘉身後,一口一個“奉孝賢弟”,恭敬備至,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可郭胤,卻依舊憂心忡忡。

這日夜裡,郭胤來到書房,見郭嘉正坐在燈下,捧著一卷《春秋公羊傳》看得入神,便走了過去,坐在他對麵,沉聲道:“奉孝,你近日在塾堂裡的所作所為,為父都知道了。”

郭嘉抬起頭,看著父親,放下竹簡,道:“父親,可是兒子做錯了什麼?”

“你冇有做錯什麼。”郭胤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你的見解,你的道理,都是對的。可你要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你才七歲,便當眾折服了韓先生,讓族中上下,無不震驚。可這名聲傳出去,未必是好事。如今黨錮之禍未平,十常侍在洛陽虎視眈眈,一直盯著我們潁川的世家,你太過鋒芒畢露,若是被洛陽的奸宦知道了,必定會給我們郭氏招來禍事。”

郭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兒子明白父親的擔憂。隻是兒子看到不對的道理,聽到虛妄的言論,便忍不住要說出來。若是明明知道錯了,卻還要閉口不言,一味盲從,兒子做不到。”

“為父知道你的性子。”郭胤看著兒子,眼中滿是無奈,“可這亂世,容不得太過剛直,容不得太過鋒芒。你要學會藏拙,學會隱忍,學會待時而動。你有經天緯地的才學,有濟世安民的誌向,可若是連自身都保不住,又何談安天下,救黎民?”

郭嘉低頭,看著案上的竹簡,久久不語。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李膺、杜密這些黨人,哪個不是剛正不阿,心懷天下?可他們最終,卻落得個身死名裂,滿門抄斬的下場。不是他們的道錯了,是他們不懂隱忍,不懂待時而動,在這奸佞當道的亂世,剛直的風骨,終究抵不過冰冷的屠刀。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看著郭胤,道:“父親,兒子知道了。日後在塾堂裡,兒子會謹言慎行,不再當眾辯駁先生,收斂鋒芒。”

郭胤欣慰地點了點頭,摸了摸他的頭:“這就好。為父不是要你磨掉心中的棱角,是要你學會保護自己。你的路還很長,這天下,終究是要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收拾的。”

從那天起,郭嘉果然收斂了許多,在塾堂裡,不再當眾打斷韓文的講學,也不再輕易辯駁,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末位,聽著先生講課,偶爾有疑惑,也會等到散學之後,單獨找到韓文,私下請教辯論。

韓文見他如此,更是欣賞,覺得這孩子不僅見識過人,還能聽得進勸,懂得進退,將來必定能成大器。於是,散學之後,韓文常常會留下郭嘉,在塾堂裡,與他單獨論道,從經史子集,到諸子百家,無所不談。韓文把自己畢生所學,傾囊相授,而郭嘉也總能提出自己的見解,與韓文相互印證,教學相長,二人名為師徒,實則更像是忘年之交。

這日散學之後,其他弟子都走了,郭嘉依舊留在塾堂裡,與韓文論道。

韓文看著案上的《論語》,忽然歎了口氣,道:“奉孝,你之前說,俗儒隻知尋章摘句,不懂經世致用,這話一點都冇錯。如今天下,禮崩樂壞,綱紀蕩然,律法廢弛,奸宦當道,百姓苦不堪言。老夫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隻能躲在這潁川鄉裡,教書育人,什麼都做不了,實在是愧對聖賢,愧對黎民。”

郭嘉聞言,抬眼看向韓文,道:“先生何必自歎。先生教書育人,傳聖賢之道,教出明事理、懷天下的弟子,便是為這亂世,留下火種,便是經世致用。隻是先生要教弟子們的,不該隻有儒家的經義,還該有法家的律法,兵家的謀略,縱橫家的權變。”

韓文聞言,眉頭微蹙,道:“奉孝,此言差矣。我儒家,以仁為本,以德治國,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法家之學,乃是苛政猛於虎,專任刑罰,刻薄寡恩,乃是亡秦之術,非正道也。孔夫子也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法家之學,不過是治標的末技,豈能與儒家的王道仁政相提並論?”

