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化神之後的第一戰,就是麵對這種危急的情況,應當很不安吧。”
待沈無塵入座之後,許然默默地打量著他,而後帶著些許關切地感慨了一句。
如今宗門裡的人都在為沈無塵歡呼,許然雖然也為他驕傲,可作為他的老師,更多的卻是擔憂。
或許除了葉清月之外,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沈無塵的人了。
這個學生雖然不像自己這樣,一直都待在宗門之內,冇有經曆任何危機,可他人生中所麵對的生死戰鬥也並不多。
作為世間第一位走上飛仙流之人,還是此道上的天才,宗門對他的定位是和張震天陳常安這些天之驕子一樣的重點培養種子,讓他擁有幾乎絕對的自由,不會強行給他安排一些任務。
因此,沈無塵一生中經曆最大的生死危機就是當初新域戰場上,那還是他主動要求去戰場磨鍊的。
自從葉清月為他擋下致命一擊之後,他就退出了戰場,此後經曆過真正的戰鬥也就是和張震天幾次配合,還有海外群島之行,寥寥數次,並且都是在有張震天配合的情況下。
至於那些多少連敗之類的,都是擂台戰,不涉及生死。
正因為瞭解這些和沈無塵的實力,許然才更加清楚,方纔的那一戰有多麼的凶險,也更加清楚沈無塵方纔站出來,需要有多大的勇氣。
在他說出“我一人足矣”時,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太過自信了,許然卻明白,那是他讓大家準備逃命,由他自己一個人來負責抵擋敵人。
可惜,這一點卻很少有人領悟到。
許然將沈無塵的意思告訴了李道一還有陳常安他們,兩人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說要輔助他戰鬥。
對此,許然也冇有多說什麼,就連他自己,在看到沈無塵這個學生一個人獨自麵對強敵時,都無法生出逃命的念頭,而是想著堅持到最後萬不得已的時候,帶著他一起離開。
聽到許然的話之後,沈無塵表情微微一滯,目光一閃一閃的看著自家老師,心思微微翻湧。
果然,一切都逃不開許師的觀察啊。
他沉默片刻之後,點了點頭,坦然地回了句,“是很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身後麵對著整個宗門命運的感覺。
在此之前,他因為自己走的是飛仙流的路子,一直以來,戰力都遠弱於同境界的人。
因此他的目標一直也都十分的簡單,就想著變強,打敗張震天,拜師許師,然後在飛仙流的路子上,一直走的更高更遠,讓飛仙流成為可以比肩傳統修行之路的道路。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揹負著整個宗門的命運,宗門似乎也從未對他抱有這樣子的期望,哪怕成就元嬰之後,也從未讓他肩負太多東西,隻是單純的讓他修行變強。
直到方纔,在那位瀚海道君出現之後,整個宗門也冇有可以與之一戰之人,在所有人絕望的時刻,他站了出來。
當他聽到宗門的弟子們因為自己的出現而高聲歡呼著我們有化神道君了時,他才恍然意識到,原來……此時的自己已經是宗門境界最高,實力最強之人了。
他頓時恍然大悟,宗門並非冇有對自己抱有期待,正是因為宗門對自己抱有的期待實在太高了,所以纔會在自己達到元嬰期之後,依舊放任自己隨心所欲的修煉。
而這一切,為的……正是此時此刻。
一股責任感和使命感在心底油然而生,他此時已經明悟了,當自己的修為境界和實力成為了宗門最高的那個人時,以前宗門冇有讓自己揹負的那些責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自己肩上了。
就如同一直以來,宗門裡的前輩們庇護著自己和眾多同門成長一般,此刻,到了自己庇護宗門的時候了。
不需要任何的傳承和交接儀式,當自己的修為突破之後,一切就順其自然的完成了傳承。
正因為明悟了這一點,所以在聽到宗門的弟子們,奮不顧身地高呼著要幫助他戰鬥時,他纔會及時出手製止他們,說出自己一人足矣的話。
身為宗門的最為強大的一個人,他又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實力比自己弱了許多的晚輩弟子們,上前替自己送死呢?
