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隧道口,一股混雜著潮氣、柴油味和泥土味的風就撲麵而來,還有幾分陰涼,和外麵山溝裏的冷風不一樣,這股涼是往骨頭裏滲的,剛靠近,我就覺得後脖子微微一麻,像是有什麽東西擦過。
隧道裏搭著臨時的照明燈,昏黃的燈光從頭頂垂下來,照亮了腳下的路,卻照不進隧道深處的黑暗,隻能看見黑漆漆的一片。
“裏麵剛清過,還算幹淨,就是路滑,你們小心點。”老劉說著,率先走了進去,手裏拿著一個手電筒,往前麵照去。
我跟在我爸身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隧道裏很靜,除了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就隻有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聲,外麵的風聲、人聲,全都聽不見了,靜得讓人心裏發慌。
越往裏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涼,那股滲骨的陰涼越來越重,我後背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背上的工具包。老劉的手電筒光在前麵晃著,照亮了前方的路,六百米的位置,離洞口不算遠,卻像是走了很久。
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鍾,老劉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了照前方,說道:“趙師傅,到了,就是這地方。”
我抬頭一看,眼前的這段隧道,和前麵的沒什麽兩樣,隻是地上的碎石更多,牆壁上的岩石看起來更粗糙,頭頂的照明燈忽明忽暗,像是接觸不良。
我爸往前走了兩步,停下腳步,示意我把工具包遞給他。我連忙卸下工具包,遞到爸手裏,我爸從裏麵拿出那把鐵製的標記樁,抽出幾根,遞給我:“按我指的地方,插上標記樁,間距半米,插穩點,別倒了。”
“好。”我接過標記樁,點了點頭。
我爸站在隧道中央,左右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麵,時不時抬手往牆壁上指一下:“這裏,插一根。”“那邊,再插一根。”我按我爸的指令,彎腰把標記樁插進地上的泥漿裏,用腳踩實,確保不會倒,一根接一根,插了七根,圍成一個小小的圈,把六百米這個位置圈了起來。
插完標記樁,我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腰,我爸已經從工具包裏拿出了羅盤,端在手裏,慢慢放平。我湊過去看,羅盤的銅針原本是穩穩的,可一放平,立刻開始晃動,不是平時那種輕微的、有規律的擺動,而是不規則的、劇烈的晃,針身撞在羅盤的內壁上,發出“哢哢”的輕響,晃得人心裏發慌。
我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皺得緊緊的,原本平和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凝重。他拿著羅盤,在標記樁圍成的圈裏走了一圈,羅盤的銅針始終在瘋狂晃動,沒有一點停下來的意思。走到隧道壁旁,爸停下腳步,放下羅盤,伸出手,貼在冰冷的岩壁上,輕輕摩挲著。
我也湊過去,伸手摸了摸岩壁,一股刺骨的陰涼從指尖傳來,像是摸在冰上,又像是摸在一塊浸了冰水的鐵上,涼得我指尖發麻,連忙把手縮了回來。這岩壁的涼,根本不是正常石頭的涼,像是帶著一股陰氣,往人的身體裏鑽。
我爸的手貼在岩壁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他沒說話,閉上眼睛,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我知道,我爸這是在用後背試陰氣,他教過我,人的後背是陽火最弱的地方,最能感知陰氣的輕重。
我站在一旁,不敢說話,也不敢動,隧道裏靜得可怕,隻有頭頂照明燈的滋滋聲,還有水滴的滴答聲。老劉站在不遠處,手裏的手電筒光垂在地上,眼神裏帶著幾分惶恐,看著爸的背影,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約莫一分鍾,我爸才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裏的凝重更甚,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劉,隻說了兩個字:“走,出去說。”
我連忙拿起地上的工具包,背在身上,老劉也跟在我們身後,往隧道口走去。
走出隧道口,這會太陽已經出來了,帶著幾分暖意,我才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黏在衣服上,涼颼颼的。
錢老闆早就等在隧道口了,看見我們出來,連忙迎上來,臉上帶著急切的表情:“趙師傅,怎麽樣?裏麵啥情況?”
我爸沒回答他的問題,隻是抬眼看向隧道口周圍的石頭山,目光掃過連綿的山脊,又看向遠處的深溝,說道:“錢老闆,帶我們去周圍的山上轉一圈,就從隧道口正上方的那道山梁開始。”
“啊?”錢老闆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爸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但看著我爸凝重的臉色,也不敢多問,連忙點了點頭,“哎!好!趙師傅,我這就帶你們去。”
他轉身喊了老劉一聲,讓老劉在工地看著,自己則帶著我和我爸,往隧道口旁邊的山坡走去。山坡上全是碎石和雜草,路很難走,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我跟在窩爸身後,踩著碎石往上爬,我爸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腳步,抬頭看一眼山勢,又低頭看一眼腳下的土地,像是在觀察什麽。
我心裏明白,我爸這是在看山勢,看地氣。這隧道建在兩座石頭山之間,挖了六百米就出事,肯定和這山裏的地氣有關。隻是這連綿的石頭山,光禿禿的,看不出什麽異樣,我爸到底在看什麽?
爬到半山腰,我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隧道口,那黑漆漆的洞口,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他的眼神很深,嘴裏低聲說了一句:
“地氣不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