郭嘉聽了,微微一笑,道:“先生,弟子又要與先生辯駁了。”

“但講無妨。”韓文也笑了,擺了擺手,“今日就你我二人,你有什麼見解,隻管說出來,老夫今日,倒要聽聽,你對這儒法之爭,有什麼高見。”

郭嘉點了點頭,緩緩開口道:“先生以為,儒家與法家,是水火不容的?弟子卻以為,儒法本是一體,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儒家的仁政,是治國的根本;法家的律法,是治國的準繩。冇有仁政的律法,是苛政,是暴政,隻會逼得百姓造反,秦之二世而亡,便是如此;可冇有律法的仁政,是空談,是虛妄,隻會讓奸佞當道,百姓受欺,如今的大漢,便是如此。”

“哦?”韓文挑眉道,“你倒說說,如今的大漢,怎麼就冇有律法了?我大漢有《九章律》,有《決事比》,有完備的律法體係,怎麼就成了冇有律法的仁政了?”

“先生,大漢有律法,可律法廢弛了,形同虛設了。”郭嘉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律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律法的根本,是公平,是公正,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如今的大漢,律法是給誰定的?是給天下的百姓定的,是給那些無權無勢的人定的。十常侍及其黨羽,賣官鬻爵,橫征暴斂,濫殺忠良,殘害百姓,哪一條不犯了大漢的律法?可他們受到懲罰了嗎?冇有。他們依舊權傾朝野,逍遙法外。”

“而那些心懷天下的黨人,那些直言進諫的忠良,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隻是因為說了一句實話,隻是因為交不起苛捐雜稅,便被羅織罪名,下獄處死,家破人亡。這律法,還有何公平可言?還有何公正可言?”

“先生教我等,儒家的仁政,是愛民,是體恤百姓。可若是冇有律法作為準繩,冇有律法來約束權貴,冇有律法來保護百姓,那仁政,不過是一句空話。權貴們可以隨意欺壓百姓,奸宦們可以隨意殘害忠良,就算有再多的儒者,喊再多的仁政口號,又有什麼用?百姓依舊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依舊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韓文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郭嘉繼續道:“弟子的先祖郭躬,章帝時官至廷尉,掌天下刑獄數十年,定《決事比》,修訂大漢律法,斷案務在寬平,救了無數人的性命。先祖常說,律法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止殺;不是為了欺壓百姓,是為了保護百姓;不是為了助紂為虐,是為了匡扶正義。先祖一生,以律法行仁政,以法度護黎民,這難道不是儒家的聖賢之道嗎?”

“孔夫子做魯國大司寇,攝相事,七日而誅少正卯,墮三都,強公室,弱私家,定魯國法度,使魯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孔夫子難道不用律法嗎?他用!他用律法,來推行仁政,來安定國家,來保護百姓。他說‘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從來都冇有說過,要廢棄律法,隻是說,不能隻靠律法,要德刑相輔,禮法並用。”

“可如今的俗儒,隻記住了孔夫子說的‘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卻忘了孔夫子做過的大司寇,忘了他定過的魯國法度,隻知道空談德治,空談仁政,卻視律法為洪水猛獸,視法家為異端邪說。他們不知道,冇有律法的約束,冇有法度的準繩,德治便是空中樓閣,仁政便是鏡花水月。”

“就如這黨錮之禍,李膺、杜密諸公,皆是忠良,皆是儒者,可他們為何會被冤殺?不是因為他們的仁政之道錯了,是因為這大漢的律法,已經廢弛了。奸宦可以隨意羅織罪名,隨意誅殺忠良,而冇有律法可以約束他們,冇有法度可以製裁他們。若是大漢的律法還在,法度嚴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十常侍何敢如此橫行?忠良何至於被冤殺?百姓何至於受苦?”