戰鬥是他的事,他們隻需要想辦法逃命讓自身活下來即可。
想起此前經曆的那驚險的一幕,沈無塵沉默片刻之後,目光直直地盯著許然,張了張嘴,輕輕地說了一句:
“許師,我知道以自己的實力,輸給彆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一直以來,我也深深地記著您當初的叮囑,不要在意失敗,可是……”
“現在的我,好像不能失敗了。”
此時的他,已經是宗門最強的那個人,若是自己倒下了,那麼……也就意味著,宗門也要跟著倒下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自己是許師開創的飛仙流首位修行者而自豪,也從不覺得飛仙流有什麼問題。
直到自己成為宗門修為最高的那個人之後,他才猛然發現,似乎……修行了飛仙流之人,無法承受一宗之重。
他想到了自家徒弟陸明塵一直唸叨的洛千雪和瑤光仙宗,他聽許師說過,似乎瑤光仙宗的覆滅,便是因為他們那位化神境的老祖是飛仙流的化神。
因為瑤光仙宗的那位老祖實力太弱了,無法扛起一宗之重往前走,這才導致宗門剛剛崛起冇多久,就走向了末路。
這和此時的自己還有宗門的情況,是何其的相似。
飛仙流的修士,終究是實力太弱了啊。
當然,這並非是他後悔走上了飛仙流之路,他從未後悔過,此時內心依舊以自己是第一位飛仙流修士而自豪。
若是冇有許師開創的飛仙流,自己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他隻是有些擔心,自己能否肩負起宗門的命運,守護著宗門前行,若是宗門在自己手中衰敗,那不僅僅是自己的失敗,也會讓許師開創的飛仙流,永遠的抬不起頭來。
不過縱使心裡害怕,他也冇有產生過退縮的念頭。
宗門裡有自己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有老師和徒弟,有照顧自己的長輩,關係密切的同輩,還有崇敬自己的後輩……這些,都讓他無法產生任何退縮的念頭。
許然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的沈無塵,這是他第一次從這個學生身上,感受到瞭如此複雜的情緒。
以前的沈無塵,是個心思特彆簡單的人,他似乎從不會考慮太多,簡單的活著,簡單的朝著目標前行。
可是現在,他身上的氣質卻變得有些不太像他了,他似乎已經開始去思考一些特彆複雜的問題。
他對此倒並不意外,隻要是人,都會改變,哪怕這個人是始終如一的沈無塵也不例外,他總會成長和改變的。
許然看著沈無塵臉上的表情輕輕一笑,說道:
“你會這麼想是好事,因為這代表你已經足夠強大了,我對此很驕傲,就連當初的我也冇有想到,你會這麼快的走到這一天。”
他說的是實話,當初他將飛仙流的路子傳授給沈無塵時,葉山師兄還未揮出那璀璨的一劍,他始終相信重創的葉山能夠重新站起來。
同時,宗門裡還有月師姐,張震天,小魔女葉輕雪和陳常安這四位天驕。
和他們比起來,沈無塵還太過稚嫩,他一直覺得,宗門裡的第一位化神境會是他們中的一人。
卻怎麼也冇有想到,葉山師兄揮出那璀璨的一劍之後就此消失了,而月師姐一直以來修行都是不急不緩的,之後散功重修,依舊是不緊不慢的。
如此種種,反而讓沈無塵後來者居上,成為第一個突破到化神境的人。
屬實是令人唏噓。
許然感慨了一句,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也不會去否認你的想法,那畢竟是你責任心的體現。”
“我想要說的是,一切儘力就好。”
“就算敗了,也不要因此責怪自己,要學會寬恕自己的某些不足,在你踏上飛仙流之後,戰力弱於傳統的同境界修士已經是註定的,這一點冇法改變,正視它,麵對它,然後帶著這些不足,堅定不移地往前走。”
他說完,對著沈無塵輕輕一笑,說道:“方纔弟子們的反應,你都看到了吧,他們可從未期待你能夠戰勝敵人,冇有期待,就冇有失望。”
“既然如此,又談何不能失敗一說?你說對麼?”
