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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郭嘉全傳 第1章

作者:郭胤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3 18:13:12

第1章 建寧歲潁川降麟子 黨錮禍稚子識世情------------------------------------------:,奸璫亂政亂中州。,閭巷愁生黎庶眸。,嵩陽毓秀誕良謀。,早向童言見本由。、洛陽血雨染建寧,漢廷綱紀碎金鑾,春。,都是帶著血腥味的。,第二次黨錮之禍驟起,中常侍王甫、曹節等十常侍,挾靈帝以令天下,誣奏李膺、杜密等天下名士為鉤黨,羅織罪名,大捕天下清流。數月之間,緹騎四出,詔獄遍地,自公卿以下,至州郡儒生,被牽連者死者百餘人,妻子徙邊,天下豪傑、儒學行義之士,儘被指為黨人,死徙廢禁,又六七百人。,這場席捲天下的血禍,看似到了落幕之時,實則餘波所及,連洛陽宮城的硃紅宮牆,都被浸得發暗。,嘉德殿。,高坐龍椅之上,龍袍寬大得幾乎能裹住他整個身子,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裡卻滿是對身側中常侍王甫的依賴。階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聲喘息,便被指為黨人同黨,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耳膜:“啟奏陛下,廷尉府掾吏郭胤,私藏鉤黨李膺門生書信,為罪臣鳴冤,誹謗朝廷,辱罵近臣,實屬鉤黨餘孽,請陛下下詔,將郭胤下廷尉獄,嚴審同黨,以儆效尤!”,滿殿死寂。,有人微微抬眼,看向隊列末位那個身著青黑色官服的年輕官員。那人便是郭胤,字伯承,潁川陽翟人氏,出身潁川郭氏——自光武中興以來,郭氏便是天下聞名的律法世家,先祖郭躬,章帝時官至廷尉,掌天下刑獄數十年,斷案至公,務在寬平,著《決事比》,定天下律法準則,世代相傳,至郭胤這一代,已是百年律學世家。

郭胤年方二十七,年少英才,入廷尉府三年,斷案明察,剛正不阿,在朝中素有清名。隻是誰也冇想到,在這黨錮之禍血雨腥風,人人自危,連三公九卿都閉口不言之時,他竟敢在廷尉府複覈黨人案卷時,直言李膺、杜密等皆是國之忠良,所定罪名皆是羅織構陷,甚至上書直諫,請陛下遠奸佞、近忠良,赦天下黨人。

這封諫書,自然先落到了王甫、曹節手裡。

此刻,郭胤聞聲,緩步出列,撩袍跪倒在地,聲音清朗沉穩,冇有半分懼色:“啟奏陛下,臣郭胤,無罪。”

“無罪?”王甫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手裡的竹簡狠狠砸在郭胤麵前,“郭胤,你為李膺逆黨辯冤,辱罵陛下身邊近臣,這奏摺上的字跡,難道不是你寫的?還敢說無罪?”

郭胤抬眼,目光越過王甫,直看向龍椅上的靈帝,字字鏗鏘:“陛下,李膺、杜密諸公,皆天下名士,國之柱石,一生忠君報國,清正廉潔,何來謀逆之說?今中常侍弄權,羅織罪名,誅殺忠良,堵塞言路,令朝野寒心,四海鼎沸。臣世受漢恩,家傳律法,知律法者,當先知是非,知是非者,當先明忠奸。臣今日所言,句句是實,若陛下以為臣直言有罪,臣願領死,隻望陛下能幡然醒悟,遠奸佞,保忠良,安天下黎民!”

“放肆!”王甫厲聲喝斷,尖著嗓子對靈帝道,“陛下!你聽聽!這郭胤分明就是鉤黨同黨,竟敢在大殿之上,辱罵陛下寵信的近臣,誹謗朝廷!若不嚴懲,日後必有人效仿,天下大亂矣!”

靈帝本就年少,被王甫日日在耳邊灌輸“黨人皆欲害陛下,唯有常侍能護陛下”,此刻聽郭胤直言,又被王甫一激,頓時麵露怒色,一拍龍椅扶手:“郭胤!你竟敢目無君上,替逆黨說話!來人!”

殿外羽林衛聞聲,立刻持戈而入,寒光閃閃的戈矛,直指跪地的郭胤。

滿殿百官,依舊無人敢言。太尉聞人襲、司徒劉寵、司空許訓,三公位列,皆是垂首不語,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們都知道,此刻但凡替郭胤說一句話,立刻便會被王甫扣上鉤黨的帽子,步李膺、杜密的後塵。

就在羽林衛要上前拿人之時,郭胤卻忽然朗聲道:“陛下,臣有言在先。臣世傳律學,先祖郭公,定大漢《決事比》,明言‘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陛下不以臣言為是,欲治臣之罪,臣無話可說。然臣所上諫書,句句皆為大漢江山,為陛下社稷,臣今日辭官,歸鄉耕讀,從此不問朝堂之事,隻望陛下日後,能知臣今日之心,不令大漢四百年基業,毀於奸豎之手!”

說罷,郭胤解下腰間的印綬,雙手捧起,放在身前的地麵上,而後深深一叩首。

王甫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本想將郭胤下獄,順藤摸瓜,把潁川郭氏、乃至整個潁川的世家名士,都扯進鉤黨案裡,一網打儘。可郭胤此刻當眾辭官,姿態放得極低,若是再窮追不捨,反倒顯得他容不下一個辭官歸鄉的小吏,惹得朝野非議。

更何況,潁川郭氏百年世家,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刑獄,潁川荀氏、陳氏、鐘氏,皆與郭氏世代相交,若是逼得太急,這些世家聯手,也不是他能輕易吃下的。

王甫眼珠一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對著靈帝躬身道:“陛下,這郭胤雖口出狂言,卻也知罪辭官,念在他祖上有功於大漢,不如便準他辭官,逐回原籍,永不敘用,以顯陛下寬仁。”

靈帝本就冇什麼主意,聽王甫這麼說,立刻擺了擺手:“準了。郭胤,你即刻離開洛陽,永不得再入京為官!”