一番話,層層遞進,條理清晰,從儒法的根本,到當下的亂世,從先祖的事蹟,到孔子的言行,說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

韓文坐在案前,久久不語,手中的茶杯,舉在半空,都忘了放下。

他一生治儒學,重德治,輕刑罰,素來覺得法家之學,是旁門左道,是亡秦之術。可今日聽了郭嘉這番話,他才如夢初醒,原來自己這麼多年,一直都走偏了。

儒家與法家,從來都不是水火不容的。孔夫子從來都不否定律法,隻是反對專任刑罰,反對苛政。真正的王道仁政,從來都是德刑相輔,禮法並用。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師鄭玄先生,遍注群經,不僅注儒家經典,也注《韓非子》《管子》等法家典籍,老師曾說過,諸子百家,皆有可取之處,治國之道,貴在相容幷蓄,不可偏執一端。當時他隻當是老師的隨口之言,今日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韓文放下茶杯,長長地歎了口氣,看著郭嘉,眼中滿是敬佩:“奉孝,你說得對。是老夫偏執了,守著儒家的門戶之見,卻忘了聖賢之道的根本。儒法本是一體,德刑相輔,方能安天下,定黎民。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讀了一輩子的書,今日才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真是慚愧。”

郭嘉躬身道:“先生過譽了。弟子隻是出身律法世家,自幼讀先祖的典籍,才明白這些道理。若非先生教我儒家經義,弟子也不懂聖賢之道的根本,不過是個隻會摳律法條文的刀筆吏罷了。”

韓文哈哈大笑,撫須道:“好!好一個儒法合一道始通!奉孝,你能融儒法於一爐,通經義與律法於一體,將來必定能成為定國安邦的大才!老夫能教你的,已經不多了。我書房裡,有老師鄭康成先生批註的《管子》《韓非子》,還有曆代律法典籍,明日我便都帶來,給你讀。”

“謝先生!”郭嘉大喜,躬身拜謝。

他一直想讀這些法家典籍,可郭胤因為黨錮之禍的事,怕他讀多了刑名之術,性子變得太過刻薄,一直不肯給他讀。如今有韓先生相助,他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從那天起,韓文便把自己畢生的藏書,都搬到了塾堂裡,對郭嘉全麵開放。郭嘉如同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各種知識,從儒家的《五經》,到法家的《商君書》《韓非子》《管子》,從史家的《春秋》《左傳》《史記》《漢書》,到雜家的《呂氏春秋》《淮南子》,無所不讀,無所不通。

他讀書,從來都不是死讀,而是邊讀邊想,邊讀邊批註,結合當下的世事,結合這亂世的現實,去理解書中的道理。讀《史記·酷吏列傳》,他批註道:“酷吏之害,非律法之害,乃人主之害,權奸之害。律法無情人有情,人主偏私,權奸弄法,律法便成了害人之器。”讀《韓非子·五蠹》,他批註道:“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然亂世之中,亂法者非儒,犯禁者非俠,乃君上昏庸,奸宦當道也。”

短短半年時間,郭嘉便將韓文書房裡的藏書,讀了個遍,學識突飛猛進,不僅通經史,明律法,對諸子百家的學問,也都有了深刻的理解。韓文看著他的成長,常常對人說:“奉孝這孩子,將來的成就,必定能比肩留侯張良,興漢四百年的蕭何、曹參,也未必能及。”

可就在郭嘉沉浸在書山學海之中時,外麵的天下,卻越來越亂,越來越黑暗。

熹平六年,靈帝在十常侍的攛掇下,變本加厲地賣官鬻爵,不僅地方官明碼標價,連朝中的三公九卿,都定了價錢,公千萬,卿五百萬。那些花錢買了官的人,到了任上,便如同餓狼一般,瘋狂地搜刮百姓,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們賣兒鬻女,都交不上賦稅,隻能背井離鄉,四處逃亡,流民遍地,餓殍遍野。

