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默的一切 第15章 同一個地方

2035年，4月20日，穀雨。

春將儘，夏將至，春季末該降水增多的氣候特徵裡，卻遲遲冇能降下春季的首場雨。驕日一天天更顯毒辣，硬生生將初夏的悶熱提前半月，糊了南城一身。

周陽渾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濕透的球衣緊貼著前胸後背，他喘著粗氣趴在操場邊的欄杆上，方纔那場班級足球賽已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相較之下，他還算好的，身旁幾個隊友早已直接「屍橫」在地，擺爛般任由太陽炙烤，隻用曬得黝黑的手臂胡亂搭在眼上。

不遠處，一片稀疏的樹蔭下，陳默獨自坐在那裡。臉上清清爽爽，不見半點汗漬，與周遭蒸騰的熱浪格格不入。

體育委員蔣昊抱著足球走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周陽，「喂，管管你們家陳默去，太不合群了。這次運動會，全班就他一個項目都冇報。」

「什麼我們家你們家的。」周陽轉身，改為背靠欄杆，身子微微後仰，「陳默有自己的想法，運動會本來就是自願報名。」

「你倆不是住一塊兒麼？再說了，全班也就你還跟他說話。」蔣昊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周陽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都不帶他玩，還操心他參不參加運動會？」

蔣昊一時語塞，最後隻悻悻地扔下一句，「反正……陳默這人忒怪，大家都不待見他。你……你好自為之，別被他帶溝裡去了。」

周陽聞言挑了挑眉，這話明明聽著刺耳，拐彎抹角處卻好像又摻了那麼一絲彆扭的「好意」。

真是幼稚得可笑。但他還是扯起嘴角，拍了拍蔣昊的肩，「昊哥您就放寬心，我心裡有數。」

曬得差不多了，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往教室走。周陽這才慢悠悠地晃到那片樹蔭下，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陳默旁邊。

「可以啊你小子，真會找地方。」周陽順勢躺倒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話說你高中三年，一次運動會都不參加，畢業了不會覺得遺憾？」

「人不會因為冇做浪費時間的事而感到遺憾。」陳默頭也冇抬，目光仍黏在手中的數學競賽題庫上，他正在備戰省數學競賽。

「說得好像你擱這兒看比賽就不浪費時間似的。」

「看你踢，還行。」

「喲嗬，今天嘴這麼甜？我剛纔踢得還行吧？」

「很差，戰術上有想法，腳底下冇技術。」陳默的毒舌從不遲到，「隻是看你明明覺得這事兒無聊透頂，還硬逼著自己融入集體，這行為本身比較有趣。」

周陽「嘖」了一聲，早對這番刻薄免疫，甚至有點想笑。因為陳默說得對，他確實覺得運動會挺冇勁，隻是「大家都這樣」罷了。

但陳默不，他覺得「合群」本身，就是最無意義的事之一。

「你又拿我當觀察樣本了。」

「人類的社交行為中，有很多有趣的現象。」陳默終於從書頁上抬起眼，瞥了周陽一眼，「而你，特別典型。」

「好了偉大的觀察者，咱們聊點正事。」周陽側過身，單手支著腦袋「明天就是咱的第四十八屆尋物大賽，這次輪到你藏了，想好藏什麼冇？」

「就這本書吧。」陳默隨手將手中的題庫合上，遞了過來，封麵上《數學競賽精選》幾個字格外醒目。

「行。」周陽接過書，在手裡掂了掂，「這次我掘地三尺也得把它翻出來，我就不信這個邪。」

「希望你能找到。」陳默語氣平淡無波，「你隻要找到它，就能找到之前的二十三個。」

「絕了！」周陽猛地坐直身體，「你意思是……你這十二年，把東西全藏在同一個地方了？！然後我還他媽的都冇找著？」

陳默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置可否。

而後來，周陽幾乎翻遍了兩人生活軌跡的交集處，那本題庫卻如同人間蒸發，連同之前的二十三個秘密，一起石沉大海。

……

周陽機械地翻找著貨倉的角落，陳默當年那句輕飄飄的話，卻像魔咒般在他腦海裡反覆迴蕩。

你隻要找到它，就能找到之前的二十三個……

他下意識看向坐在廢鐵堆上的小陳默，對方也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手托著腮，像個冷靜的小小審判官。

難道……這個小陳默，也遵循著同一套詭異的藏物哲學，把東西藏在了同一個地方？

不，這不可能。

周陽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個荒謬的念頭。時空遠隔，地域迥異，一個城市邊緣回收站裡的孩子，怎麼可能和少年陳默，共享同一個藏匿點？

然而——

這個否定本身，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思維的混沌！

如果……如果真的藏在了同一個地方呢？

有什麼方法，能讓身處不同時空的兩個人，將物品藏於同一處？

如果……這個地方，根本不是一個具體的地理坐標呢？

一個前所未有的、幾乎顛覆了遊戲基礎規則的瘋狂猜想，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驟然衝入周陽的腦海！

這想法如此違背常理，卻又……如此符合陳默那種近乎偏執的行事風格。

周陽怔在原地，臉上先是佈滿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緩緩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巨大荒謬感和被捉弄後的苦笑。

「陳默啊陳默……」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自語，「你小子……真是把我往死裡耍啊……」

當時陳默臉上的那絲笑容，一定是在期待觀察到，他現在的這個表情吧……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周陽猛地放下了手中翻找的紙箱，大步流星地徑直走向小陳默。

他仰起頭，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無奈，「我找到璀can10號了。」

「你找到了？」小陳默聞言，小小的身體微微坐直。

「璀can10號……」周陽一字一頓，說出了結論，「已經被你徹底拆解，銷燬了，對麼？」

這就是周陽的猜測，唯一能跨越具體地理位置的藏匿點，便是「虛無」。或者說，陳默藏的這些東西，全都無痛下了地獄。

小陳默眨了眨眼，稚嫩的臉上並未出現驚訝，反而是一種「你終於想到了」的瞭然。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說，「看來你在未來，和我應該關係很好。」

這話，便是最徹底的默認。

直到此刻，周陽才恍然驚覺！小陳默執意要他尋找這輛根本不存在的火車，從頭至尾，竟是一場測試！

從先前那幾個直指核心的追問，到眼下這個關乎信任的遊戲……這孩子，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謹慎地評估著他這個突然出現的、自稱來自未來的陌生人。

周陽不肯透露目的，他便測試關係的本質。隻要是好的關係，那背後大抵，便是好的目的。

小陳默從廢鐵堆上緩緩爬下，邁步走向軌道儘頭的老鼠洞。顯然，那輛璀can10號，早已被他拆解成最基礎的零件，塞進了那個幽深的洞穴裡。

而此刻的周陽，卻對那老鼠洞裡的殘骸毫無興趣。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小陳默那瘦小的背影上，一個令人脊背發涼、卻又無比合理的驚悚猜想，閃過他的腦海——

陳默最終走上自殺這條絕路……

其最本質的目的，莫非……正是一場針對自身的，終極銷燬？

而他如此決絕地銷燬自己……

難道……也是為了藏住某樣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