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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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心碎的聲音
大棚基地邊的土路上,
縣農機站那輛漆皮斑駁、沾滿油汙的破舊麪包車裡,齊曉雯的弟弟齊小軍像隻受驚的鵪鶉,縮在後排最角落的座位裡。
農機站劉站長帶著人,跟上葛副局長,在現場檢視大棚現場。
劉站長想起他姐和林深的過往,怕嫌眼礙事,就讓這個剛加入的新人,留在車裡。
此刻的他,正屏住呼吸,心臟怦怦狂跳,顫抖的手,緊緊握著家裡為獎勵他進入農機站,新買的IPONE4手機,鏡頭透過佈滿灰塵和雨漬的肮臟車窗,死死地對準了遠處人群的核心——那個坐在輪椅上,卻彷彿掌控著全場節奏的身影。
他飛快地按下拍攝鍵,然後,手指哆嗦著點開微信,找到備註為“姐”的聯絡人,將照片發送過去。
緊接著,又按住語音鍵,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破音:“姐,姐,快看,快看照片。是姓林的,林深。我的老天爺啊!他瘸了,真坐輪椅了,可…可他媽也太威風了!”
“你看見冇?縣裡來的那些大領導,縣委辦的胡主任,還有農業局葛局長,公安局潘局長,全圍著他轉,跟他說話都彎著腰!”
“還有那些城裡來的老闆,對他都客客氣氣的。姐,這瘸子…不是,這林深,他…他到底使了什麼妖法啊?這架勢,比我們農機站站長見縣長還牛B!”
縣城中心,一處裝修精緻、充滿小資情調的高檔公寓裡。
齊曉雯剛做完昂貴的海藻泥麵膜,正慵懶地躺在真皮沙發上,享受著夏日的寧靜。
手機螢幕亮起,她漫不經心地劃開,映入眼簾的正是弟弟發來的那張照片:林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坐在簡陋的輪椅上,一條腿打著厚厚的石膏。
然而,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側臉線條清晰而堅毅,正微微抬手,指向遠處的大棚,似乎在講解著什麼。
他的周圍,簇擁著那些她隻在縣新聞裡見過的麵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絲……敬意?
齊曉雯漂亮的眉毛瞬間擰緊,嘴角不受控製地撇出一個充滿鄙夷和厭惡的弧度,彷彿看到了極不想看到的東西。
她伸出做了精緻美甲的手指,帶著不屑,飛快地在螢幕上點了刪除鍵,彷彿要立刻抹去這礙眼的一幕。
隨即,她點開弟弟那帶著土氣破音的語音條,聽完後,更是發出一聲充滿優越感的冷笑,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回覆:“嗬!威風?坐在輪椅上耍猴戲也叫威風?不過是個撞了南牆不死心的瘸子罷了!”
“縣裡領導圍著他轉?那是做給上麵看的政績秀。省裡老闆客氣?那是人家大老闆有涵養,不跟他一個殘廢計較。”
“還妖法?我看他就是個破罐子,豁出去作秀。這種虛頭巴腦的風光能當飯吃?能換來縣城一套房?能給你安排個鐵飯碗?幼稚!刪了刪了,看著晦氣。以後少給我發這種冇營養的東西。”
資訊發送出去,齊曉雯把手機往旁邊昂貴的歐式茶幾上一丟,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彷彿這樣就能把林深和那雙林溝的窮酸氣徹底隔絕開。
她端起旁邊還冒著熱氣的焦糖瑪奇朵,優雅地抿了一口,試圖用咖啡的醇香,驅散心頭那一絲莫名的不快。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
被她丟在茶幾上的手機,如同一個不甘的幽靈,再次劇烈地震動起來,螢幕執著地亮著。
齊曉雯不耐煩地蹙起眉,本想置之不理,但鬼使神差地,還是伸手拿了起來。
又是弟弟發來的。
這次是一張清晰度更高的現場照片:一張簡陋的摺疊桌被支在田埂上,鋪著紅布。
桌子中央,一條醒目的紅色橫幅被拉得筆直——“紅寶石西紅柿產業項目戰略投資意向簽約儀式”。
橫幅下,林深正執筆在一份檔案上簽字,神情專注而沉穩。
他的身旁,那個氣質清雅、卓爾不俗,被弟弟稱為“田技術員”的女孩,正含笑將另一份檔案遞給他。
而桌子的兩側,胡立明、李胖子、周哲等一眾領導大佬,正滿麵笑容地注視著這一幕,甚至有人鼓起了掌!
照片下麵,緊跟著齊小軍激動到幾乎破音、語無倫次的多條語音轟炸:“姐,炸了,徹底炸了!簽了,真簽了!”
“八百萬,我的親孃嘞!八百萬人民幣啊!當場就拍板了!”
“六家大公司,搶著投錢。那個胖胖的李總,就是‘北國珍饈’的大老闆;還有那個戴眼鏡的周總,‘綠野仙蹤’連鎖超市的;還有電商的,全是電視裡才能看到的大人物!”
“姐,你聽見冇?八百萬!姓林的…不,林深,他手裡過的錢,夠買咱縣城十套…不,四十套最好的房子了吧?夠買咱縣裡農機站十個了吧?我的老天爺啊!這…這還是那個窮得叮噹響的林深嗎?”
“哐當——!”
齊曉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手中那杯溫熱的焦糖瑪奇朵再也拿捏不住,脫手墜落,狠狠砸在光潔如鏡的意大利進口大理石地磚上。
精緻的骨瓷杯瞬間四分五裂,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滾燙的、粘稠的褐色咖啡液如同噴濺的血液,猛地潑灑開來。
滾燙的液體濺在她新買的、價值不菲的香檳色真絲睡裙下襬上,迅速漫開一大片深褐色的、醜陋的汙漬,皮膚被燙得一陣刺痛。
然而,齊曉雯卻彷彿失去了知覺,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刺眼的簽約照,以及那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她耳邊的“八百萬”。
八百萬?
那個被她嫌棄“冇本事”、“冇前途”、“窩在山溝裡冇出息”的窮小子?
那個她為了給弟弟換個農機站臨時工的編製,就毫不猶豫踹掉的前男友?
他……他手裡流過的錢,竟然有八百萬之多?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強烈酸澀、刺痛和巨大荒謬感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纏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曾經那顆被她棄如敝履、視若瓦礫的石子,如今卻在泥濘的山溝裡,綻放出如此灼目、如此價值連城的光芒!
這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心更疼!
手機螢幕因為長時間未操作,暗了下去。
齊曉雯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過了好半晌,她才機械地伸出手指,重新點亮螢幕。
那**深沉穩簽字、眾星捧月般的照片再次清晰呈現。
陽光落在他清臒卻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專注的眼神裡透著一種她似曾熟悉,但感覺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自信和力量。
這一刻,他身上散發出的光芒,竟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她的指尖,不受控製地懸停在螢幕的刪除鍵上方,微微顫抖著,卻遲遲無法按下去。
彷彿刪除這張照片,就能抹去這讓她心緒翻騰、顏麵儘失的現實。
最終,她猛地將手機螢幕朝下,狠狠地反扣在同樣沾著咖啡汙漬的昂貴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頹然跌坐回沙發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昂貴的真絲睡裙上,深褐色的咖啡漬混合著不知何時滾落的、滾燙的淚水,暈開一片狼狽不堪、無法洗刷的深色印記。
公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咖啡液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聲,如同她此刻心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