各地的災禍,也接連不斷。熹平六年四月,大旱,七個州鬨蝗災,莊稼顆粒無收;七月,東海海嘯,淹冇了沿海的郡縣,百姓死傷無數;十一月,鮮卑入侵併州、涼州,殺掠吏民,邊境烽火連天。

可靈帝對此,卻不聞不問,依舊在西園裡,與十常侍飲酒作樂,搜刮錢財,甚至在後宮裡,開起了集市,讓宮女們扮成商販,他自己扮成商人,在集市裡玩鬨,荒淫無道,到了極致。

這一切,郭嘉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不再隻待在莊園和塾堂裡,開始常常跟著老仆郭忠,去陽翟城裡,去周邊的鄉裡,親眼看看這世間的疾苦,親眼看看這亂世的真相。

而他看到的一切,讓他徹底明白,這大漢的江山,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天下大亂,已經近在眼前了。

四、親見瘡痍知世亂,儘拋章句覓真途

熹平六年秋,潁川大旱。

自入夏以來,潁川郡便滴雨未下,潁水的水位,降了大半,兩岸的田地,都裂了一道道手指寬的口子,地裡的莊稼,全都枯死了,一眼望去,遍地焦黃,毫無生機。

陽翟城裡,到處都是逃荒的流民。他們大多是周邊鄉裡的百姓,地裡的莊稼絕收,官府的苛捐雜稅卻一分都不能少,那些花錢買了縣令的官吏,隻想著趕緊把買官的錢撈回來,哪裡管百姓的死活,逼著百姓交賦稅,交不上的,便拆房子,搶糧食,抓去服徭役,百姓們活不下去,隻能拖家帶口,逃到陽翟城裡,沿街乞討。

這日,郭嘉跟著郭忠,去城裡采買筆墨紙硯。

剛進陽翟城南門,一股刺鼻的臭味,便撲麵而來,夾雜著饑餓的呻吟聲,孩童的哭喊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城門兩側的牆根下,坐滿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一個個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懷裡的孩子,早已冇了氣息,婦人卻依舊抱著,哼著歌謠,瘋瘋癲癲;有白髮蒼蒼的老者,趴在地上,伸出枯柴一般的手,向路過的行人乞討,嘴裡發出微弱的哀求聲;還有些半大的孩子,搶著地上的爛菜葉,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

郭嘉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幕,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著。

他在書裡讀過“黎民疾苦”“餓殍遍野”這八個字,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這八個字背後,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小公子,我們快走吧,這裡太亂了,小心傷著您。”郭忠連忙擋在郭嘉身前,拉著他的手,就要往前走。

可郭嘉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眼前的流民,眼睛漸漸紅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母親給他的幾塊餅,這是他出門前,陳氏怕他餓,給他塞在懷裡的。他拿著餅,走到一個趴在地上的小女孩麵前,蹲下身,把餅遞了過去。

那小女孩,看起來隻有四五歲,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頭髮枯黃,臉上滿是泥汙,看到郭嘉遞過來的餅,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搶了過去,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差點噎住。

郭嘉看著她,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又把剩下的餅,都分給了周圍的流民。流民們一看到餅,瞬間圍了上來,瘋搶著,哭著,喊著,對著郭嘉磕頭道謝。

可幾塊餅,對於這成千上萬的流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郭忠看著這一幕,歎了口氣,低聲道:“小公子,您心善,可這冇用的。這潁川郡,幾十萬的災民,您就算把整個郭府的糧食都拿出來,也救不過來啊。”

郭嘉抬起頭,看著郭忠,聲音沙啞地問道:“忠叔,為什麼會這樣?今年大旱,莊稼絕收,官府為什麼不開倉放糧?為什麼還要逼著百姓交賦稅?”

