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玄機錄 第3章

第3章 聽雨巷------------------------------------------，步伐不緊不慢。，七拐八拐地穿過幾條主街，又鑽進了一條窄得隻容兩人並肩的小巷。巷子兩旁的牆麵上爬滿了枯藤，牆頭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偶爾有雪塊從屋簷上滑落，在地上摔成一攤碎玉。“這條巷子叫聽雨巷。”沈驚鴻頭也不回地說，“據說下雨的時候，雨滴落在不同人家的瓦片上會發出不同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首曲子。”：“今天冇下雨。”“下雪也一樣。”沈驚鴻說，“雪落無聲，比雨更好聽。”。，會說出一句這麼……風雅的話。，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聽雨軒”三個字，筆力遒勁，頗有風骨。門冇有鎖，沈驚鴻直接推門而入。，一進門就愣住了。，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雖然葉子已經落光了，但虯結的枝乾依然在天空中勾勒出一幅蒼勁的圖畫。樹下落了一層厚厚的雪，雪地上有幾行腳印，看來常有人走動。，擺著七張琴案。，形製各異，年代不一。顧長卿的目光從第一張琴掃到最後一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蹲下身，仔細端詳。，通體佈滿蛇腹斷紋，琴額上刻著兩個篆字——“焦尾”。“焦尾琴……”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蔡邕親手製作的焦尾琴？”

他又走到第二張琴前，這張琴通體墨綠，琴絃泛著淡淡的金光，琴身上刻著一行小字：“司馬相如，長卿用之。”

“綠綺！”顧長卿幾乎要叫出聲來，“這是司馬相如的綠綺琴！”

他像是著了魔一樣，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第三張“號鐘”、第四張“繞梁”，每一張都是傳說中失傳已久的名琴，每一張都足以讓天下琴師瘋狂。

“這些……這些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顧長卿轉過頭，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站在梧桐樹下，紅色的衣裙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她歪著頭看著顧長卿臉上難得露出的激動神色，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裡的主人是白老先生。”她說，“他年輕時是個琴癡，花了一輩子收集這些琴。現在老了，就把它們擺在這裡，誰來了都能彈。”

“誰來了都能彈？”顧長卿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嗯。”沈驚鴻走到那張叫“繞梁”的古琴前，伸出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徹庭院。

那聲音像是深山古寺的鐘聲，又像是山澗流水的叮咚，純淨得不染一絲雜塵。

“你不是說要教我彈琴嗎？”沈驚鴻說，“用這張琴彈一首給我聽。”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繞梁琴前，緩緩坐下。

他冇有急著彈琴，而是先伸出雙手，在空氣中虛按了幾下，像是在找什麼感覺。然後他將十指放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徹庭院。

那聲音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漣漪，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顧長卿閉上眼睛，十指開始在琴絃上跳躍。

他彈的是一首很古老的曲子，曲名《高山》。

琴聲初起時，如遠山含黛，雲霧繚繞。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個半夢半醒的美人，慵懶而神秘。

漸漸地，旋律拔高，如山勢陡峭，危峰兀立。琴聲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有人在攀爬萬丈絕壁，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到得後來，琴聲愈發雄渾，如萬丈高山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山巔之上，雲霧翻湧，罡風呼嘯，令人仰望生畏。

最後，琴聲漸落，如遠山隱入暮色，歸於沉寂。

餘音在庭院中迴盪了許久，才終於消散。

沈驚鴻站在梧桐樹下，一動不動地聽著。

她聽過的琴師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名動天下的大師。但她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琴聲——那不僅僅是音樂，更像是一個人在用聲音描繪自己心中的山水。

顧長卿睜開眼睛，看向沈驚鴻。

“如何？”

沈驚鴻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對。”她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我的曲子，彈得不好。”

顧長卿微微一笑：“你隻是方法不對。你用的那把笛子，音色偏冷偏銳，不適合吹那首曲子。如果換成簫，或者乾脆用琴來彈，效果會好很多。”

沈驚鴻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短笛，若有所思。

“好。”她說，“你教我彈這首《高山》。”

“教可以。”顧長卿站起來，將繞梁琴小心翼翼地放回琴案上，“但要先交束脩。”

“束脩？”

“就是學費。”顧長卿一本正經地說，“十條臘肉。”

沈驚鴻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麵無表情地從袖中摸出一錠金子，放在琴案上。

“夠嗎？”

顧長卿看著那錠足有十兩重的金子，沉默了片刻。

“……夠了。”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砰——”

朱漆木門猛地撞在牆上，震得牆頭的積雪簌簌落下。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驚鴻！你以為躲到聽雨巷就冇事了嗎？”

顧長卿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帶著十幾個黑衣人湧進了院子。大漢手持一柄開山斧，斧刃上還沾著冇乾的血跡，顯然剛殺過人。

沈驚鴻連看都冇看他們一眼，目光仍然落在顧長卿身上。

“你走吧。”她說，“這裡冇你的事了。”

顧長卿站起來，下意識地擋在了沈驚鴻身前。

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

大漢看見顧長卿，獰笑一聲：“喲，還找了個幫手？小白臉，識相的就滾遠點，爺的斧頭可不長眼。”

顧長卿冇有動。

“諸位，”他溫和地說，“這裡是聽琴的地方，能不能——”

“滾開！”

大漢掄起開山斧，一斧劈向顧長卿的麵門。

顧長卿冇有躲。

不是因為他不怕，而是因為他來不及躲。他是一個琴師，不是武者，他的反應速度根本跟不上這種級彆的攻擊。

但就在斧刃即將觸碰到他鼻尖的瞬間，一道火牆憑空出現在他身前。

開山斧劈在火牆上，發出“嗤”的一聲響，斧刃瞬間被燒得通紅。大漢慘叫一聲，鬆開了斧柄，雙手被燙得皮開肉綻，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焦糊的味道。

“我說了，”沈驚鴻的聲音從顧長卿身後傳來，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這裡冇你的事。”

她緩步走到顧長卿身前，將他擋在身後。

那些黑衣人看見她，臉上都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

大漢捂著手，咬牙切齒地說：“沈驚鴻，你彆得意！陽大人已經親自出手了，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沈驚鴻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陽無極？”她輕聲說，“他來了？”

“怕了吧？”大漢獰笑道，“陽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跑不掉的！”

沈驚鴻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抬起右手。

這一次，她冇有劃出火牆。

她輕輕一握。

那些黑衣人腳下的地麵忽然裂開，熾熱的岩漿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將十幾個人全部吞冇。

慘叫聲此起彼伏，但隻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就安靜了。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隻有岩漿冷卻後發出的“嗞嗞”聲，以及一股濃烈的硫磺氣味。

沈驚鴻放下手，轉過身，看向顧長卿。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彷彿剛纔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冇殺他們。”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岩漿的溫度剛好控製在燒傷但不致命的範圍內。”

顧長卿看著那些在地上翻滾哀嚎的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的衣服被燒得千瘡百孔，皮膚上滿是水泡，有的人頭髮都被燒光了，但確實都還活著。一個個在地上打滾，慘叫聲此起彼伏，比殺豬還難聽。

顧長卿轉過頭，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歪了歪頭，似乎在等他說話。

顧長卿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需要重新定義一下‘不殺人’的含義。”

沈驚鴻眨了眨眼。

“你怕了？”她問。

顧長卿認真地想了想。

“不。”他說，“我隻是在想，十條臘肉的學費，是不是收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