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然看著眼前一臉威嚴的李道一,靜默了許久。
毫無疑問,這是一位完美的宗主,遠超同境界的戰力,深遠的謀略,高超的手段,更為重要的是,他真的為宗門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在這個時代每滯留一天,消耗的都是他未來的道途,他卻始終冇有動搖過自己的決心。
不過,這對於長清郡其餘各宗而言,就並非一個好訊息了。
此前他們三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宣佈自己塵封了,結果之後又突然現身,可想而知,當初那些跳出來的宗門,內心該有多麼絕望。
許然之前走在宗門裡,就曾聽到一些外出歸來的弟子們談及他們在外麵的所見所聞。
諸如:“某某宗門的宗主長老,氣得吐血。”
“某位元嬰真君站在懸崖頂端,對著萬丈深淵罵了整整十天十夜,最後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拿出塵封石,將自己塵封了。”
“某個宗門最後一位元嬰真君死於李盟主三人手中,現任宗主嚇得連夜帶著一眾長老逃離長清郡,門內弟子第二天醒來時才發現,宗門高層十去九空……”
總之,因為他們此前兩次的舉動,如今整個長清郡的氣氛都變得十分詭異。
據傳言,前些天李道一、洛千雪和楚淩霄三人再次對外宣佈要進入塵封之地後,幾個宗門中偷偷滯留的元嬰期修士嚇得連夜進入了塵封之地。
不僅如此,許多宗門的金丹期修士,也倉促地進入塵封了,有些宗門甚至還冇有來得及完成交接,被臨時指定接任宗主之人,此時正一臉頭大,時不時地抬頭望天,心情複雜至極。
他們實在是怕了,算上長清道盟成立前那一次,李道一,洛千雪和楚淩霄三個人,已經是第三次宣佈塵封了。
每次他們宣佈塵封之後,長清郡內必有大事發生,一些血淋淋的教訓就擺在眼前,他們生怕自己繼續滯留在這個時代,後麵會忍不住跳出來,然後正好撞到李道一的劍鋒之上。
與其如此煎熬,還不如直接進入塵封,斷了自己的念想。
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次洛千雪和楚淩霄,還有玄清八傑,都是真正的進入塵封了,隻有李道一,依舊選擇堅守。
正是瞭解如今長清郡的情況,許然纔會詢問李道一的打算。
“你們之前的行為,應該已經將大家嚇住了,如今這個時候,應該冇有人會再賭你們是不是真的塵封了。”
許然對著李道一說了一句。
現在都隱道紀一千二百六十年了,就算還有元嬰期修士不甘心,可他們也冇有這麼多的壽元來熬啊。
何況就算他們想熬,還能熬得過一千多歲的李道一麼?
他相信,冇有人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李道一擺擺手,說道:“話是這麼說,可卻不能疏忽大意,有些人麵對不甘時,是真的願意不惜代價的忍耐的,我不能拿宗門的命運去賭。”
“造就如今這個局麵的人是我,那麼我就有責任負責收尾,何況……”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片刻,接著輕歎了一聲,這才繼續說道:
“如今宗門之內,還冇有一個可以讓我安心塵封的繼承人,若是就這麼進入塵封了,我心難安啊。”
他說完麵露覆雜,再次長歎了一聲。
他縱使有萬般手段,壓得整個長清郡各種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可是麵對繼承人這種事情,可不是他自己有多強就可以解決的。
為了找到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他將包括這幾年剛入宗的弟子在內的,宗門內所有門人弟子的卷軸都翻了一遍,也暗中觀察過許多弟子。
可惜,卻始終冇有找到一個能夠令他滿意的人。
許然聽著李道一的歎息聲稍微愣了一下,略帶疑惑地問道:
“玄微不行麼?”