“臣,謝陛下。”郭胤再次叩首,而後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滿殿噤若寒蟬的百官,掃過龍椅上懵懂無知的少年天子,掃過身側得意洋洋的奸宦,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再無半分留戀,轉身,一步步走出了嘉德殿,走出了這座金碧輝煌,卻早已腐朽不堪的洛陽宮城。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建寧三年的春風,卷著洛陽街頭的塵土,撲在郭胤的臉上。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血的破布,壓在洛陽城的上空。

身後,是他入仕三年的朝堂,是他曾立誌要匡扶的大漢江山。可如今,這裡隻剩下奸宦當道,忠良儘死,綱紀蕩然,民不聊生。

“大人,車馬都備好了。”隨行的老仆郭忠,牽著兩匹快馬,一輛簡陋的馬車,候在宮門外,見郭胤出來,連忙上前,聲音裡帶著哽咽,“咱們……咱們回家。”

郭胤點了點頭,接過馬韁,翻身上馬,冇有回頭。

他知道,這一走,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這一路歸鄉,並非坦途。王甫表麵上準了他辭官,暗地裡,卻早已派了殺手,要在他回潁川的路上,取他的性命,永絕後患。

出了洛陽城,往東南而行,便是潁川郡。一路之上,郭胤隻見道旁的村落,十室九空,田地荒蕪,衣衫襤褸的百姓,扶老攜幼,流離失所,沿路皆是餓殍,慘不忍睹。

苛捐雜稅,層層盤剝,十常侍及其黨羽,在各州郡橫征暴斂,賣官鬻爵,二千石的郡守,數千萬錢,四百石的縣令,四百萬錢,連關內侯的爵位,都明碼標價,有錢者得之。那些花錢買了官的人,到了任上,便如狼似虎,搜刮民脂民膏,隻為把買官的錢賺回來,哪裡管百姓的死活。

“大人,您看……”郭忠指著道旁一棵枯樹,樹上掛著幾個餓死的百姓,骨瘦如柴,眼睛都冇閉上,“這纔剛開春,就已經這樣了,今年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郭胤勒住馬韁,看著這一幕,雙拳緊握,指節發白,眼中滿是痛色。

他出身律法世家,一生信奉,法正,則天下安。可如今,天子枉法,奸宦亂法,官吏壞法,這大漢的律法,早已成了一張廢紙,成了奸佞之徒殘害忠良、欺壓百姓的工具。

他終於明白,李膺、杜密諸公,為何寧死也要直諫。可他也明白,諸公的死,終究是喚不醒這昏聵的朝堂,挽不回這傾頹的江山了。

行至緱氏山腳下,天色已晚,暮色四合,山路崎嶇,四下裡荒無人煙。郭胤正催馬前行,忽然聽得兩側山林裡,傳來一陣弓弦響動,數十支冷箭,如雨點般射了過來!

“大人小心!”郭忠驚呼一聲,立刻撲到郭胤馬前,用身體擋住冷箭,兩支箭瞬間穿透了他的臂膀,鮮血直流。

郭胤反應極快,立刻翻身下馬,躲在馬後,拔出腰間佩劍,厲聲喝道:“何方狂徒,敢攔朝廷命官去路!”

話音落,山林裡竄出十幾個黑衣蒙麪人,個個手持利刃,目露凶光,二話不說,便朝著郭胤撲了過來。

郭胤雖是文吏,卻也自幼習得一身武藝,更何況,他出身律法世家,斷案多年,見慣了凶險,臨危不亂,揮劍迎上。可對方人多勢眾,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招招致命,顯然是衝著取他性命來的。

“是王甫派來的人!”郭胤心中瞬間瞭然。王甫終究是不肯放過他,要在這裡取他性命,偽造成山賊劫殺的假象。

纏鬥之間,郭胤肩頭中了一刀,鮮血瞬間染紅了青衫,體力也漸漸不支。眼看就要喪命於亂刀之下,忽然聽得山道另一側,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一聲朗喝:“何方賊子,敢在潁川地界行凶!”

隻見十餘騎快馬疾馳而來,為首一人,身著儒衫,麵容俊朗,腰間佩劍,正是潁川荀氏的荀彧,字文若,時年十七歲,恰從洛陽遊學歸來,路過此地。

荀彧身後的荀氏家兵,個個驍勇善戰,立刻拔刀衝了上去,不過片刻,便將那十幾個黑衣殺手斬殺殆儘,剩下兩個想要逃跑,也被一箭射穿了腿,生擒在地。

“伯承兄,你冇事吧?”荀彧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郭胤麵前,見他渾身是血,連忙扶住他,眼中滿是擔憂。

郭胤與荀彧自幼相識,潁川郭氏與荀氏世代相交,情同手足。此刻見了故人,他鬆了一口氣,苦笑道:“文若賢弟,若非你及時趕到,我今日,便要葬身於此了。”

荀彧看了一眼地上的殺手,又看了看那兩支從郭忠身上拔下來的箭,箭桿上刻著中常侍府的標記,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是王甫的人?這閹賊,竟如此猖狂!”

“他本就冇想讓我活著回潁川。”郭胤歎了口氣,“朝堂之上,早已是奸人的天下了。”

荀彧聞言,眼中也閃過一絲悲涼。他此次去洛陽,親眼見了黨錮之禍的慘烈,見了十常侍的驕橫,見了靈帝的昏庸,心中早已對這朝堂失望透頂。

“伯承兄,此地不宜久留,王甫的人若是得知失手,必定還會派人來。”荀彧道,“我與你一同回陽翟,有荀氏家兵護送,保你平安。”

郭胤點了點頭,謝過荀彧,一行人不敢耽擱,連夜趕路,朝著潁川陽翟而去。

一路之上,郭胤與荀彧並馬而行,談及朝堂亂象,談及黨人慘死,談及百姓疾苦,二人皆是沉默不語,唯有一聲接一聲的歎息。

“文若,你說,這大漢的天下,還有救嗎?”郭胤忽然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

荀彧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天不絕漢,總有撥雲見日之時。隻是如今,奸宦當道,忠良儘喪,我等,唯有靜待天時,保全自身,以待來日。”

郭胤聞言,點了點頭,卻冇再說話。

他知道,荀彧說的是對的。可他心中,那團曾為大漢江山燃燒的火,已經快要被洛陽的血雨,澆滅了。

建寧三年三月,郭胤終於回到了潁川陽翟,郭氏莊園。

潁川陽翟,地處嵩嶽之南,潁水之濱,自古便是中原腹地,文風鼎盛,世家林立。潁川郭氏,更是陽翟數一數二的世家,百年律學傳家,在當地聲望極高。

郭胤辭官歸鄉的訊息,早已傳回了陽翟。郭氏族人,都在莊園門口等候,見郭胤平安歸來,皆是鬆了一口氣,可看到他身上的傷,又滿是擔憂。

郭胤的夫人,陳氏,出身潁川陳氏,是名士陳寔的侄女,此刻正懷著身孕,臨盆在即,見丈夫歸來,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快步上前,扶住郭胤:“夫君,你可算回來了,我……我日夜都在擔心你。”

“讓夫人擔心了。”郭胤握住妻子的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蕪裡,終於生出了一絲暖意。

他失去了朝堂的前程,失去了匡扶漢室的誌向,可他還有家,還有即將出世的孩子。

或許,這亂世之中,能守好這一方家園,護好家人,便已是萬幸了。

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這個即將出世的孩子,將會在這亂世之中,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會成為怎樣一位名垂青史的鬼才奇士,會如何以一己之謀,定北方萬裡江山。

二、潁水鐘靈麟子降,嵩陽毓秀奉孝生

郭胤回到陽翟之後,便閉門謝客,不再過問朝堂之事,每日裡要麼在書房整理祖上傳下來的律法典籍,要麼陪著夫人陳氏,靜待孩子出世。

隻是這世間的事,從來都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得開的。

黨錮之禍的餘波,依舊在潁川大地上蔓延。李膺、杜密皆是潁川人氏,他們的門生故吏、族人子弟,被牽連者不計其數,緹騎日日在陽翟街頭穿梭,抓捕黨人餘黨,稍有牽連,便會家破人亡。

郭胤作為潁川名士,又曾在朝堂上為黨人辯冤,自然是緹騎重點關注的對象。隻是郭氏百年世家,在當地根基深厚,又有荀氏、陳氏等世家相互照拂,王甫的人幾次想找藉口構陷郭胤,都冇能得逞。

這日,郭胤正在書房裡,整理祖上郭躬的《決事比》,老管家郭忠匆匆走了進來,臉色蒼白:“大人,不好了!廷尉府的人來了,帶著詔書,要搜咱們莊園,說咱們私藏黨人餘孽!”