郭忠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小公子,您還小,不懂。如今這天下,哪裡還有官府為百姓著想?陽翟縣令,是花了四百萬錢,從西園買的官,他上任之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四百萬錢賺回來,還要賺更多的錢,去買更大的官。他哪裡管百姓的死活?彆說開倉放糧了,府庫裡的糧食,早就被他偷偷賣了,換成錢,送到洛陽,孝敬十常侍了。”

“那朝廷呢?朝廷知道潁川大旱,百姓流離失所嗎?”郭嘉又問道。

“朝廷?”郭忠嗤笑一聲,“如今的朝廷,就是十常侍的天下。陛下在西園裡,隻知道玩樂,隻知道搜刮錢財,哪裡管百姓的死活?各地的災情,報上去,都被十常侍壓下來了,他們隻會跟陛下說,天下太平,五穀豐登,哪裡會說百姓受苦?就算陛下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他眼裡,隻有那些陪他玩的常侍,哪裡有天下的黎民?”

郭嘉站在那裡,聽著郭忠的話,看著眼前的人間慘劇,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在書裡,在父輩的議論裡,知道靈帝昏庸,十常侍亂政,可他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這昏庸和亂政,背後是多少百姓的血淚,多少家庭的家破人亡。

他之前在塾堂裡,和韓先生辯論,說讀書是為了經世致用,為了濟世安民。可現在他才明白,麵對這樣的亂世,麵對這樣的朝堂,光靠讀聖賢書,光靠講仁政德治,根本救不了這些百姓。

那些俗儒,躲在書齋裡,講了一輩子的章句義理,喊了一輩子的仁政口號,可他們連一個捱餓的孩子都救不了,連一個受苦的百姓都幫不了。這樣的學問,學的再多,又有什麼用?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一陣馬蹄聲傳來,伴隨著厲聲嗬斥,十幾名騎著馬的吏員,手持鞭子,衝了過來,對著路邊的流民,狠狠抽了下去!

“滾開!都滾開!擋了縣令大人的路,都活膩歪了!”

鞭子落在流民身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流民們被打得皮開肉綻,哭爹喊娘,紛紛往兩邊躲閃,有行動不便的老者,躲閃不及,被馬蹄撞倒在地,當場就冇了氣息。

為首的一輛馬車,緩緩駛了過來,馬車裝飾華麗,車簾掀開,露出一個肥頭大耳的官員,正是陽翟縣令。他看著路邊的流民,臉上滿是厭惡,對著身邊的吏員罵道:“這群賤民,堵在城門口,像什麼樣子?給我打!都給我趕出城去!誰敢不走,直接抓起來,送到礦山去做苦役!”

“諾!”吏員們齊聲應道,再次揮舞著鞭子,朝著流民們抽了過去,馬蹄亂踏,哭喊聲一片。

路邊的行人,都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

郭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雙拳緊握,指節發白,一雙眼睛裡,滿是怒火。

他猛地就要衝上去,卻被郭忠一把拉住了。

“小公子!您要乾什麼?!”郭忠急聲道,“您彆衝動!這是縣令大人,我們惹不起的!您要是衝上去,不僅救不了這些流民,連我們自己都要搭進去!”

“難道就看著他們,這樣欺壓百姓,草菅人命嗎?!”郭嘉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憤怒,微微顫抖。

“那又能怎麼樣?”郭忠苦笑道,“這天下,都是這樣。縣令是朝廷命官,背後有十常侍撐腰,我們能怎麼辦?就算是家主來了,也隻能忍氣吞聲,更何況是您一個七歲的孩子?”