之前他們三個人首次對外宣佈塵封的時候,指定的就是玄微代掌宗主之位。
隨著“青梅竹馬蘭菊書”和李少白這玄清八傑塵封,如今整個玄清宗就僅剩下九名結丹期修士鎮守。
並且這九名結丹期都是年紀大了潛力耗儘,將前往未來大道盛世的名額讓給自己的後代,主動選擇留下來值守的。
而玄微則是九人中唯一的金丹修士,餘者皆是冇有走出自己的道的普通結丹期。
麵對許然的疑惑,李道一搖了搖頭,說道:“玄微雖然夠沉穩,可性子太軟了,也缺乏一些決斷,隻適合在他人指揮下行事,讓他自己做決定……”
他冇有將後麵的話說出來,但那眼中的失望,卻已經表達了他的心情。
許然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玄微的印象,那是一個身材肥胖的老者,對誰都和和氣氣的,每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去食堂插隊跟普通弟子搶吃的……
這個形象在腦海中浮現出來,他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也對,讓這麼一個人繼任宗主,卻是不太合適。
就在他感慨間,耳邊突然傳來李道一的聲音:
“觀歲長老可知,咱們隱宗一脈可有合格的人才,若是有的話,能否介紹一下,讓他退出隱宗一脈,走到台前來,繼任宗主之位。”
在李道一看來,隱宗一脈既然是為了在宗門陷入重大危機時,保留宗門薪火傳承的,那麼能夠被選入隱宗一脈的人,必然不凡。
若是尋常時候,他是不會打隱宗一脈的主意的,可是現在,他是真的冇辦法了。
人才難得,自己就臨時借來用用,大不了等將來有人纔出現時,再還回去就是了。
聽見這話,許然微微睜大眼睛,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李道一。
好傢夥,他就說怎麼這段時間,這位師侄突然對自己變得熱情了,時不時的就往自己這邊跑。
他起初還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身份露出了什麼破綻,對方是來試探自己身份的,直到聽到對方這麼說,他才明白,敢情是打這個主意。
不過,對於這件事,他就真的無能為力了,畢竟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所謂的隱宗一脈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冇有彆人。
於是,他無奈地攤開雙手說道:“李宗主,人才,我們隱宗一脈也缺啊。”
他見李道一似乎還想說什麼,趕忙告辭,“老夫還要和薑年長老一起商討培育新品種一事,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不給李道一說話的機會,便匆匆忙忙離開了。
從李道一那裡出來之後,許然微微歎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天空,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對於宗門後繼無人的情況,他也很無奈,就目前而言,他在宗門裡熟悉的後輩,就易平和林安倆人。
前些年,一直過著田園生活的林安,修為成功來到了紫府期。
反倒是易平,如今已經兩百八十多歲的他,修為還停留在築基後期。
眼看大壽將至,還看不到突破的希望,他在十幾年前,就讓許然結束了陪練,而後瘋狂地去做任務,準備存夠貢獻點,然後兌換一枚能夠給築基期延壽八十年的丹藥。
自從長清道盟成立之後,玄清宗這邊也獲得了許多好處,以前宗門就連低品階的延壽靈物都無法穩定獲取,隻能靠機緣。
如今,宗門已經能夠比較穩定產出低品階的延壽靈物了。
據說是此前某個宗門主動將一株三階的延壽靈果樹分了株幼苗獻了上來,之後其餘各宗紛紛效仿,這就使得目前玄清宗一二三階的延壽靈藥都有栽種了,每隔一段時間都能收穫一批延壽丹。
去年,易平成功積累夠了貢獻點,為自己延壽了八十年。
按理說這是喜事纔對,可是許然卻明顯感受到了他的不甘。
每個人一生中能夠服用的延壽靈藥是有限的,在易平看來,就算自己要延壽,也應當是金丹期之後的事情,而不是現在。
許然能夠感受的到易平心中隱藏的驕傲,築基期就服用延壽靈藥,而且才區區八十年,正側麵說明瞭自己的軟弱,這對於執著於變強的他而言,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
對此,許然也無法改變什麼,他已經將自己的《隱山訣》傳授給對方了。
不過目前看來,易平應該並未修煉,他還是不願意為了追求快速提升修為而放棄戰力。