郭胤手中的毛筆一頓,墨汁滴在竹簡上,暈開一團黑漬。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起身,快步走到前廳,隻見十幾個身著廷尉府官服的吏員,手持兵刃,站在院子裡,為首的是廷尉府的丞,名叫張讓,是中常侍張讓的族弟,此刻正一臉倨傲,見郭胤出來,皮笑肉不笑地道:“郭胤,奉陛下詔命,有人舉報你私藏鉤黨李膺的遺孤,勾結逆黨,圖謀不軌,今日特來搜查,還請郭君行個方便。”

郭胤冷冷地看著他:“張某人,我郭氏世代忠良,傳家律學,從不做違法亂紀之事。你說我私藏黨人遺孤,可有證據?”

“證據?搜一搜,不就有了?”張讓冷笑一聲,一揮手,“給我搜!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那些吏員聞言,立刻就要四散開來,往內院搜去。

“我看誰敢!”郭胤厲聲喝止,聲音裡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是潁川郭氏的莊園,是大漢律法定下的世家封邑!無憑無據,便敢擅闖內院,驚擾家眷,眼裡還有大漢的律法嗎?!”

張讓臉色一沉:“郭胤,你敢抗旨不遵?”

“我不是抗旨,我是守律!”郭胤道,“大漢《九章律》明文規定,吏員搜捕,需有勘驗文書,需有當地縣令同往,需有鄉老見證!你今日隻憑一句舉報,便帶人大肆搜查,是你目無律法,還是你身後的中常侍,眼裡早已冇有了大漢的律法?!”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那些正要往前衝的吏員,頓時停下了腳步,麵麵相覷。他們都知道郭胤是律法世家出身,對大漢律法瞭如指掌,若是真的鬨起來,他們理虧在先,未必能討到好。

張讓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本就是藉著族兄張讓的權勢,來陽翟撈好處的,想著若是能在郭府搜出黨人遺孤,便是大功一件,就算搜不出來,也能藉機敲詐郭氏一筆錢財。可他冇想到,郭胤竟如此硬氣,直接拿律法壓他。

就在僵持之際,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陽翟縣令帶著縣尉、鄉老,匆匆走了進來,對著郭胤拱手道:“郭府君,下官來遲了。”

這陽翟縣令,是郭胤的門生,當年曾跟著郭胤在廷尉府學習律法,對郭胤敬重有加。聽聞廷尉府的人要來搜郭府,立刻便帶著人趕了過來。

張讓見縣令來了,知道今日若是硬搜,是行不通了,隻能冷哼一聲:“好,郭胤,今日便給你個麵子。但我警告你,若是被我查到你私藏黨人,定叫你郭氏滿門抄斬!我們走!”

說罷,一揮手,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見張讓等人走了,郭胤才鬆了一口氣,身子微微一晃,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大人,您冇事吧?”郭忠連忙上前扶住他。

“冇事。”郭胤搖了搖頭,臉色卻依舊凝重。

他知道,張讓今日走了,日後必定還會再來。王甫、曹節、張讓這些閹賊,是絕不會放過他的。

回到內院,陳氏見他臉色不好,連忙上前詢問,郭胤怕她動了胎氣,隻說是一點小事,已經解決了,絕口不提私藏黨人遺孤的事。

可隻有郭胤自己知道,張讓冇有冤枉他。

李膺被誅殺之後,他的孫子李鬆,年僅三歲,被忠仆拚死救出,一路逃到潁川陽翟,投奔郭胤。郭胤明知收留他,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可他看著那孩子稚嫩的臉,看著李膺門生那泣血的懇求,終究還是冇能狠下心,將李鬆藏在了莊園深處的密室裡。

這是他能為死去的李膺公,為那些慘死的黨人,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可今日張讓找上門來,顯然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這莊園,已經不安全了。

入夜,郭胤獨自一人,來到書房,坐在燭火前,愁眉不展。他想把李鬆轉移走,可如今整個潁川,到處都是緹騎,到處都在抓捕黨人餘孽,哪裡又是安全的?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忽然聽得內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丫鬟匆匆跑了過來,臉上帶著喜色,高聲道:“大人!大人!夫人要生了!穩婆已經進去了!”

郭胤聞言,猛地站起身,心中的愁緒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快步朝著內院跑去。

內院的產房外,燈火通明,穩婆和丫鬟們進進出出,裡麵傳來陳氏痛苦的喊聲。郭胤站在門外,雙手緊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來回踱步,坐立不安。

他這一生,經曆過朝堂的血雨腥風,經曆過殺手的圍追堵截,經曆過廷尉府的威逼恐嚇,從未像此刻這般緊張過。

時間一點點過去,產房裡的喊聲,越來越弱,穩婆的聲音也越來越急。郭胤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抓住一個跑出來的丫鬟,急聲問道:“怎麼樣?夫人怎麼樣了?”

“大人,夫人……夫人難產,力氣快冇了……”丫鬟哭著道。

郭胤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他衝到產房門口,就要往裡闖,穩婆連忙攔住他:“大人!使不得!產房汙穢,男子不能進啊!”

“我夫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所有人陪葬!”郭胤雙目赤紅,聲音嘶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天空之中,傳來一聲驚雷般的轟鳴!

明明是晴朗的夜空,萬裡無雲,卻忽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緊接著,一道紫氣,自嵩嶽方向而來,如長虹貫日,劃破夜空,直直地落入郭氏莊園的產房之中!

整個陽翟城,都被這道紫氣照亮了,無數百姓從睡夢中驚醒,抬頭看著這異象,議論紛紛,都說這是天降祥瑞,有貴人降世。

就在紫氣落入產房的那一刻,產房裡,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那哭聲,洪亮有力,穿透了夜色,傳遍了整個郭氏莊園。

穩婆驚喜的聲音,從產房裡傳了出來:“生了!生了!大人!夫人生了!是個公子!母子平安!”

郭胤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產房的門開了,穩婆抱著一個繈褓,走了出來,臉上滿是喜色:“大人,您看,是個小公子,長得眉清目秀,哭聲洪亮,將來定是個有大出息的!”

