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默的一切 第43章 書皮

周陽一僵，但很快又鬆弛下來。陳忠喊他小同學，那應該冇有認出他來。

也是，自己如今是二十八歲的模樣，穿著不合時宜的校服，和年幼的他自己差遠了。彆說陳忠，就是他親媽何慧站在麵前，恐怕也未必能立刻認出來。

於是周陽揚起禮貌的笑臉，轉身走向保安亭視窗。

“怎麼了大叔，您叫我有什麼事嗎？”

陳忠臉上帶著幾分不太好意思的憨厚笑容，伸手撓了撓他那剃得極短的頭髮茬。他側開半個身子，讓周陽能看清狹小亭子間的桌麵。

“來來，小同學，麻煩你幫我瞧瞧，這書皮是這麼弄的嗎？我這笨手笨腳的，搞了半天全是泡兒。”

隻見桌上攤開著兩疊嶄新的小學課本，旁邊是一疊透明的自粘式書皮。桌子正中央，放著一本已經初步完工的語文課本，可惜封麵像是得了皮膚病，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氣泡，皺巴巴得不成樣子。

這一幕，瞬間喚起了周陽記憶深處，那些年被包書皮支配的回憶。

真是魔幻，2023年了，AI都在搶人類飯碗了，可全國各地的小學老師們，還在強調著給課本包書皮的重要性。

他想起來，自己的父親對此向來不屑一顧，認為這是形式主義。而母親則永遠有忙不完的家務，抽不出手來做這件看起來相當小兒科的事情。

最終，是熱心的陳忠叔叔，在保安亭這狹小的空間裡，默默包攬了兩家孩子所有的課本，一包就是整整八年。從小學二年級直到初三畢業，周陽開學時包裡的課本總是被包得妥妥帖帖。

原來，陳忠叔叔也不是天生就會包書皮的。

此刻，看著眼前這拙劣的作品和陳忠求助的眼神，周陽突然覺得鼻子一陣發酸。陳忠叔叔曾經對他那麼好，可自從他和陳默搬走後，他甚至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冇有給陳忠打過。

“這個包壞了，得重新來。”周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

他鑽進保安亭，拿起那本慘不忍睹的語文書，指尖小心翼翼地找到書皮的邊緣，像對待易碎品般，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將它剝離下來。

這種新型書皮就像給手機貼膜，步驟錯了，或者手一抖，空氣就會鑽進去，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而在孩子的世界裡，一個佈滿氣泡的書皮，足以成為課間被嘲笑的理由。

“叔，這種自粘的書皮，不能整個揭開直接貼。”周陽一邊示範，一邊放慢語速講解，彷彿在教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你得先沿著書脊這條邊，貼上去一小條，固定住，然後像這樣，用卡片或者指甲慢慢往外趕，把空氣推出去。要是中間起泡了也彆急，輕輕掀開一點，重新趕平就行，千萬不能用力扯，一扯就壞了。”

陳忠湊在旁邊，看得極其認真，那雙曾經在部隊裡握過槍，如今佈滿老繭的手有些無措地搓著，連連點頭：“哦哦，原來是這麼個竅門，我說呢……”

在陳忠連連的道謝聲中，周陽一步步教他包好了一本嶄新的課本。看著封麵變得光潔平整，陳忠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而，周陽的內心卻愈發沉重。他走出保安亭，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因為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那通撥不出去的空號。

周陽走進小區，冇有直接走向那棟熟悉的單元樓，而是在樓下的綠化步道邊找了個長椅坐下。這個角度，正好能望見曾經那個家的陽台。

老房子的戶型其實不差，主臥和次臥都朝南，兩扇窗戶分列在陽台兩側，像一雙黑黑的方眼睛。周陽不知道此刻家裡是否有人，更不想貿然闖入，與這個時間線的家人產生不必要的交集，造成更多難以預料的偏移。

他隻能等。等待那個他無比瞭解的陳默，用他近乎刻板的習慣，自己發現他。

陳默在家時，基本就是窩在房間裡看書。而他會像個老乾部一樣，嚴格遵循科學的護眼法則，每看半小時書，他就會起身站在窗邊，遠眺綠化帶五分鐘。

果然，不到十分鐘，次臥的窗邊便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窗戶被推開了，那個熟悉的毛刷腦袋探了出來，視線本能地投向樓下的綠植。幾乎是瞬間，他的目光就捕捉到了長椅上穿著校服的周陽。

小陳默的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腦袋倏地縮了回去。

不一會兒，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單元門裡衝了出來，徑直跑到周陽麵前，因為跑得急，他扶著膝蓋，微微喘息著，抬起頭時，那雙墨黑的眼睛裡亮晶晶的，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喜。

“未、未來人！”他氣息還不穩，聲音裡帶著雀躍，“你怎麼回來了？！”

看著眼前這個鮮活的小陳默，讓周陽這些天心中不散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些許。他下意識伸出手，像之前那樣，揉了揉那顆刺撓卻又讓人安心的毛刷頭。

“還有事冇辦完，咱倆緣分未儘。”周陽笑了笑，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放鬆。

“你去哪兒上學去了？”小陳默圍著周陽轉了圈，看到了校服背後的拚音縮寫，自己找到了答案，“南城二中啊。”

“這也是你以後的學校。”

“和樓上的那個你一起嗎？”小陳默也看了眼自家的陽台，輕描淡寫地表達出了自己已經認識了另一個周陽的事情，並且他很清楚，這兩個周陽是同一個人。

“一起。”

“哦，那挺好的。”小陳默跳上長椅，椅子有點高，他短短的腿還夠不著地。

“這個語氣聽起來好像不是很滿意嘛，怎麼，樓上那個惹你不高興了？”

“那倒冇有。”小陳默雙手支在身體兩側，垂著腦袋，看著自己半空晃盪著的兩條腿，“是你惹我不高興了。”

“嘖，給我點時間，我會把那輛小火車修好的。”周陽以為，小陳默還在為自己拆壞禮物的事兒生氣。

“周陽，你是個騙子。”小陳默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周陽一愣，“我怎麼騙你了？”

“我都想起來了，我冇有又漂亮又溫柔的媽媽，你也根本冇有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