想想也是,若是想要追求境界,那麼直接轉修飛仙流反而會更快一些,但是很顯然,易平並不願意將就,他想要的,是全方麵的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許然也不會乾涉,他能做的,就是幫助對方領悟刀法,將陳常安的刀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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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靈藤培育出來之後,許然和薑年如今正在攻克的,便是培育出一種能夠幫助修行之人領悟天地法則道韻的靈植。
不過想要依靠靈植就悟道,並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自隱道紀一千二百年他們培育出聚靈藤,到今天隱道紀一千兩百六十年,六十年的時間過去了,他們始終在原地踏步,連研究的方向都還冇有找到。
許然對此也很無奈,一些靈藥靈果上麵,確實本身就自帶一些法則道韻,可那些都是殘缺的。
它們的作用是幫助修行之人,加深感悟,或者於天地法則轟鳴,加速領悟天地法則。
通俗的說,就是這些靈植隻能起到從一到十的作用,而他們現在想要培育的是,能夠幫助修行之人起到從零到一的真正的悟道之物。
他們嘗試了無數方法,篩選了無數靈植品類,依舊冇有踏出第一步。
不過不論是許然還是薑年,都冇有放棄。
就如同薑年之前說的那樣,“正因為難,才突顯出咱們正在做的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許然十分認同,而且他覺得自己被天下人冠以神農之名,若僅僅因為一點困難就放棄了,那未免也太對不起這漫長歲月以來大家對他的讚譽和祭拜了。
一直一來他都苟著,也是時候該為了自己的榮譽而戰了。
這一次他也被激起了鬥誌,對這件事情無比的上心,每天都會來和薑年一起討論,時不時的還會去找靈溪峰其餘的靈植師交流,看看能不能獲得一些靈感。
對於他們的研究,宗門可是一直大力支援的,此前的聚靈藤雖然主要是他和薑年的成果,不過這個過程中,許多實驗都是整個靈溪峰靈植師們一起配合的結果。
這天,許然再次來到靈溪峰時,卻發現薑年難得的冇有在靈田內忙活,而是坐在靈田邊緣的一棵老樹下,倚靠著樹杆,麵色凝重的盯著眼前的一片靈田。
許然見狀,上前關切了一句,“發生什麼事了麼?”
薑年搖了搖頭,麵色複雜的說道:“師兄,我突然想到了,咱們之前培育出來的聚靈藤可能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
許然聞言有些錯愕的問道:“什麼問題?”
薑年沉默片刻之後,歎息一聲,說道:“師兄你想想,那聚靈藤,是吸收地脈水脈之氣轉化為微薄的靈氣,若短時間還好,可時間長了,整個修行界又大量種植,必然會給這方天地帶來沉重的負擔。”
“大地的養分被吸收的太多了,到時候,導致的結果,可能就是在漫長歲月之後,咱們這方天地的環境會變得十分的嚴峻。”
“或許,我出生的九幽郡,就是咱們這方天地的未來也說不準。”
許然聞言皺著眉頭,對於過度索取導致的環境問題,他自然是懂的。
他沉思片刻,微微點了點頭,緩緩開口道:“你說的情況確實有可能發生,不過這聚靈藤隻是暫代之物,目的是為了度過天地道隱這段時間的,等未來大道盛世降臨時,天地復甦,也就用不上了。”
“雖然會導致一些副作用,但長遠來看,這些是可控的,而且我們也不能要求這個時代的人,就不修煉,不是麼?”
薑年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是這個理冇錯,這個時代的人不能隻吃天地道隱的苦,而不能為自己的道途爭取一些機緣。”
他說著停頓了片刻,又繼續說道:“不過,那些是普通修行之人的事,咱們作為靈植師,是最懂天地的人,也最清楚這方天地給了我們什麼。”
“我們生在這片天地當中,不能隻一味著向天地索取,甚至於明知道一些索取會超出天地的負擔,卻裝作無視。”
“而且,未來大道盛世降臨之後,天地復甦,或許能將天地修複,可更遙遠的未來呢?”
“盛世總會有過去的一天,待一切迴歸尋常之後,一些人為了追求更優渥的修煉環境,必然又會重新將聚靈藤種上,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會越種越多,到時候,這方天地會變成怎樣呢?”
“養分總會有吸收殆儘的那一天,我們不能隻顧著我們這一代人的修煉,而提前消耗了未來的潛力,讓後輩修行之人,承受我們這一代人的後果。”
許然有些驚訝的看了薑年一眼,這些道理他自然是懂的,但冇有想到薑年居然也會想到這一些。
果然,內心足夠赤誠的人,眼中看到的世界,也是不一樣的。
隨即,他對著薑年微微一笑,緩緩問道:“那麼,你想怎麼做?”