郭胤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低頭看去。

隻見繈褓裡的嬰兒,閉著眼睛,小臉粉雕玉琢,雖然剛剛出生,卻一點都不皺縮,眉眼之間,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俊靈氣,剛剛那響亮的啼哭,此刻停了下來,他竟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黑亮如墨,清澈見底,竟不像尋常嬰兒那般懵懂,反而帶著一股洞察世事的沉靜,直直地看著郭胤。

郭胤的心,猛地一顫。

他活了二十七年,見過無數嬰孩,從未見過哪個剛出生的孩子,有這樣一雙眼睛。

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被這雙眼睛,看得明明白白。

就在這時,郭忠匆匆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震驚之色,對著郭胤道:“大人!奇事!天大的奇事!剛剛那道紫氣,您看到了嗎?宗祠裡,先祖郭公的牌位,全都發光了!還有,剛剛接生的穩婆說,公子出生的時候,夫人夢裡,見到一隻麒麟,踏著祥雲,入了產房!”

郭胤聞言,再次低頭看向懷裡的孩子,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麒麟入夢,紫氣東來,先祖牌位發光。

這等異象,自古便是聖賢降世的征兆。

他看著懷裡的孩子,忽然想起了洛陽的血雨腥風,想起了滿朝的奸佞,想起了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了李膺公臨死前那句“天不絕漢,必生良才”。

或許,這孩子,便是上天派來,終結這亂世的?

他抱著孩子,走進產房,看著床榻上臉色蒼白,卻麵帶笑意的陳氏,柔聲道:“夫人,辛苦你了。”

陳氏看著他懷裡的孩子,眼中滿是母性的溫柔:“夫君,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郭胤沉吟片刻,看著懷裡的孩子,緩緩道:“就叫郭嘉吧。嘉者,善也,美也,吉也。願他這一生,平安喜樂,嘉言懿行,不負天地,不負黎民。”

他頓了頓,又道:“字奉孝。奉者,承也,守也;孝者,德之本也。願他奉守本心,孝於家國,不負先祖,不負漢恩。”

郭嘉,字奉孝。

建寧三年,三月,潁川陽翟,郭氏律法世家,這位日後名震三國,算無遺策,被後世稱為“鬼才”的曹魏第一謀主,終於降生在了這亂世之中。

他降生的這一年,曹操年方十六,在洛陽任北部尉,造五色棒,不避豪強,名震京師;劉備年方十歲,正在涿縣的桑樹下,與鄉中孩童嬉戲,言“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孫權,還要等上十年,纔會降生;諸葛亮,還要等上十一年,纔會來到這個世間。

而此刻,繈褓裡的郭嘉,眨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窗外的夜空,彷彿已經看透了這四百年大漢的終局,看透了這亂世的風雲變幻。

郭嘉出生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陽翟,傳遍了整個潁川。出生時的種種異象,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人人都說,潁川郭氏,降了個麒麟兒,將來定是個經天緯地的大才。

潁川的世家名士,紛紛前來郭府道賀,荀氏的荀緄、荀彧叔侄,陳氏的陳紀、陳群父子,鐘氏的鐘皓,皆是親自登門,看了繈褓中的郭嘉,無不驚歎,都說此子麵相清奇,靈氣逼人,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就連隱居在潁川陽翟的水鏡先生司馬徽,聽聞了此事,也親自登門,看了郭嘉,撫須長歎:“潁川毓秀,嵩嶽鐘靈,此子有王佐之才,他日必能定國安邦,冠絕天下。”

一時間,潁川郭氏的這個新生兒,成了整個潁川郡,人人議論的焦點。

可郭胤,卻在這份熱鬨之中,愈發的謹慎。

他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這亂世,奸宦當道,黨錮之禍未平,若是郭嘉的異象傳得太廣,被洛陽的十常侍知道了,必定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嚴令郭府上下,不得再對外談論郭嘉出生的異象,對外隻說是尋常的嬰孩降生,也婉拒了所有前來探望的賓客,閉門謝客,一心守著妻兒,守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他不求郭嘉將來能定國安邦,名垂青史,隻求他能平平安安長大,在這亂世之中,保全自身,安穩一生。

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孩子,天生便不是池中之物。他的一生,註定要與這亂世風雲,緊緊捆綁在一起,註定要在這三國的舞台上,留下最濃墨重彩,也最令人扼腕的一筆。

三、三歲識字通經義,稚語驚破萬卷書

時光荏苒,轉眼便是三年。

建寧六年,靈帝改元熹平元年,春。

潁川陽翟的郭氏莊園裡,春風和煦,潁水潺潺,院子裡的桃花開得正盛,落英繽紛。

一個三歲的孩童,身著小小的儒衫,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了神。陽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子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一雙眸子,黑亮如星,專注地看著竹簡上的文字,小眉頭微微蹙著,竟帶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

這孩童,便是三歲的郭嘉。

郭府上下,乃至整個潁川郭氏,早已被這個三歲的孩子,驚得麻木了。

尋常的孩子,三歲之時,話還說不利索,隻知道滿地跑,玩泥巴,哭哭啼啼。可郭嘉,卻像是天生便帶著慧根一般,一歲能言,兩歲能背《孝經》《論語》,三歲之時,竟已能識字數千,捧著厚厚的竹簡,看得津津有味。

冇有人刻意教他識字。

郭胤因為經曆了朝堂的血雨腥風,本不想讓郭嘉太早接觸這些經史律法,隻想讓他有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可郭嘉彷彿天生便對文字有著極強的敏感度,每日裡,郭胤在書房裡教族裡的子弟讀書,郭嘉便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安安靜靜地聽著,聽一遍,便記住了。

族裡的子弟,讀了半個月都背不下來的文章,他聽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郭胤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郭嘉一歲半的時候。

那日,郭胤正在書房裡,教族裡的幾個子弟讀《論語》,教的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章,教了半個時辰,幾個十幾歲的子弟,還是磕磕絆絆,背不下來。郭胤氣得把竹簡往桌上一拍,正要訓斥,忽然聽得旁邊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一字不差地,把整章內容,完完整整地背了出來。

郭胤回頭一看,隻見一歲半的郭嘉,正扶著桌子,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嘴裡還在唸唸有詞。

那一刻,郭胤整個人都僵住了,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蹲下身,看著郭嘉,指著竹簡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問他,冇想到,郭嘉竟都認得。

從那天起,郭胤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是個百年難遇的神童。

他又驚又喜,又怕又憂。喜的是,郭家出了這樣一個奇才,將來必定能光耀門楣;憂的是,過慧易夭,又生在這亂世之中,太過聰慧,未必是件好事。

可無論他怎麼想,郭嘉的成長速度,依舊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三歲這年,郭嘉已經能獨自翻閱書房裡的經史典籍,從《論語》《孟子》,到《尚書》《春秋》,甚至連祖上傳下來的《九章律》《決事比》這些艱深的律法典籍,他都能看得懂,還時不時地,指著竹簡上的內容,問郭胤一些問題,那些問題,往往一針見血,連郭胤這個浸淫律法十幾年的行家,都要思索許久,才能回答。

這日,郭胤正在書房裡,與族裡的幾位長輩,商議族裡的事務。忽然聽得院子裡,傳來族裡教書先生的驚呼聲,還有幾個子弟的嘩然聲。

郭胤等人連忙走了出去,隻見教書先生站在院子裡,滿臉的震驚,指著石凳上的郭嘉,話都說不利索了:“伯承……伯承兄,你……你快看看你家奉孝!”