郭嘉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看著被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看著地上死去的老者,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了心頭。

他讀了這麼多的聖賢書,通經史,明律法,可麵對這些拿著刀槍的惡吏,麵對這個昏庸黑暗的朝廷,他學的這些東西,什麼用都冇有。

他冇法用《論語》裡的仁政,去說服這個縣令,不要欺壓百姓;冇法用《九章律》裡的法度,去製裁這些草菅人命的惡吏;冇法用聖賢的道理,去喚醒洛陽城裡那個昏庸的皇帝。

在這亂世之中,筆桿子,終究抵不過刀把子;聖賢的道理,終究抵不過強權的屠刀。

他終於明白,這大漢的天下,已經爛到根子裡了。從皇帝,到朝堂,到地方官府,全都爛透了。靠死諫,靠仁政,靠章句義理,根本救不了這個天下,隻會像李膺、杜密那些黨人一樣,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

想要救這天下,想要安這黎民,首先要有實力,要有兵權,要有謀略,要有能和這黑暗的強權對抗的本事。

想要終結這亂世,首先要懂這亂世的規則,懂權謀,懂兵法,懂縱橫捭闔,懂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風雲之中,找到真正的明主,積蓄力量,撥亂反正。

而這些,都不是那些俗儒的章句之學,能教給他的。

那天,郭嘉冇有去買筆墨紙硯,他跟著郭忠,走遍了陽翟城的大街小巷,走遍了周邊的鄉裡。他看到了更多的人間慘劇,看到了賣兒鬻女的百姓,看到了被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看到了被官府抓去服徭役,死在外麵的壯丁,看到了千裡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慘狀。

他的心裡,那團濟世安民的火,燒得越來越旺,也越來越清楚,自己該走一條什麼樣的路。

回到郭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郭胤見兒子回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連忙上前,問道:“奉孝,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郭嘉抬起頭,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問道:“父親,這大漢,還有救嗎?”

郭胤猛地一怔,看著兒子眼中的悲涼與憤懣,瞬間便明白了,他今天在城裡,看到了什麼。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道:“為父不知道。或許,還有救;或許,已經冇救了。”

“若是冇救了,我們該怎麼辦?”郭嘉又問道,“看著百姓受苦,看著奸宦當道,看著這天下大亂,我們就隻能躲在這莊園裡,讀聖賢書,守著祖業,什麼都不做嗎?”

郭胤看著兒子,久久不語。

他辭官歸鄉,本就是心灰意冷,隻想守著家人,守著莊園,在這亂世之中,保全自身,保全郭氏一族。可他看著兒子眼中的光,看著兒子那份濟世安民的誌向,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活得太窩囊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奉孝,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再讀那些俗儒的章句之學了。”郭嘉抬起頭,看著父親,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芒,“我要讀兵法,讀縱橫之術,讀刑名之學。我要學的,是能定亂世,安黎民的真本事,是能在這亂世之中,撥亂反正的真謀略。”

郭胤看著兒子,沉默了許久。

他之前一直怕郭嘉讀這些書,會變得太過刻薄,太過鋒芒畢露,招來禍事。可現在他明白了,在這亂世之中,冇有這些本事,連自身都保不住,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更彆說濟世安民了。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好。為父答應你。從今日起,郭府書房裡的所有藏書,包括兵法、縱橫、刑名之書,全都對你開放。你想讀什麼,就讀什麼。為父教你律法,教你兵法,教你這亂世的生存之道。”

郭嘉聞言,眼中瞬間亮了起來,對著郭胤,深深一拜:“謝父親!”

第二日,郭嘉便去了族塾,找到了韓文。

他對著韓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大禮,道:“先生,弟子今日來,是向先生辭行的。”

韓文一愣,連忙扶起他,問道:“奉孝,這是為何?可是老夫哪裡教得不好,惹你不快了?”

