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坤,關中人,家裏世代是吃風水飯的。
這本書沒有飛天遁地,也沒有打怪升級,就是講講我這些年親眼見過、親手辦過的那些事兒——看八字、調風水、辦白事,處理死後不肯走的魂,還有關中的民俗老禮兒、街坊鄰裏的人情往來。
順帶也講點真實的風水門道,完全可以實操。
好了,正文這就開始。
在我們這座關中十八線的小縣城裏,提起趙家喪葬鋪,上到七八十歲的老人,下到剛懂事的孩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老街中段那扇褪了色的棕漆木門,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老匾,那是我爺當年親手題的“趙家喪葬鋪”,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風一吹,門楣下的銅鈴就叮當作響,聲音沉而脆,在老街上飄得老遠。
縣上的人不管是蓋房選址、結婚合八字、還是老人下葬選墓地,甚至家裏總出事、生意不順利,街坊四鄰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拎著煙酒來我家,找我或者我爸給看一眼。
如今的我,走在縣城的街上,不管是開超市的老闆,還是單位上班的職員,甚至縣上的那些領導,見了我都客客氣氣喊一聲“趙先生”,敬重得很。
可誰能想到,十幾年前,我從上小學開始,永遠是班上那個最被人嫌棄、最不合群的異類。
我並不是差生,相反,我的成績常年穩居班級前五,中考時還考過年級前十;我也長得不醜,白淨瘦高,丟在人群裏不算紮眼,但也絕對算不上醜。
我被全班孤立的原因,隻有一個——我家世代吃風水這碗飯。
我爺爺是縣城裏老一輩有名的風水先生,就連那個砸廟拆祠的特殊年代,我爺也憑著半輩攢下的口碑、救過不少人的恩情,沒受一丁點牽連。
我爸子承父業,在縣城老街開了這間喪葬風水鋪,看相、算命、調風水、辦白事,樣樣都做。
爺爺的旱煙袋、我爸的桃木尺、堂屋牆上掛的羅盤,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別的小孩玩彈珠、拍畫片,而我則是蹲在門檻上,看我爸給人寫袱子、紮紙人,聽我爺唸叨風水口訣。
2000年前後,全社會都在喊“崇尚科學,破除封建迷信”,我家的營生,簡直就是撞在了槍口上。
而我,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班裏的“瘟神”。
男生們紮堆玩鬧,從來不帶我,就算我主動湊過去,他們也會瞬間散開,有人還會故意陰陽怪氣:“別跟他玩,他家人都是神棍,小心被他看相咒著!”
課間跳皮筋、打沙包,我永遠站在圈子外,手裏攥著課本,假裝看書,耳朵卻豎著聽他們的笑鬧,心裏又酸又澀。
女生更過分,避我就像避蛇蠍。
我至今記得初二那年的一件小事,能記一輩子。
那次課間,後桌女生的橡皮掉在我腳邊,我順手撿起來遞過去。那女生像被開水燙到一樣,猛地往後一縮,一把揮開我的手,橡皮“啪嗒”掉在地上。
然後又一腳將那個橡皮踢的遠遠的。
周圍的男生鬨堂大笑,起鬨聲傳遍了整個教室。我坐在座位上,臉燒得發燙,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想打人都不知道該打誰。從那以後,我再也沒主動給任何人遞過任何東西。
整個求學期間,我身邊隻有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肯跟我玩,剩下的所有人,都用怪異、嫌棄、躲避的眼神看我。
王建、永琪、高陽,我們四個住的不遠,從小一起爬樹掏鳥,一起下河摸魚,還有一起打那些罵我神棍的。
因為他們,我沒徹底被孤立,也沒徹底恨透這個世界。
可我還是打心底裏恨透了家裏的風水秘術。
我覺得這東西又土又封建,上不得台麵,還是讓我被全班孤立、被人指指點點的罪魁禍首。我無數次跟我爸、跟我爺吵架,讓他們別幹這個,換個正經工作。
可我爺總是抽著旱煙,眯著眼,煙圈吐得一圈又一圈,慢悠悠說:“娃,這是咱老趙家的命,天生的,躲不掉。額爺給額把本事傳哈來,額現在傳給你,你以後還得給你娃你孫子繼續傳哈去,聽見麽?”
我爸更直接,拿著桃木尺往桌上一拍,尺身刻著的二十四山方位都震得嗡嗡響:“不學也得學!趙家的手藝,不能斷在你這輩!你以為這是啥?這是咱吃飯的本事,也是咱積德行善的本事!”
他們不管我的抗拒,每天放學就把我按在堂屋裏,逼我背《陽宅三要》《葬書》,認羅盤二十四山,學看手相麵相,記喪葬禮儀的規矩。
在我家不看書可以,不寫字也可以,不好好學這些東西直接一巴掌就給你扇過來了。
別的孩子放學看電視、玩遊戲,我隻能對著一本本泛黃的舊書,盯著羅盤上密密麻麻的刻度。
《陽宅三要》的“門、主、灶”,《葬書》的“乘生氣”,羅盤的壬癸甲乙、乾坤艮巽,我背得滾瓜爛熟,卻打心底裏抵觸。
但說也奇怪,這東西就像是刻在我骨子裏的。
我爺說我爸當年背了半個月,捱了無數打都記不住的風水口訣,我看兩遍就能倒背如流;羅盤拿在手裏,不用人教,我就能精準定出方位、辨出陰陽;看相的時候,我一眼掃過去,就能隱隱看出對方的運勢、身體的毛病。
我爺每次見我上手,都樂得合不攏嘴,煙袋鍋子都往桌上磕,說我是趙家百年來最有天賦的娃,以後肯定能把趙家的招牌做大,能讓趙家的名聲傳得更遠。
可我隻覺得煩躁,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好好學習,考個外地的大學,離這個小縣城,離這些風水迷信,離這個神棍兒子的身份,越遠越好。
最後勉強考上了一個省外的二本,沒辦法,在我家,更多的時間被迫用來學那些上不得台麵的東西。
不過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還是比誰都開心,覺得終於掙脫了我家的枷鎖,覺得自己終於能做個正常人了。
可現實,很快給了我結結實實的一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