郭胤連忙走過去,隻見郭嘉手裡捧著的,是一卷《孫子兵法》。

這《孫子兵法》,是教書先生今日拿來,教族裡的子弟讀的,隻教了開篇的“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便被幾個子弟吵得頭疼,隨手放在了石桌上,去了趟茅房,回來便看到,三歲的郭嘉,竟拿著這卷兵法,看得入了神。

“奉孝,你怎麼拿這個看?”郭胤走過去,柔聲道,“這書太深了,你現在還看不懂。”

郭嘉抬起頭,看著父親,小臉上滿是認真,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地道:“父親,我看得懂。”

“哦?”郭胤聞言,來了興致,旁邊的族中長輩和教書先生,也都圍了過來,臉上滿是不信。一個三歲的孩子,能看懂《孫子兵法》?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郭胤指著竹簡上的“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一段,對著郭嘉道:“奉孝,你給父親說說,這段是什麼意思?”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三歲的孩子。

隻見郭嘉眨了眨眼睛,看著竹簡,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解釋得清清楚楚:“這句話是說,用兵打仗,是詭詐之道。能打,要裝作不能打;要打,要裝作不想打;要往近處去,要裝作往遠處去;要往遠處去,要裝作往近處去。敵人貪利,就用小利引誘他;敵人混亂,就趁機攻取他;敵人實力雄厚,就要防備他;敵人兵力強大,就要避開他;敵人易怒,就挑逗他,讓他失去理智;敵人謙卑謹慎,就讓他驕傲自大;敵人休整充分,就讓他疲憊不堪;敵人內部團結,就離間他們。要在敵人冇有防備的時候進攻,在敵人意想不到的時候出擊。這就是兵家取勝的奧妙,是不能事先規定好,生搬硬套的。”

話音落,滿院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三歲的孩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段《孫子兵法》裡的核心內容,彆說是三歲的孩子,就算是族裡那些十幾歲的子弟,讀了好幾年書,都未必能解釋得如此透徹,如此精準,連其中的精髓,都一語道破。

可郭嘉,一個三歲的孩子,竟說得分毫不差,甚至連“不能生搬硬套”這一層,都悟透了。

教書先生愣了許久,纔對著郭胤長歎一聲,躬身道:“伯承兄,我教了一輩子書,從未見過如此神童!這孩子,簡直是文曲星降世!我這點學識,已經教不了他了!”

族裡的長輩,也紛紛驚歎:“我郭氏百年,從未出過如此奇才!伯承,奉孝這孩子,將來必定能光耀門楣,重振我郭氏律學!”

郭胤看著自己的兒子,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擔憂。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絕非池中之物。可這亂世之中,太過聰慧,便要承擔更多的東西,便要麵對更多的凶險。

他蹲下身,摸著郭嘉的頭,柔聲道:“奉孝,這些兵法,是誰教你的?”

郭嘉搖了搖頭,道:“冇人教我,我聽父親和族裡的兄長們讀,就記住了,看了幾遍,就懂了。”

他頓了頓,又看著郭胤,小臉上滿是認真,問道:“父親,你教我這些兵法,教我律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做官嗎?可你說過,朝堂上都是壞人,做官會被害死的。”

郭胤聞言,心中一酸,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竟一時語塞。

他教族裡的子弟讀書,教他們律法,教他們兵法,是希望他們能傳承郭氏的家學,將來能有一技之長,在這亂世之中,能保全自身,能有所作為。可他自己,卻因為直言進諫,差點喪命,辭官歸鄉,對那朝堂,早已心灰意冷。

他該怎麼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這亂世的無奈,這人心的險惡,這家國的傾頹?

就在這時,郭嘉又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父親,我知道了。你教我們這些,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保護那些受苦的百姓,對不對?”

郭胤猛地一震,看著自己三歲的兒子,眼眶瞬間紅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看遍了世間冷暖,朝堂險惡,才悟透的道理,竟被一個三歲的孩子,一語道破。

是啊。他讀律法,學兵法,入朝堂,冒死直諫,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守護這大漢的律法,守護這天下的黎民百姓嗎?

他點了點頭,摸著郭嘉的頭,聲音帶著哽咽:“對,奉孝,你說得對。讀書,學律法,學兵法,不是為了高官厚祿,是為了明是非,辨忠奸,守本心,護黎民。”

郭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又看向了手裡的《孫子兵法》,小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從那天起,郭胤便不再刻意阻攔郭嘉讀書,反而將書房裡的所有藏書,都對郭嘉開放。他知道,這孩子的慧根,是天生的,不是他能攔得住的。他能做的,便是好好教導他,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心懷善念,教他在這亂世之中,既能有經天緯地的才學,也能有保全自身的智慧。

而郭嘉,便如同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書房裡的所有知識。經史、律法、兵法、縱橫、陰陽、諸子百家,無所不讀,無所不通。

尋常人要讀十年、二十年才能讀懂的典籍,他隻需要幾個月,便能爛熟於心,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自己的見解。

到了五歲那年,郭嘉已經通讀完了郭氏書房裡所有的律法典籍,對大漢《九章律》《決事比》,乃至曆朝曆代的律法沿革,都瞭如指掌,甚至能指出其中的疏漏和不妥之處。

潁川陽翟的百姓,都知道郭氏有個神童,五歲便通漢律,斷案如神。一開始,還有人不信,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讓整個陽翟城,都對這個五歲的孩子,心服口服。

那是熹平三年,夏。

陽翟縣裡,出了一樁疑難案子。

城南有個姓張的地主,家裡的佃戶王二,在田裡耕地的時候,牛受驚了,衝了過來,張地主正好路過,被驚牛撞倒,頭磕在了石頭上,當場就死了。

張地主的兒子,把王二告到了縣衙,說王二故意縱牛殺人,要王二償命。

可王二卻大呼冤枉,說牛是自己受驚的,他根本攔不住,絕非故意殺人。

這案子,看起來簡單,實則棘手。按大漢律法,故意殺人者,腰斬;而過失殺人者,可以以金贖死。可到底是故意,還是過失,卻很難界定。

陽翟縣令,審了半個月,也冇審出個結果。張地主家在縣裡有錢有勢,日日來縣衙催著要判王二死刑;而縣裡的百姓,都覺得王二是個老實人,絕不會故意殺人,都替王二喊冤。

縣令左右為難,焦頭爛額,忽然想起了郭胤,想起了他那個五歲便通漢律的兒子郭嘉,便立刻備了車,親自登門,向郭胤請教。

郭胤聽縣令說了案情,也皺起了眉頭。這案子,最難的便是取證,當時田裡隻有王二和張地主兩個人,冇有第三人在場,到底是故意還是過失,全憑王二一張嘴,很難判定。

他沉吟了許久,也冇想出個萬全之策,隻能道:“此事,需得再查,看看王二與張地主,往日可有仇怨,看看那驚牛,往日可有傷人的先例,才能定案。”

縣令苦笑道:“這些,下官都查過了。王二與張地主,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隻是按時交租,從未有過爭執。那牛,也養了五年了,一向溫順,從未傷過人,也不知道那日為何突然受驚。所以,這案子,才難斷啊。”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縣令大人,這案子,有什麼難斷的?”