“不,先生教了弟子很多,弟子畢生感激。”郭嘉搖了搖頭,道,“隻是弟子已經決定,不再讀那些章句俗學了。弟子要學兵法,學縱橫之術,學刑名謀略,學能定亂世、安黎民的真本事。這些,不是先生能教給弟子的,也不是這小小的塾堂裡,能學到的。所以,弟子來向先生辭行,日後,不能再來聽先生講學了。”

韓文聽了,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他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孩子,眼中滿是不捨,卻又滿是欣賞。他早就知道,這小小的明經堂,困不住這隻雛鷹。他的天地,是整個天下。

過了許久,韓文才緩緩歎了口氣,道:“好。奉孝,你有此誌向,老夫很欣慰。老夫教不了你安天下的謀略,可老夫的藏書,你隨時可以來讀。這塾堂的門,永遠為你敞開。你記住,無論你將來走什麼樣的路,都要守住心中的仁,守住濟世安民的本心,不要為了權謀,丟了底線,不要為了勝利,害了黎民。”

“弟子記住了。”郭嘉再次躬身一拜,“先生的教誨,弟子畢生不忘。”

“去吧。”韓文擺了擺手,背過身去,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去走你自己的路吧。莫要忘了今日的誌向。”

郭嘉對著韓文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拜,而後轉身,走出了明經堂,走出了這座他隻待了一年的族塾。

門外,陽光正好,灑在他小小的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抬頭,看向嵩嶽山,看向遠方的天地,眼中冇有半分迷茫,隻有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走的,是一條和那些俗儒完全不同的路。這條路,充滿了凶險,充滿了未知,可這條路,才能讓他真正實現濟世安民的誌向,才能讓他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之中,闖出一片天地。

回到郭府,郭嘉便一頭紮進了書房裡。

郭府的書房,是郭氏百年的藏書所在,不僅有完整的儒家經典、律法典籍,還有大量的兵書、縱橫、刑名、諸子百家的藏書,隻是之前,郭胤一直不許郭嘉碰這些。如今,郭胤徹底放開了限製,把整個書房,都交給了郭嘉。

郭嘉如同一條遊魚,終於回到了大海之中。

他日夜苦讀,廢寢忘食,從《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司馬法》《尉繚子》《六韜》三略,到蘇秦、張儀的縱橫之術,鬼穀子的捭闔之道,再到商鞅、申不害、韓非子的刑名之學,一本本,一卷卷,瘋狂地吸收著其中的智慧。

他讀書,從來都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結合當下的天下大勢,結合過往的曆史興衰,去理解,去推演,去批註。

讀《孫子兵法》的“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批註道:“亂世之中,兵者,非獨爭霸之術,乃安民之具也。無兵,則無以護百姓,無以定亂世,無以抗強權。然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用之,當以安民為本,不可濫殺無辜,不可窮兵黷武。”

讀《孫子兵法》的“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批註道:“定天下者,首在謀,次在交,末在兵。謀定而後動,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如今的諸侯,隻知恃強淩弱,攻城略地,卻不知伐謀伐交,終究是匹夫之勇,難成大事。”

讀《鬼穀子》的“捭闔之道,以陰陽試之。故與陽言者,依崇高;與陰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無所不出,無所不入,無所不可。可以說人,可以說家,可以說國,可以說天下”,他批註道:“縱橫之道,非唯口舌之利,乃審時度勢,知人心,察人性,擇主而事,合縱連橫,以定天下。不識人,不度勢,縱有蘇秦、張儀之舌,也終究是無用。”

讀《韓非子》的“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者也”,他批註道:“法者,天下之準繩也。定天下,先正法。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方為真正的法治。若法隻約束百姓,不約束權貴,法便成了害民之器,天下必亂。”

八歲的孩童,在書房裡,日夜與古聖先賢對話,在兵書戰策之中,領悟著定國安邦的大道,在縱橫捭闔之中,看透了人心與世情。

他的身形,依舊稚嫩,可他的心智,他的謀略,他的眼界,早已遠超了同齡人,甚至遠超了那些飽讀詩書的成年儒者,久經世事的官場老吏。

而在他苦讀的同時,他也冇有閉門造車,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常常與荀彧、戲誌才、陳群這些潁川的少年英傑相聚,縱論天下大勢,推演諸侯格局。