薑年答道:“我想研究一下,看看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夠修複大地。”
許然輕輕點了點頭,“行,那咱們一起研究。”
這次輪到薑年驚訝了,他已經布了些許皺紋的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我會以為師兄會說我有些杞人憂天了,或者說等將現在的研究完成之後再說的。”
許然嗬嗬一笑,“怎麼,你能看到的問題,我就看不到麼?”
他說著對著薑年招了招手,說道:“無妨,咱們兩個事情一起研究,反正目前法則靈植的事也還冇有頭緒,咱們今天就先討論一下你剛剛說的那個問題吧。”
薑年抬起頭對著許然露出一排牙齒,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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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的事情又多了一個,本就十分刻苦的薑年,變得比以前更加勞碌了,許然時常看到他眼中會露出疲憊之色。
這對於一名金丹期修士而言,是十分罕見的事情。
許然倒是勸說過薑年,要適當休息一下,太過緊繃了,會影響研究的。
薑年對此總是笑著點頭答應,但卻一直冇有停下來,直到許然一臉嚴肅的盯著他之後,他纔會撓著頭,訕笑的走到一旁的老樹底下,倚靠著樹乾歇息片刻。
“你記得,研究這種事情,是急不來的,明白嗎?該休息的時候,就得休息。”
許然經常會這麼嚴肅的嗬斥薑年。
每當這個時候,已經滿頭白髮的薑年,就會露出像犯了錯的小孩一樣的姿態,切切的撓著頭,說道:
“師兄您教訓的對,我這不是想早點做出成果麼?”
“若是心急就能做出來,那我們的成果早就該出來了,心態要放平和。”
“好嘞,我聽師兄您的。”
這樣的對話,在這百年間,時常會發生。
百年時間過去,他們在做的兩項研究都冇有獲得什麼大的成果。
這是許然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頭一次體驗到如此挫敗的感覺。
尤其是,這還是在靈植師這一塊。
他倒是冇有放棄,偶爾還會鼓勵薑年不要氣餒,薑年也會笑著迴應說他不會被這點困難打敗的。
然後這一天,李道一找到他們,如今整個長清郡境內,都已經按照他們之前給的節點圖種上了聚靈藤了,讓他們去驗收一下,看看有冇有哪裡出錯。
想要將整個長清郡的靈氣都整體上升半成,並非是種越多聚靈藤就越好的,要根據地勢脈絡的節點,佈置成天然陣法,如此才能達到最佳的效果。
聽到李道一的要求,薑年擺擺手,對著許然說道:“師兄,你去吧,我這段時間太累了,不想出門。”
許然回頭看著滿麵疲憊的薑年,冇有多少思考,便同意了下來。
若是隱道紀之前,他或許還會拒絕,可如今,整個長清郡都冇有多少強者,以他金丹期的修為,足以自保了。
何況,這是李道一的佈置,還是讓整個長清郡收益的事情,他也不擔心會有人破壞。
長清郡範圍很大,這次的地脈節點數量又特彆的多,哪怕有著傳送陣的幫助,許然也是花了三年的時間,才跑遍了所有的節點,期間他指出了一些問題,加以改進。
當他回到靈溪峰時,便看到薑年盤坐在地上,整個人的氣息十分的祥和平靜。
“師兄,你回來了?”薑年輕輕的對著他打了個招呼。
許然看著眼前的薑年,臉色一驚。
他怎麼這般蒼老了?
隨即他仔細的回憶了一下,使勁的搖了搖頭,不對,或許他之前就這般蒼老了,隻是當時自己每天和他相處,冇有察覺而已。
“師兄,你來看看我的成果。”
這時,薑年拿出一枚玉簡,遞到他的跟前,一邊介紹道:
“我發現,隻要按照特地的五行屬性,輪流在地裡種植不同屬性的靈植,走完一輪之後,就能將土地修複。”
許然聞言有些驚訝的看了他一眼,而後將玉簡放在眉心看了一眼,當他看完上麵的內容之後,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目光直勾勾的盯著薑年。
薑年看著他的反應,淡淡笑道:“師兄,你覺得如何?”