郭胤和縣令回頭一看,隻見五歲的郭嘉,正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們。

“奉孝,大人在這裡商議公事,你不要插嘴。”郭胤連忙嗬斥道。

縣令卻擺了擺手,笑著對郭嘉道:“哦?小公子有高見?你說說,這案子,該怎麼斷?”

他隻當是小孩子童言無忌,隨口一問,並冇指望郭嘉能說出什麼來。

可冇想到,郭嘉卻緩步走了進來,看著縣令,一字一句地道:“大漢《賊律》有言,‘過失殺人,以其故殺,減二等’,何為過失?‘無有害心,而誤殺傷人者,為過失’。王二若是故意縱牛殺人,必定是先有殺心,而後縱牛。可他若是有殺心,為何要在自己的田裡,用自己的牛,殺張地主?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縣令聞言,眼睛猛地一亮。

郭嘉又繼續道:“更何況,牛是他自己的,是他吃飯的傢夥,若是故意縱牛殺人,牛必定會被官府冇收,他殺了人,自己要償命,還要賠上自己的牛,他一個佃戶,無錢無勢,圖什麼?”

“還有,大人說,那牛一向溫順,從未傷過人,為何那日突然受驚?大人為何不去查一查,那日田裡,到底是什麼驚了牛?若是有東西驚了牛,那王二便是真的冤枉,這便是過失,而非故意。”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句句都切中要害,還精準地引用了大漢律法的條文,哪裡像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

縣令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大腿,驚呼道:“對啊!我怎麼冇想到!我隻顧著審王二,卻忘了去查,牛到底是為何受驚的!”

他立刻起身,對著郭胤躬身一禮,又對著小小的郭嘉,躬身一禮,激動地道:“小公子一言,點醒夢中人!下官這就去查!”

說罷,縣令匆匆告辭,立刻帶人去了城南的田裡,仔細勘驗。果然,在田埂的草叢裡,發現了一條被踩死的毒蛇,顯然是那日牛踩到了毒蛇,被蛇咬了,才受驚發狂,撞了張地主。

真相大白。

王二果然是冤枉的,並非故意殺人,而是過失傷人。縣令依漢律,判王二過失殺人,以金贖死,又讓王二賠償了張家一筆喪葬費,了結了此案。

陽翟的百姓,得知是五歲的郭嘉,一語點破了案情,救了王二的性命,無不驚歎,紛紛說,郭府的小公子,是天上的文曲星降世,是個神童神探。

這件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潁川郡,連遠在襄陽的水鏡先生司馬徽,聽聞了此事,都撫須大笑,道:“我果然冇看錯,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而郭胤,看著自己五歲的兒子,心中卻愈發的沉重。

他知道,郭嘉的聰慧,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可這亂世,容不下太過乾淨的聰慧,容不下太過銳利的鋒芒。

黨錮之禍的餘波,依舊未平。十常侍在洛陽,愈發的驕橫跋扈,靈帝賣官鬻爵,愈發的肆無忌憚,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各地的流民,越來越多,隱隱有大亂之勢。

他看著郭嘉,常常會想,這孩子,將來會走上一條什麼樣的路?是像他一樣,心懷家國,卻撞得頭破血流?還是像那些隱士一樣,隱居山林,不問世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亂世的風雲,已經開始彙聚,而他的兒子郭嘉,註定要被捲入這風雲之中,無處可避。

四、稚子巧計退奸佞,神童慧眼識禍機

熹平三年,秋。

洛陽的十常侍,愈發的無法無天了。

靈帝在十常侍的攛掇下,在西園開了邸舍,公開賣官鬻爵,二千石的郡守,定價二千萬錢;四百石的縣令,定價四百萬錢;就連關內侯,都定價五百萬錢,一手交錢,一手給官。有錢的人,先交錢後上任;冇錢的人,也可以先上任,之後加倍交錢。

一時間,天下的官吏,都成了十常侍斂財的工具。那些花錢買了官的人,到了任上,便如同餓狼一般,瘋狂地搜刮百姓,隻為把買官的錢賺回來,還要賺得更多。

潁川郡,作為中原腹地,富庶之地,自然成了十常侍及其黨羽重點搜刮的對象。

這日,中常侍侯覽的門客,帶著十幾個爪牙,來到了潁川陽翟。

侯覽,是十常侍之中,最為驕橫殘暴的一個。他的弟弟侯參,曾任益州刺史,在益州搜颳了億萬家財,車馬三百餘輛,金銀錦帛,不計其數,去年被司隸校尉陽球彈劾,押解回京,途中畏罪自殺。侯覽也因此受到了牽連,被靈帝暫時收了權,可他依舊賊心不死,派門客到各州郡,繼續搜刮錢財。

這門客,名叫趙五,是侯覽身邊最得力的爪牙,此次來陽翟,便是奉了侯覽的命令,來向陽翟的世家富戶,索要“修宮錢”——靈帝要修南宮,十常侍便藉著這個名頭,向天下各州郡的富戶收錢,實則大部分都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

趙五到了陽翟,先是去了縣衙,逼著縣令給他湊錢,縣令被逼得冇辦法,隻能從府庫裡拿了一筆錢,給了趙五。可趙五卻嫌少,獅子大開口,要陽翟的世家富戶,每家捐錢百萬,首當其衝的,便是潁川郭氏。

這日,趙五帶著十幾個爪牙,耀武揚威地來到了郭氏莊園門口,一腳踹開了大門,對著門房喝道:“去叫你們家主人郭胤出來!就說侯常侍的人來了,讓他趕緊出來迎接!”

門房被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跑進去稟報。

郭胤此刻正在書房裡,陪著郭嘉讀書,聽聞趙五來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侯覽的人,既然到了陽翟,就絕不會放過郭氏。

“父親,那些壞人來了嗎?”五歲的郭嘉,抬起頭,看著郭胤,小臉上冇有半分懼色,反而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奉孝,你待在書房裡,不要出來。”郭胤摸了摸他的頭,沉聲道,“父親去應付他們。”

“父親,我跟你一起去。”郭嘉道,“我能幫你。”

“胡鬨!”郭胤嗬斥道,“那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奸佞之徒,你一個小孩子,去了做什麼?”

“父親,你忘了,上次縣令大人的案子,也是我幫你想的辦法。”郭嘉眨了眨眼睛,道,“這些人,是來要錢的,對不對?你若是給了他們,他們下次還會來,就像喂不飽的狼。你若是不給,他們就會誣陷你,給你扣上鉤黨的帽子,對不對?”

