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手裡的三張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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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手裡的三張暗牌
天剛矇矇亮,雙林溝村還裹在一層薄紗似的晨霧裡,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苞米葉子上滾落的聲響,“啪嗒”,輕巧得很。
林深發動了那輛老捷達,引擎吭哧吭哧喘了幾聲,纔不情不願地吼起來。
排氣管噴出一股淡藍的煙,在清冽的空氣裡扭了幾下就散了。
車子緩緩駛離小翠仙家門前。
小翠仙繫著圍裙追出來,手裡還攥著幾個熱乎的煮雞蛋,塞進林深手裡:“路上墊吧點!到了鎮上,那幫癟犢子要是敢難為你,你就…………你就彆和他們一般見識!”
她眼神裡滿是擔憂,昨晚院門口的驚魂一幕,顯然讓她心有餘悸。
田曉禾抱著她的筆記本電腦,裡麵存著連夜趕出來的、厚達三十多頁的“雙林溝紅寶石西紅柿合作社發展規劃書”和“品牌推廣方案”。
她扒著車門:“林哥,不管鎮上同不同意給錢,我今天都會和我姑說咱們‘紅寶石’項目的事,等你回來,咱們再商量我的計劃書。”
“嗯,曉禾,讓你費心了。”
林深破例冇再稱呼她“田技術員”,那樣的稱呼,總感覺很生份。
經過昨天兩場風波的洗禮,林深覺得與眼前兩個女人的感情,明顯親近了許多。
當然還有另一個。
車子走出不遠,葉蓁蓁站在村衛生室門口,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麵是她整理好的大棚土壤和水質初步檢測報告。
她冇說什麼,隻是把布包遞給林深,眼神複雜地在他額角還貼著紗布的地方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
那眼神裡,有擔憂,有提醒,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關切。
林深回以舒心地一笑,把車子駛出村口。
他搖下車窗,帶著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涼風呼地灌進來,吹拂著他額角新換的紗布,也衝散了車裡隔夜的煙味和汗味。
後視鏡裡,小翠仙、葉蓁蓁、和田曉禾的身影越來越遠,他依稀能感覺到,葉蓁蓁依舊冷靜的眼神中,那份擔憂明顯藏不住。
林深深深吸了一口,這口氣好像一直能吸到五臟六腑最深處,把連日來積壓的沉鬱都沖淡了不少。
後座上,兩份厚厚的材料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安靜地躺在那裡。
一份,是雙林溝村半數村民摁滿了紅手印的聯名信,沉甸甸的,像塊壓艙石;另一份,是昨天那群高速公路拆遷戶上訪時留下的材料,皺巴巴的紙上寫滿了不平和委屈。
這兩樣東西,就是他今天要去鎮上找宋國棟掰手腕的“明牌”。
老捷達駛過楊樹林,吭哧吭哧地爬上了村口那條盤山路。
林深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窗外,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車門。
山路彎彎繞繞,像條懶洋洋的土黃色長蛇盤在山腰上。
車窗外,視野一點點開闊起來。
山腳下,收割過的莊稼地袒露出大片褐色的胸膛,間或點綴著幾塊晚收的苞米地,青黃相間的杆子倔強地挺立著。
遠處,更小的村落散落在起伏的丘陵之間,屋頂的瓦片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微光,幾縷炊煙筆直地升上湛藍的天空。
林深握著方向盤,吹起了不成調的口哨,是《鄉村愛情》裡那首“咱們屯裡的人”。
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甚至帶著點昂揚的鬥誌。
這與他兩年前初到清河鎮辦公室時,那種謹小慎微、處處碰壁的憋屈感,簡直是天壤之彆。
他想起自己當初作為省選調生,初來清河鎮時,改天鬥地的情懷與現實殘酷相撞的往事。
第一次去邊遠山區的村裡蹲點,乾了十來年的老支書,在村部那間低矮的泥瓦房前,叼著旱菸袋,眯縫著眼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最後從鼻孔裡哼出一句:“大學生?知識分子種高粱米,唸書念傻了吧?懂咱山裡人咋活?彆給俺們添亂就燒高香了!”
那菸袋鍋子差點戳到他鼻尖上,嗆人的旱菸味兒混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像根針紮進他心裡。
當時那份憋屈和茫然,現在想起來還硌得慌。
在辦公室,他熬夜查資料、搞調研,好不容易鼓搗出個發展生態農業大棚和生態散養雞的扶貧項目方案,興沖沖拿給辦公室主任。
王德發眼皮都冇抬,一邊慢悠悠地剔著牙,一邊用那油乎乎的胖手把他的方案推回來:“小林啊,想法挺好,就是…………嘖,不切實際。錢,從哪來?再說了,清河鎮這破地方,路都修不利索,搞啥產業?淨整些冇用的!年輕人,踏實點,彆老想著放衛星!”
再後來,他聯絡了市農科院蔬菜所的師母,人家答應免費下來給村民講講科學種植。
結果訊息剛放出去,就被鎮長宋國棟一個電話給摁死了:“搞什麼名堂?專家是你隨便請的?經過組織批準了嗎?出了問題誰負責?淨他媽瞎胡鬨!”
電話那頭不容置疑的訓斥,像盆冰水,把他心裡那點剛燃起來的火花徹底澆滅了。
他甚至能想象對方撂電話時那不耐煩的表情。
還有那回,一個貧困村的幾戶人家,用了鎮上農技站推廣的新農藥,結果苞米苗全燒死了,欲哭無淚。
他跑斷了腿給鎮上反映,想給鄉親們要點補償。
結果呢?
被鎮信訪辦和農技站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信訪辦那個滿臉橫肉的老李把眼一瞪:“林深!你還有完冇完?再鬨騰,信不信我告你個煽動群眾鬨事?懂不懂規矩?一邊涼快去!”
那威脅的眼神,像刀子一樣。
直到那時,林深才意識到,自己懷揣的那個“當紅薯”的樸素理想,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和985的文憑就能乾出點實事的美好願望,在殘酷的事實麵前,被擊得粉碎。
接下來的事實是,每天畫不完的表格,跑不完的腿,挨不完的訓斥。
王德發那泡著枸杞的搪瓷缸,彷彿永遠懸在他頭頂;宋國棟那間空調開得很足的辦公室,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噩夢;齊曉雯那條“錢人兩訖”的簡訊,更是將他對愛情和未來的憧憬徹底埋葬。
他就像一隻被關進玻璃瓶的蜜蜂,看得見光明,卻處處碰壁,嗡嗡掙紮,徒勞無功。
他又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黏稠的泥潭裡,渾身的勁兒冇處使,每動一下都被死死地纏住、往下拽。
那份憋悶,那份有力無處使的絕望,能把人逼瘋。
很多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林深躺在鎮宿舍的硬板床上,聽著老鼠在頂棚上窸窸窣窣,真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懷疑自己那點所謂的“情懷”是不是就是個天大的笑話,是不是真的隻配在這窮山溝裡無聲無息地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