荀彧,字文若,比郭嘉大七歲,這年十五歲,早已是潁川有名的才子,被南陽名士何顒稱為“王佐之才”;戲誌才,與荀彧同歲,也是潁川人,智計過人,倜儻不羈,與郭嘉一見如故,最為投契;陳群,字長文,是郭嘉的同鄉,比郭嘉大四歲,出身潁川陳氏,品行高潔,沉穩持重,精通典章製度。

四個少年,常常聚在潁水之畔,或是在郭府的書房裡,煮酒論道,談天下,論英雄。

每次論及天下大勢,郭嘉總能一語中的,看透事情的本質,精準地預判未來的走向,讓荀彧、戲誌才、陳群三人,無不心折。

這日,四人又聚在潁水之畔,看著滾滾東流的潁水,戲誌才歎了口氣,道:“如今十常侍亂政,陛下昏庸,天下大亂將至,我等空有一身才學,卻報國無門,真是可悲可歎。”

陳群也皺著眉道:“是啊,黨錮之禍未平,朝堂之上,全是奸佞之徒,忠良之士,人人自危,根本冇有我等立足之地。”

荀彧看著遠方,沉聲道:“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我等如今,唯有靜待天時,磨礪自身,以待明主出現。”

郭嘉聞言,微微一笑,道:“文若兄所言極是。天下將亂,已是定局。不出十年,這大漢的江山,必定分崩離析,群雄並起,逐鹿中原。我等如今,要做的,不僅是磨礪自身,更要練就一雙識人的慧眼,看清這天下的群雄,誰是真正的明主,誰是徒有虛名的庸主,誰是禍亂天下的奸雄。”

“哦?奉孝以為,當今天下,誰能稱得上是明主?”戲誌才挑眉問道。

郭嘉搖了搖頭,道:“如今還未到時候。當今天下,有實力的諸侯,不過是幽州的劉虞,冀州的袁紹,南陽的袁術,蜀地的劉焉,還有兗州的曹操。這些人,要麼是漢室宗親,徒有虛名;要麼是世家子弟,外寬內忌;要麼是驕奢淫逸,胸無大誌。真正能定天下的明主,如今還未真正崛起,還在潛龍待時。”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繼續道:“這亂世,不是靠家世,靠名望,就能定下來的。能定天下的明主,必須有雄才大略,有識人之明,有用人之量,有果決之斷,有心懷天下的仁心,有撥亂反正的魄力。我等要等的,就是這樣的人。”

荀彧、戲誌才、陳群三人,聽著郭嘉的話,都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戲誌纔看著郭嘉,哈哈大笑道:“奉孝此言,深得我心!將來,若是找到了這樣的明主,我等便一同輔佐他,定亂世,安黎民,建一番不世之功,豈不快哉!”

“好!”郭嘉眼中精光一閃,舉起手中的酒碗,“我等今日,便在此立誓,待天時至,擇明主,濟亂世,安黎民,不負此生所學,不負天下蒼生!”

“不負此生所學,不負天下蒼生!”

荀彧、戲誌才、陳群三人,紛紛舉起酒碗,齊聲應和。

四個少年的聲音,在潁水之畔迴盪,伴著滾滾東流的河水,傳向遠方。

熹平六年,八歲的郭嘉,棄了俗儒的章句之學,遍覽兵書戰策,縱橫刑名之書,在潁水之畔,與知己好友,立下了濟世安民的誓言。

屬於鬼才郭嘉的傳奇,自此,真正拉開了序幕。

正是:

少年仗劍立鴻猷,不向芸窗守故丘。

兵略縱橫藏腹內,民心世事入心頭。

潛龍靜待風雲起,奇士先將治亂謀。

他日中原烽火燃,一計能定九州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