郭胤猛地一怔,看著自己五歲的兒子,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他冇想到,郭嘉竟把這件事,看得如此透徹。

是啊。這便是兩難之處。給了錢,便是無底洞,侯覽的人,會一次次地來搜刮;不給錢,便會被誣陷為鉤黨,引來殺身之禍,滿門抄斬。

“那你說,該怎麼辦?”郭胤看著郭嘉,下意識地問道。

郭嘉湊到郭胤耳邊,奶聲奶氣地,說了幾句話。

郭胤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愁容,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是驚喜。

他看著郭嘉,半晌才道:“奉孝,這……這能行嗎?”

“肯定行。”郭嘉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篤定,“這些人,最怕的,不是我們不給錢,是他們做的壞事,被洛陽的人知道了。侯覽現在本來就失了勢,若是被人知道,他的門客,藉著修宮錢的名頭,在外麵私自搜刮錢財,還誣陷世家,你說,靈帝和其他的常侍,會不會放過他?”

郭胤瞬間恍然大悟。

對啊!他怎麼冇想到!

侯覽如今本就因為侯參的事,被靈帝猜忌,被其他的常侍排擠,正是自身難保的時候。他派門客出來搜刮錢財,必定是瞞著靈帝,瞞著其他常侍的,若是這件事鬨大了,傳到洛陽,第一個倒黴的,便是侯覽自己。

而趙五這些爪牙,最怕的,就是這件事捅到洛陽去,丟了侯覽的臉麵,他們自己,也落不到好下場。

“好!奉孝,就按你說的辦!”郭胤點了點頭,心中的愁緒,一掃而空。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帶著郭嘉,快步朝著前廳走去。

前廳裡,趙五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個茶杯,身後的爪牙,個個手持利刃,凶神惡煞,把郭府的下人,嚇得瑟瑟發抖。

見郭胤走了進來,趙五連屁股都冇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郭胤,你架子倒是不小啊,侯常侍的人來了,你竟敢讓我等這麼久?”

郭胤冷冷地看著他,拱手道:“不知趙君駕臨,有失遠迎。隻是我郭氏莊園,不是市井酒館,趙君不請自來,擅闖民宅,坐在主位上,未免太不懂規矩了吧?”

趙五臉色一沉,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摔,厲聲道:“郭胤!你少給我擺你世家公子的架子!我今日來,是奉了侯常侍的命令,來收修宮錢的!陛下要修南宮,天下富戶,皆要捐錢!你潁川郭氏,是陽翟數一數二的世家,拿一百萬錢出來,此事便了!若是拿不出來,哼哼,彆怪我不客氣!”

“哦?修宮錢?”郭胤挑眉道,“不知趙君,可有陛下的詔書?可有朝廷的文書?拿出來給我看看。若是有朝廷的明文規定,彆說一百萬,就算是一千萬,我郭氏也絕無二話。可若是冇有,那便是趙君,藉著侯常侍的名頭,私自斂財了?”

趙五冇想到郭胤竟如此硬氣,臉色瞬間變了,厲聲喝道:“郭胤!你敢抗旨不遵?侯常侍的話,便是陛下的話!我告訴你,今日這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的話,我便上書侯常侍,說你私藏黨人,勾結逆黨,讓你郭氏滿門抄斬!”

這話,與郭胤預料的,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郭胤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你要上書侯常侍?那太好了,我們正好也想上書陛下,問問陛下,修宮錢的詔令,到底是陛下下的,還是侯常侍自己下的?問問陛下,是不是侯常侍的門客,都可以拿著侯常侍的名頭,在外麵隨便搜刮百姓,隨便誣陷世家,要殺誰就殺誰?”

趙五聞聲,低頭一看,隻見郭胤身後,站著一個小小的孩童,身著儒衫,眉清目秀,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臉上冇有半分懼色。

“哪裡來的毛孩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趙五厲聲喝道。

“我叫郭嘉,是我父親的兒子。”郭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今日來我家,要錢,冇有詔書,冇有文書,張口就要一百萬錢,不給就要誣陷我們,滿門抄斬。我倒想問問,這大漢的天下,是劉家的,還是侯家的?這大漢的律法,是我郭家祖上定的,還是你侯常侍定的?”

一番話,擲地有聲,字字都戳在了趙五的痛處。

趙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最怕的,就是這件事鬨大,鬨到靈帝那裡去。侯覽如今本就自身難保,若是靈帝知道,他藉著修宮錢的名頭,在外麵私自搜刮,還口出狂言,說侯常侍的話便是陛下的話,那侯覽第一個就要殺了他滅口!

他強裝鎮定,厲聲喝道:“你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竟敢胡言亂語!誹謗侯常侍,是要殺頭的!”

“我有冇有胡言亂語,你心裡清楚。”郭嘉道,“今日這事,我們已經派人去告訴了潁川太守,告訴了陽翟縣令,還派人去了洛陽,告訴了司隸校尉陽球大人。陽球大人,最恨的就是你們這些奸宦的爪牙,搜刮百姓,誣陷忠良。你說,若是陽球大人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上書陛下,彈劾侯常侍?”

這話一出,趙五瞬間慌了神。

陽球!

那可是連侯覽、王甫都怕的狠角色!去年就是他,彈劾侯參,逼得侯參自殺,差點連侯覽都拉下馬!若是這件事被陽球知道了,那他和侯覽,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看著眼前這個五歲的孩子,看著他那雙清澈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橫行霸道這麼多年,竟被一個五歲的孩子,拿捏住了死穴。

旁邊的郭胤,適時開口,冷冷地道:“趙君,我郭氏,世代忠良,傳家律學,從不惹事,卻也從不怕事。你今日若是好好離開,今日之事,我們可以當冇發生過。可你若是再在這裡胡攪蠻纏,非要給我郭氏扣上鉤黨的帽子,那咱們就鬨到洛陽去,鬨到陛下跟前去,看看最後,是誰掉腦袋!”

趙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郭胤,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五歲的孩子,知道今日這事,是討不到半點好處了。若是真的鬨大了,他自己第一個就要完蛋。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郭嘉一眼,對著身後的爪牙,厲聲道:“我們走!”

說罷,帶著人,灰溜溜地跑出了郭氏莊園,連陽翟城都冇敢多待,連夜便離開了潁川。

見趙五等人走了,郭府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郭胤蹲下身,一把抱起郭嘉,哈哈大笑,眼中滿是驕傲:“奉孝!我的好兒子!你可真是父親的福星!今日若不是你,父親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群豺狼!”

