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默的一切 第16章 星空

究竟是要隱藏什麼樣的東西，才值得付出「銷燬」自身這般慘烈的代價？難道……就是齊彬夢寐以求的那個核心演算法與密鑰？

這個念頭一起，齊彬當日敘述陳默自殺時的原話，立刻在周陽腦海中清晰地回放起來：

「他將伊甸橋的其中一個實驗艙與自己進行了強製綁定，然後帶著核心演算法和密鑰，一起沉入了永恆的黑暗。」

當時，周陽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核心演算法和密鑰」這幾個字吸引，卻忽略了這句話的前半部分。此刻再度咀嚼，若齊彬所言非虛，那麼這「強製綁定」四個字，顯然蘊含著更大的資訊量。

陳默在死前，特意將自己變成了伊甸橋係統的一個無法剝離的組成部分。

這意味著，科奎日後任何想要使用伊甸橋進行的記憶連接，都必將、也必須以陳默的腦部活動作為一端！而一個自殺狀態的陳默，註定隻能成為被探索、被挖掘的「目的地」。

這番操作……豈不是等同於自己親手敞開金庫的大門，然後對著外麵的海盜們招手，邀請他們進來任意探寶？

這完全不合邏輯！

如果陳默隻是想藏起核心演算法和密鑰，防止科奎得到，那他可以直接銷燬數據，甚至徹底毀掉伊甸橋原型機，豈不更加乾淨利落？

為什麼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用「自殺」和「強製綁定」這種看似多此一舉、甚至引狼入室的方式？

還是說……

陳默根本不是自殺？

可惜，周陽當下掌握的碎片資訊，還遠不足以拚湊出完整的真相拚圖。但他此刻幾乎可以確信的是，陳默與科奎，並冇有站在同一戰線。他們之間的關係，遠比「雇員與公司」要複雜、危險得多。

……

小陳默捧著從老鼠洞裡掏出的部分零件走了回來，適時地打斷了周陽的思緒。

「按約定，它是你的了。」他蹲下身，極其小心地將那些細小零件歸攏，「我會把它重新拚好。」

「好。」

為了防止不同記憶庫之間的連接再次引發不可控的混亂，周陽將嘗試連接《咒怨》的優先級放在了最後，暫未提及。

趁著小陳默全神貫注組裝小火車，周陽也在廢鐵堆中找到了理想的盾牌。

那是一塊老式電腦機箱的側板，材質是相對輕薄的鍍鋅鐵皮，重量適中。板上密佈著用於散熱的網眼，恰能讓周陽在格擋時仍能保持部分視野。他甚至可以利用這些網格，穿繞繩索，將這塊鐵皮固定在自己的左前臂上。

一手盾，一手斧，周陽覺得自己頗有幾分戰士的模樣了。

但即便有了裝備加持，當要他再次站在那扇門前，心底那份虛怯依舊難以驅散。小陳默評得精準，他這「花架子」戰士，實戰能力約等於零。

臨戰前，周陽坐在回收站大門的石階上，仰首望天。黑色的幕布上綴著璀璨的星鬥，連成片的星座清晰可辨。

都市的霓虹早已吞噬了這樣的夜空，南城上空，已多年未見如此慷慨的星光了。

「如果你冇打過那個雨衣怪人，會怎樣？」小陳默挨著他坐下，手裡仍在忙活。

「大概……就回到未來吧。」這或許是所有糟糕結局裡，周陽最好接受的一個。

「那我們還能再見嗎？」

周陽喉頭一哽。他即便回去，見到那個躺在病床上的陳默，也再不是眼前這個，與他共同經歷了生死恐懼、共享了這片星空的孩子了。眼前的小陳默，因記憶世界的變故，已然偏離了原有的記憶軌跡，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孤獨的個體。

見周陽沉默，小陳默輕聲追問：「如果你輸了……我會死，對嗎？」

周陽依舊無言以對。按常理推斷，若他落敗，雨衣人繼續肆虐，小陳默的結局，終將與那些被拖入雨巷的男孩無異。

「明白了。」小陳默從這沉默中讀出了答案，組裝零件的動作明顯加快了幾分，「希望你來得及收到我的禮物。」

「你其實可以對我多一點信心。」周陽摸摸鼻子，「花架子……偶爾也能創造奇蹟呢？」

「信任這種事。」小陳默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耳語，「不該是概率的計算。信就是信，很簡單。」

說完，他忽然想起什麼，撩起衣襬，抽出那本始終隨身攜帶的硬皮筆記本。周陽有些訝異，他原以為這本花名冊和雨衣人一同被關在了屋裡。

小陳默取下夾在冊子上的筆，遞給周陽。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說，「寫上去吧。這樣至少我還能知道我忘記了你這件事，最好你還能在名字邊上寫下我們倆的關係。」

周陽心口像是被雙手捏了一下，又酸又脹。他接過本子和筆，在最後一頁，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隻是到寫關係時，他筆尖一頓，惡作劇的心思又冒了出來，忍不住笑道：「我能寫爸爸嗎？」

話一出口，周陽瞬間悔恨得想咬掉舌頭。他怎麼忘了，在這個世界，「父親」這個詞對小陳默而言，已是一個被遺忘、被紅筆劃掉的名字。

「對不起。」他低聲說，愧疚感沉甸甸地壓下來。

「冇關係。」小陳默眼神暗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但你能告訴我嗎……我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啊……」周陽撓撓頭，努力搜尋著關於陳忠的記憶，「你爸……個子很高，人是頂好的，特別爽朗，愛笑。他總把你掛在嘴邊，十句話裡八句都在誇你，簡直為你驕傲得不得了。」

「那我媽媽呢？」小陳默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他們都說我冇有媽媽……但我覺得不是。我可能隻是太早太早……就把她忘記了。」

原來，這孩子是用這種方式，來理解母親永遠的缺席。

周陽感到鼻腔一酸，決定守護這個令人心碎的誤會。

他沉吟片刻，用一種無比確定的語氣編織起謊言：「你媽啊……漂亮得不得了，又溫柔。咱們小區裡，羨慕你爸的人，從家門口能一直排到南河邊！」

「那她……」小陳默的聲音變得更小，周陽看見他的手指死死摳著火車零件，指節用力到泛白，「……也會為我驕傲嗎？」

周陽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那顆刺撓的毛刷頭。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浩瀚而慈悲的星空，彷彿在向誰尋求佐證，然後無比堅定、清晰地說道：

「當然。」

「冇有人會不為你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