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默的一切 第9章 遺忘理論

周陽不曾想，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被一個小屁孩問倒。而且他難以回答的原因竟然還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冇聽懂問題。

什麼叫……如果他不記得他認識他，那他不應該還活著？

他得好好捋捋。

首先回到小陳默的第一句話，他說隻要不讓那個雨衣人看到和聽到，那他們就是安全的。這意味著他並不是第一次遇到雨衣人，其次這雨衣人的行動並不符合常規的現實行為。更像是……遊戲裡怪物，有某種偵測範圍。

這或許可以說明，雨衣人應該也是陳默某個記憶庫裡的元素，隻是因為某種原因進入到了陳默七歲的記憶世界裡。

那歸納出這種規律的小陳默，是如何理解他自己所存在的現實世界的？還是說，他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記憶的世界裡？

在陳默進行思考的時候，小陳默也冇有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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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小的身體趴在床邊摸索，窸窸窣窣一陣，一道錐形的、昏黃的手電光刺破了房間的黑暗，精準地打在牆角那堆雜物上。周陽之前倒是也注意到過，但當時他並未翻看。

小陳默動作麻利，搬開壓在上方的舊書和扳手，像挖掘寶藏般，從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硬皮筆記本。本子的封麵破損卷邊，看得出常被翻動。他鄭重其事地將本子遞給周陽，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你翻翻看，找找上麵有冇有你的名字？」

周陽帶著疑惑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灰塵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他翻開第一頁——

嗡！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往上湧，直衝顱頂。

滿滿一頁，全是名字！

稚嫩的筆跡，漢字夾雜著歪歪扭扭的拚音，擠擠挨挨地寫滿了整頁。他下意識地向後翻去。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整整十頁紙！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像一個詭異而龐大的花名冊！

更觸目驚心的是，其中一些名字被猩紅的筆觸劃上了大叉！劃痕邊上，還標註著小小的日期。

「這是……」周陽的聲音有些發乾。

小陳默仰著小臉，手電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雙墨黑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這是我能記住的，所有人的名字。」

他頓了頓，小小的手指指向那些紅色的劃痕，「劃掉的，是我忘了的，旁邊是我忘記他們的日期」

「所有麼……」

周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潤了下自己發乾的喉口，他太瞭解陳默的記憶力了。他毫不懷疑這傢夥能把自己從記事以來見過的每個人的名字都記下來，也就是說，這十頁紙，基本相當於他成長區域的人口統計了。

「劃掉，意味著你本來認識，可是你又忘記了他們，按照你之前的意思是……」周陽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將小陳默之前的理論關聯起來，「他們都死了？」

「嗯。」小陳默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準確地說，他們都被那個穿雨衣的怪人殺掉了。」

「等等！」周陽扶著額頭，發現這其中似乎存在一個邏輯悖論，「如果雨衣怪人殺了他們，你就會忘記他們，那你怎麼知道他們被雨衣人殺害？又怎麼記得……讓自己去記錄他們？」

雖然還冇有完全理順，但周陽此刻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小陳默並不知道自己在記憶世界，他隻是基於對自己生存的「現實世界」的不尋常觀察，歸納出了一個近乎不可能的非現實結論。

小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默默走回雜物堆，又摸索出一個小小的木製相框。他先用衣角擦了擦蒙塵的玻璃麵，才將其遞給周陽。

手電光下，照片清晰起來。

一位爽朗笑著的鶴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站在一輛舊麵包車前。他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親昵地按在一個小男孩毛茸茸的青色腦袋上。小男孩被迫微低著頭，小臉上寫滿了不情不願的彆扭。標誌性的毛刷頭，讓小男孩的身份昭然若揭。

而麵包車後的背景，正是廢品回收站的大門。

周陽猛然想起，自己在這貨倉呆了也有大半天了，可直到這深夜，還未能見到這個回收站真正的主人。

「我不記得他叫什麼了。」小陳默指著照片上的老人，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此時此刻他的神情上，仍帶著努力回想卻徒勞無功的困惑和不安。

小陳默抬起頭，墨黑的眼睛緊緊盯著周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可我記性特別好！真的！特別好！我不該忘！」

「我相信你。」周陽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他從不質疑陳默的記憶力。

「你肯定認識我！」小陳默突然向前一步，小手用力拽住了周陽的衣角。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周陽把相框和筆記本輕輕放在地上，蹲下身，儘量與小陳默平視。

小陳默見周陽才翻了幾頁就放下筆記本，有些緊張，「你怎麼不看了，你找到自己的名字了？」

「我的名字不在上麵。」周陽回答得斬釘截鐵，因為這個時期的陳默，本來就還不認識他，所以他的名字不會出現。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這次輪到小陳默追問。

「你先回答我。」周陽微微一笑，「是我先問的。」

小陳默抿了抿唇，「因為你輕易就信了本子上的名字不是我瞎編的，信了我記性好，甚至都冇有測試我。」小陳默朝著周陽昂了昂下巴，「該你了。」

周陽深吸口氣，決定「攤牌」一部分真相，「因為你現在還不認識我，所以你的本子上，不會有我。」

「現在還不認識……」小陳默咀嚼著這句話，瞳孔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你是說我以後……纔會認識你？」

「嗯，我來自未來。」周陽的尾調微仰，靜待著小陳默臉上即將出現的不可置信，並做好了對方震驚、質疑甚至嘲笑的準備。

然而出乎意料，小陳默靜靜地想了會兒，便緩緩點了點頭，低聲喃喃，「來自未來，那就說得通了。」

「啊？」這下輪到周陽懵了，「怎麼就說得通了？你……就這麼絲滑地接受這個設定了？你不再多確認一下？不問問我怎麼來的？不問問我未來怎麼樣？」

小陳默歪了歪頭，用一種介於孩童天真與早慧通透之間的語氣說，「《星際穿越》裡，庫珀就去了未來，通過黑洞……你不會，冇看過這部電影吧。」

小陳默斜著眼睛看了周陽一眼，周陽無比確定他從那副表情和眼神裡看到了不屑。

果然，小屁孩是這個世界上，想像力和接受能力最強的生物。

此時此刻，不僅僅是小陳默輕易接受了周陽的「鬼話」，周陽也冇有再繼續向小陳默去追問「遺忘理論」的細節。因為或許這套理論不完全準確，但周陽已然確信，當下這個七歲記憶世界裡的小陳默，正在遭遇某種非常惡劣的「記憶清除」。

因為就在剛纔，他翻看那本筆記本時，發現了一個理所應當出現，但卻絕不應該被劃掉的名字。

——陳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