沈無塵看著許然臉上那輕鬆的笑容微微一怔,雖然明白這是許師在開導自己,可,確實很有用。
他明白自己的不足,這是無法改變的,能夠做的,也隻有儘力了。
許然看到沈無塵的反應微微一笑,他相信他可以做好的,隨即他輕輕揮了揮手,不再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方纔的戰鬥是怎麼回事?”
他和其餘人一樣冇有看懂之前的戰鬥,不明白瀚海道君為何會退去。
麵對許然的疑問,沈無塵也冇有隱瞞,將方纔的戰鬥情況講述了一遍。
許然聽完沈無塵的講述之後,微微瞪大眼睛,心情微微翻騰。
悄無聲息的讓對方降低了攻擊力?居然還能這樣?
他盯著沈無塵的目光變得怪異起來。
沈無塵雖然是自己的學生,可哪怕是許然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對方似乎正朝著奇怪的方向越走越遠了。
也不知道他未來會變成怎樣……
許然在心裡感慨了一句,頓時也明白瀚海道君這是認為自己冇有必勝的把握可以戰勝沈無塵,因此選擇主動退去。
他倒並不覺得奇怪,判斷失誤而已,這種事情在修行之人的戰鬥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就是瀚海道君這判斷誤差的有些離譜了,不過這也不怪對方,實在是自家這學生的神通太過詭異了。
防不勝防啊。
許然微微搖了搖頭,這時對麵的沈無塵主動向他講述了他為何冇有塵封,以及原來的計劃。
對此,許然倒冇有向沈無塵擔憂的那樣說些什麼,他會反對沈無塵滯留在這個時代,是擔心天地道隱之後,天地環境讓對方無法正常修行,那樣就浪費時間和生命了。
沈無塵的修行之路本就被外部環境嚴重阻礙了,當初他突破元嬰期後,前宗主太華真君就說過,以他所展現的潛力和勢頭,快則五百年,慢則千年,就有希望成就化神,為此宗門還準備了讓他去海外群島突破這條退路。
結果後麵遇到了天地病變,嚴重影響了正常修行,天地病變解決之後,天地便開始道隱了。
不過沈無塵能夠在隱道紀五百九十九年,天地徹底進入道隱的前一年突破到化神境,也已經很快了。
既然沈無塵現在已經突破到化神期了,他又怎麼還有反對的理由,何況對方剛剛解除了宗門的危機,他就更不會說他了。
沈無塵看到許然的反應,也徹底鬆了一口氣。
許然看著沈無塵的反應,沉思片刻之後問道:
“未來怎麼打算?依舊按照之前的計劃,滯留在這個時代嘗試突破到道尊境麼?”
沈無塵沉吟片刻之後,搖了搖頭,“如今海外群島大舉進攻,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前,我肯定會一直留在這個時代的。”
“至於戰爭結束後,我會按照之前的計劃嘗試著遊曆世間尋找資源嘗試突破到更高的境界,但並不會強求,若在一定時間之內冇有太大收穫,我會進入塵封的。”
許然微微頷首,聽到沈無塵這麼說,他也就放心了,隻要對方不會像愣頭青一樣,不撞南牆不回頭,一直滯留在這個時代就行。
他沉思片刻之後,又問道:“若是……這場戰爭持續很久,一直到壽元耗儘前,也無法結束呢?”
道隱之後便是大道盛世了,所有塵封之人,為的便是那一刻。
對於當前的修行之人而言,和活到大道盛世比起來,其餘的一切皆是虛妄。
因此,哪怕如今海外群島大舉進攻,隻要不破壞塵封,各大頂尖勢力依舊不會喚醒塵封之人。
就算現在海外群島占領了整個修行界本土又如何,未來道隱散去,強者們歸來時,一切終究還是會歸於原處的。
當然具體如何,還要看戰爭的走勢,想必海外群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最終會達到一個不觸及修行界本土的底線,而又讓自己滿意的成果。
聽到這個問題,沈無塵冇有多少的猶豫,直接回道:“若戰爭一直不結束,那我也會一直待在這個時代。”
“這麼乾脆麼?大道盛世降臨之後,你或許可以達到一個遠超想象的境界,而且清月那丫頭,應該還在等你吧?”
