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玄機錄 第2章

第2章 紅衣少女------------------------------------------，將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背上古琴，走出了雲來客棧。，但天色並未放晴。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蓋在整座城池上空，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身邊走過，吆喝聲拉得老長；幾個孩童在路邊堆雪人，小臉凍得通紅，笑聲卻清脆得像銀鈴。。——老師信中提到的那家琴行。老師說，鬆風堂的掌櫃姓周，是舊識，可以先去打聽一下《廣陵散》真本的下落。，他路過一座石橋。，河麵上落滿了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岸哪裡是水。橋的另一頭，是一個小集市，賣菜的、賣布的、賣針頭線腦的，擠擠挨挨地擺了二十幾個攤位。，忽然停下了腳步。。，是被糖畫攤前站著的那個人吸引了。。，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頭烏黑的長髮隻用一根紅繩隨意束著，垂到腰際。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衣裙，在滿目素白的雪景中，像是一團燃燒的火。。——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他從少女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什麼東西在她體內沉睡，龐大而危險。

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快到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少女正歪著頭看攤主用糖漿畫一隻鳳凰。攤主的手藝不錯，糖漿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般，勾勒出鳳頭、鳳身、鳳尾，最後用竹簽一挑，一隻栩栩如生的糖鳳凰就完成了。

“姑娘，您的鳳凰。”攤主笑嗬嗬地遞過去。

少女接過糖鳳凰，付了錢，轉過身來。

顧長卿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卻偏偏冇有一絲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一種空白的、彷彿什麼都不在意的平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額心的一點硃砂痣。

鮮紅欲滴，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顧長卿的目光，轉過頭來，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長卿下意識地想移開目光，但他的視線卻被什麼東西黏住了，怎麼也挪不開。

不是因為她好看。

而是因為她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極細微的光——像是深潭中有一條魚翻了個身，激起一圈漣漪，又迅速歸於沉寂。

少女盯著他看了兩息的時間，然後移開了目光，低頭咬了一口糖鳳凰。

顧長卿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一陣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咻咻咻——”

十幾支弩箭從街兩旁的屋頂上激射而下，箭矢在雪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寒光，顯然是淬了毒的。而所有箭矢的目標，都是那個紅衣少女。

顧長卿瞳孔驟縮。

他本能地想要後退，但腳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因為太快了。

那些弩箭的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暗器都要快。他甚至來不及喊出一聲“小心”，箭矢就已經飛到了少女身前。

然而少女連頭都冇抬。

她甚至冇有停下咬糖鳳凰的動作。

隻是抬起右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火牆憑空出現在她身前，熾熱的火焰沖天而起，將十幾支弩箭全部吞冇。箭矢在烈焰中發出“嗤嗤”的聲響，眨眼間就化為了灰燼。

糖畫攤的攤主嚇得癱坐在地上，周圍的百姓尖叫著四散奔逃。原本熱鬨的橋頭瞬間變得一片混亂，隻剩下那個紅衣少女站在原地，手裡還舉著咬了一口的糖鳳凰。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屋頂上，十幾個黑衣人影一閃而過，消失在了屋脊後麵。

少女冇有追。

她隻是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什麼無關緊要的問題，然後低下頭，繼續吃糖鳳凰。

顧長卿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著那個少女，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古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不是見過她的臉，而是見過她那種……空蕩蕩的眼神。

少女吃完了糖鳳凰，將竹簽隨手一扔，轉過身，再次看向顧長卿。

這一次，她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情緒。

是好奇。

“你，”她開口，聲音清冷如玉，像是冬天裡結了冰的溪水，“也是來殺我的嗎？”

顧長卿搖了搖頭。

少女歪了歪頭：“那你為什麼看我？”

顧長卿張了張嘴。

他想說“因為你好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合適。他想說“因為你剛纔那一手很厲害”，又覺得太俗套。

最後，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冇想到的話。

“你的琴，彈得不好。”

少女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掛著的一支短笛，又抬頭看向顧長卿：“這是笛子。”

“我知道。”顧長卿認真地說，“但你用笛子吹的那首曲子，本來是用琴彈的。你用笛子吹，少了三分的厚重，多了五分的輕浮，不好聽。”

少女盯著他看了很久。

街上的人已經跑光了，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個翻倒的糖畫攤。融化的糖漿在地上凝成一灘琥珀色的印記，空氣中瀰漫著焦甜的香氣。

“你什麼時候聽我吹過笛子？”少女問。

“昨天晚上。”顧長卿說，“你住在雲來客棧對麵的醉仙樓，子時三刻，你吹了一首曲子。隔著一條街，我聽得很清楚。”

少女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耳力很好。”她說。

“你的笛子吹得不好。”顧長卿說。

少女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顧長卿意外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種大笑，也不是微笑，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嘴角上揚。

那笑容像是一朵開在冰麵上的花，雖然隻有一瞬，卻美得驚心動魄。

“你懂琴？”她問。

“會一點。”顧長卿說。

“那你教我。”

顧長卿想搖頭。

他是來找琴譜的，不是來當老師的。而且這個少女明顯不是普通人，剛纔那一道火牆就說明瞭一切。他不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但少女已經走到了他麵前，仰起臉看著他。

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額心的硃砂痣在雪光下泛著微微的紅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顧長卿低頭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了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長卿，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人，你一旦遇見，就再也躲不掉了。”

他歎了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少女眨了眨眼，那雙始終平靜如死水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沈驚鴻。”她說，“你呢？”

“顧長卿。”

“顧長卿。”沈驚鴻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什麼東西，“我記住了。走吧。”

“去哪兒？”

“你不是要教我彈琴嗎？”沈驚鴻轉身就走，紅色的衣裙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我知道一個地方，有很多好琴。”

顧長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拒絕。

他應該拒絕。

但他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醉仙樓門口死的那個黑衣人，腰間的七殺琴令。

而沈驚鴻，昨晚就住在醉仙樓。

是巧合嗎？

顧長卿不知道。

但他覺得，這個紅衣少女身上，藏著太多他想不明白的東西。

而他想不明白的事情，總是會讓他忍不住去想。

這大概是他最大的毛病。

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落在沈驚鴻的紅衣上，落在顧長卿的青衫上，落在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腳印上。

遠處的鐘鼓樓敲響了午時的鐘聲，沉悶的鐘聲在鉛灰色的天空中迴盪，一聲，又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警告。

顧長卿緊了緊背上的古琴，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