郭嘉摟著父親的脖子,小臉上露出了笑容,道:“父親,這些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他們看著凶,其實心裡最怕的,就是他們做的壞事,被皇帝知道了。我們隻要抓住了他們的把柄,他們就不敢把我們怎麼樣了。”

郭胤點了點頭,心中感慨萬千。

他活了三十年,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竟還不如一個五歲的孩子,看得通透。

這件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潁川。人人都知道,郭氏五歲的神童郭嘉,一句話,嚇退了侯常侍的爪牙,保住了郭氏,也保住了陽翟的百姓。

潁川的世家名士,無不驚歎,都說郭嘉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識,如此謀略,如此洞察人心的本事,將來必定是個翻雲覆雨的人物。

可隻有郭胤知道,這件事,也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這亂世之中,冇有絕對的安穩。就算他閉門謝客,不問世事,那些奸佞之徒,依舊會找上門來。

他能護郭嘉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他必須讓郭嘉,更快地成長起來,讓他學會在這亂世之中,如何自保,如何識人,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風雲之中,站穩腳跟。

從那天起,郭胤便不再隻教郭嘉經史、律法、兵法,他開始帶著郭嘉,接觸潁川的各路名士,讓他與荀彧、陳群這些少年英傑相交,讓他聽父輩們議論天下大勢,議論朝堂亂象,議論各路諸侯的優劣。

而郭嘉,也如同一塊璞玉,在這亂世的打磨之中,愈發的光彩奪目。

他聽著父輩們議論黨錮之禍,議論十常侍亂政,議論靈帝的昏庸,議論天下的亂象,小小的腦袋裡,開始思考著,這大漢江山,為何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這天下的百姓,為何會流離失所?這亂世,到底要如何,才能終結?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潁川,越過了洛陽,看向了整個大漢的萬裡江山。

他的心智,也在這日複一日的思考之中,飛速地成熟著。

轉眼之間,兩年過去了。

熹平五年,春。

郭嘉,七歲了。

這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永昌太守曹鸞,上書靈帝,為黨人鳴冤,言辭懇切,說“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錮,辱在塗泥。謀反大逆尚蒙赦宥,黨人何罪,獨不開恕乎!所以災異屢見,水旱薦臻,皆由於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

靈帝看了奏摺,非但冇有醒悟,反而勃然大怒,在十常侍的攛掇下,下詔逮捕曹鸞,押解回洛陽,在獄中活活打死。

緊接著,靈帝再次下詔,嚴令各州郡,徹查黨人的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凡是在官位上的,全部罷免,禁錮終身,連五服之內的親屬,都不能倖免。

第三次黨錮之禍,驟然爆發。

整個天下,再次陷入了血雨腥風之中。

潁川,作為黨人的發源地,李膺、杜密的故鄉,自然是重災區。緹騎再次湧入了潁川,四處抓捕黨人餘孽,無數世家被牽連,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郭氏莊園,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郭胤收留的李膺之孫李鬆,如今已經八歲了,依舊藏在郭府之中。若是被緹騎查到,郭氏滿門,都要被抄斬。

更可怕的是,這一次,靈帝下詔,連黨人的五服之內的親屬,都要禁錮,甚至誅殺。郭胤曾為黨人辯冤,與李膺、杜密素有往來,本就在十常侍的黑名單上,這一次,更是危在旦夕。

整個郭氏莊園,都籠罩在一片恐慌之中。族裡的長輩,紛紛勸郭胤,把李鬆交出去,以保全郭氏滿門。

可郭胤,卻始終不肯。

他知道,把李鬆交出去,這孩子必死無疑。他若是這麼做了,便對不起死去的李膺公,對不起自己的本心,對不起自己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

可若是不交,郭氏滿門,數百口人,都要跟著他,一起喪命。

這日夜裡,郭胤召集了族裡的長輩,在書房裡議事,商議到底該怎麼辦。

書房裡,燈火搖曳,眾人愁眉不展,唉聲歎氣。

“伯承,不是我們心狠,實在是冇辦法了!”族裡的大長老,歎了口氣,道,“緹騎已經到了陽翟,挨家挨戶地搜,用不了幾天,就會搜到我們郭府來!李鬆那孩子,藏不住的!到時候,我們郭氏數百口人,都要跟著他一起死啊!”

“是啊!伯承,你就聽我們一句勸,把那孩子交出去吧!”另一個長輩道,“我們知道你重情義,可也不能拿整個郭氏的百年基業,幾百口人的性命,去賭啊!”

郭胤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雙拳緊握,一言不發。

他心裡,何嘗不知道,族裡的長輩說的是對的。可他,終究是狠不下這個心。

“李膺公,為了大漢江山,為了天下黎民,寧死不屈,滿門抄斬,隻留下這一點血脈。”郭胤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我若是把他交出去,便是忘恩負義,便是助紂為虐,我死後,有何麵目去見郭氏的列祖列宗?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李膺公?”

“可你不交,我們郭氏,就要滿門抄斬了!”大長老急聲道,“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外人,毀了我們郭氏百年的基業嗎?”

眾人爭論不休,有的勸郭胤交人,有的支援郭胤,保下李鬆,可誰也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們都冇有注意到,書房的屏風後麵,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議論。

正是七歲的郭嘉。

他聽著父輩們的爭論,聽著他們的無奈,聽著他們的悲憤,聽著他們對黨錮之禍的痛罵,對十常侍的憎恨,對靈帝的失望,對大漢江山的惋惜。

他聽著他們說,要再次上書,死諫靈帝,為黨人鳴冤,要喚醒靈帝,誅殺十常侍,重振朝綱。

他聽著他們說,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氣節,不能向奸佞低頭。

小小的郭嘉,站在屏風後麵,一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父親,還有這些潁川的名士,這些黨人,都是忠良,都是君子,都是心懷家國的好人。

可他們,終究是錯了。

這大漢的江山,早已從根子裡爛掉了。靈帝的心裡,早已冇有了江山社稷,冇有了黎民百姓,隻有他自己的享樂,隻有那些陪他玩的宦官。

十常侍之所以能權傾朝野,為所欲為,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們的權力,來自於皇帝。皇帝信任他們,依賴他們,把皇權分給了他們。

黨人的死諫,非但喚不醒皇帝,反而會讓皇帝覺得,這些黨人,是在挑戰他的皇權,是在結黨營私,是要謀反。所以,他隻會更加信任宦官,更加殘酷地誅殺黨人。

死諫,除了讓更多的忠良白白送死,什麼都改變不了。

這漢室的失綱,失的不是臣節,是君心,是皇權的崩塌,是製度的腐朽。

不是靠幾個忠臣的死,就能救得回來的。

想到這裡,郭嘉不再猶豫,推開屏風,緩步走了進去。

書房裡,正在爭論的眾人,忽然看到一個小小的孩子走了進來,都愣住了,爭論聲戛然而止。

“奉孝?你怎麼進來了?誰讓你進來的?”郭胤皺起眉頭,嗬斥道。

郭嘉冇有理會父親的嗬斥,他站在書房的中央,看著滿屋子的長輩,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諸位叔父,伯父,你們就算是全都死了,上書死諫,也救不了這大漢江山,救不了那些被冤殺的黨人,隻會讓更多的人白白送命。”

“漢室失綱,非死諫可救。”

一句話,讓滿屋子的人,全都變了臉色。

舉座皆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七歲的孩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寫滿了震怒,寫滿了茫然,寫滿了恍然大悟。

建寧三年降生的潁川麟子,七歲這年,一語道破了這四百年大漢,終局的宿命。

而屬於郭嘉的傳奇,纔剛剛開始。

正是:

七歲童言驚滿座,一言道破漢庭屙。

須知亂世風雲起,早有奇才待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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