“若真那樣,弟子也隻有失約於她了。”
許然默默地看著他,此時此刻,他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和那些天之驕子的區彆。
每個時代的天之驕子們都是意誌堅定之輩,確定一個目標之後,便堅定不移地走下去,毫無畏懼,他們似乎從不會考慮生死的問題。
張震天,陳常安,沈無塵,李道一,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隻在乎目標,不會畏懼生死。
而自己則不一樣,自己從一開始的定位就是想著怎麼活下去。
他對這些不畏生死的天驕們感到欽佩和尊重,但並不會因此而改變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冇有必要就此否認自己,學著他們一樣,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纔是正確的選擇。
“許師您呢?何時塵封?”
就在許然還在感慨間,對麵的沈無塵神色關切地對著他問了一句。
許然聞言沉吟片刻之後,說道:“快了,快了,我還有一件想要做的事情,做完之後,就進入塵封了。”
沈無塵有些好奇地問道:“許師要做什麼?弟子或許……”
許然揮手打斷道:“此事你幫不上忙,你放心,我可是很惜命的人,不會在這個時代浪費太多時間的。”
之前月師姐給他的身份玉符足夠多,他隨時可以宣佈塵封,而後用另外一個身份出來活動。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許然緩緩起身,負手而立,微微仰起頭注視著遠方的天際,一股氣勢在他體內升起,朝著胸口湧去,讓他生出些許的豪邁。
他想要嘗試著,為這場戰爭畫上一個休止符。
這是剛剛誕生的念頭。
沈無塵通過故弄玄虛狐假虎威的方式驚退了瀚海道君的方式給了他靈感,或許自己也可以來這麼一出。
至於具體怎麼做,他也已經有些想法了,不過在此之前,他還缺少了一樣東西的配合。
葉樹手中的葉山之劍。
不過葉樹還在閉關衝擊元嬰期,這一次他冇能像以往那般在大限來臨前突破。
天地徹底進入道隱之後,葉樹的修行也受到了影響,他主動找到許然,讓他去宗門寶庫裡兌換了一枚可以延壽三百年的丹藥,服用了之後,就開始閉關了。
不過算算時間,現在距離葉樹延壽的三百年壽元也差不多消耗殆儘了,這讓許然也不禁有些擔心,不知道他能不能突破。
若是這一次葉樹突破失敗,他就隻能將江鈴兒給他的吞日妖元果給葉樹服下,然後讓他進入塵封了。
反正不論如何,他是不能看著葉樹這個侄兒在自己眼前老去的。
在此之前,他還要設計幾個陣法,並非是小惜月留下的化雀大陣,他此前有看過,就如同月師姐所說的那樣,小惜月佈置的那些陣法,已經被破壞掉了,化雀大陣已經失效了。
而且他也並非是要佈置化雀大陣臨時提升修為,他需要的是可以像沈無塵那樣,唬住敵人的陣法。
隻是,許然的準備纔剛剛開始,此前離去的瀚海道君便再次出現在玄清宗的山門外,並且這一次,他的身邊還多出了一個人。
當玄清宗的弟子們感受到空中那兩股冇有絲毫掩飾的恐怖氣息之後,眼神頓時充滿了絕望。
“兩,兩名化神道君?”
“這樣的敵人,是我們能夠戰勝的麼?無塵道君再強,也無法同時應對兩名化神道君吧?”
一些人不由得看向沈無塵。
然而,麵對空中的兩名敵人,沈無塵臉上的表情依舊冇有絲毫的變化,神情淡然孤傲的踏出山門。
當看到一身白衣勝雪的沈無塵之後,瀚海道君身旁的同道不由得輕咦了一聲,目光好奇的打量著那宛若謫仙臨世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此人就是無塵道君?
如此氣度,看起來不像出言中的那般不堪一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