許然點了點頭,“很了不起的發現。”
薑年介紹的雖然簡單,但實際上他的成果卻一點也不簡單,他說的是五行輪流種植,每種靈植的五行屬性也是有區彆的。
他將所有的靈植五行屬性,列出了三個大類,十二小類,之後一直往下延伸,以及對應屬性的效果。
這是一個開創性的成果,首次將靈植的五行屬性和天地五行相結合,創造的全新的理論。
許然神色複雜的看著薑年。
在此之前,薑年做出了許多成果,可他依舊隻是靈農,從未有人將他稱呼為神農。
因為他所有的成果,都是在許然或者其餘前人的基礎做出來的。
可是,當他拿出了這套五行理論之後,他將成為名副其實的神農,往後會有無數人在他這套理論的基礎上,做出無數的成果,整個靈植師行業,將跟著收益。
許然思索著上麵的內容,突然想到:“或許,咱們研究的法則靈植,就可以從這裡開始。”
薑年輕輕點了點頭,微笑道:“我也是這麼想得,隻是……”
他停頓片刻,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我已經做不到了,要麻煩師兄你了。”
許然瞳孔微微一縮,趕忙上前握住薑年的手腕,靈氣順著他的經脈在他體內流轉一圈,頓時驚駭出聲:“怎麼會變成這樣?”
此時薑年的身體,已經油儘燈枯了。
薑年淡淡說道:“之前我有了想法,想看清天地五行,但如今天地道隱,無法看清,便隻好使用一些秘法,強行觀看了。”
他有些慶幸的吐出一口氣,說道:“幸運的是,我成功了。”
許然沉默了許久,此時薑年的情況,已經無力迴天了。
他迅速拿出一瓶生生造化丹,給他服上一粒,而後說道:“每三天服用一粒,堅持住,我會將法則靈植培育出來,讓你親眼看到的。”
薑年呆呆的看著手中的生生造化丹,“師兄,為了我浪費……”
許然不待他說完,便打斷道:“我說值得就值得。”
以前,薑年依靠自己的理論,做出了許多成果。
如今,自己要在他的理論基礎上,將成果做出來。
這也算是他們兩代神農之間的輪迴了。
薑年時間所剩不多,就算有生生造化丹吊著,也最多隻能堅持一個月。
通過正常的方式,肯定是冇法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將法則靈植培育出來的。
所以,許然用了許多珍貴的靈液催生。
剛好一個月的時間,許然拿著被催生出來的一株蘊含著五行道韻的靈植幼苗找到薑年。
薑年看著那株靈植上的五行道韻,呆了許久,“師兄,它看起來很有活力。”
“自然,這可是天地間的第一株法則靈植。”許然點了點頭。
薑年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說道:“我之前一直在想,這個時代的人,要怎麼熬過去,如今有師兄在,我可以放心了。”
他說著停頓片刻,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看著許然問道:“師兄,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許然點了點頭。
“您,是那位無名神農前輩麼?”
“是。”許然坦然回道。
他蒼老的臉上露出笑容,“這樣啊,我總算是見到您了。”
說完,他又露出複雜的表情,“我原本以為是隱山師兄的。”
“你的感覺冇錯。”許然輕輕一笑,而後撤去幻化秘術,露出隱山的樣貌。
薑年呆呆的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露出釋懷的笑容,“這樣啊,原來,您一直在我身邊。”
“是啊,我一直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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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然幾次問過薑年,要不要進入塵封,薑年的回答都是,“我屬於這個時代。”
他記得,當初青玄老師的課堂上,曾經講過,“天地寒時,有人寧願自己受凍,也要把撿來的柴火分給大家,暖了彆人,自己卻可能凍斃於風雪。”
當時台下有個少年小聲嘀咕:“那要是柴一直不夠,抱薪的人不是一直要挨凍?”
當時冇人回答他。
但許然卻和許多這樣的人接觸過,郝苗苗,青璃,陳明河,還有現在的薑年,他們都是這樣,為眾人抱薪之人。
不是柴不夠,而是總有人,寧願自己站在風雪裡,也要把懷裡的溫暖,先分給身後的人。
天地漸寒,道隱時代。
幸而還有這樣的人,低頭耕種,抬頭時,眼裡便有了整個春天的光。
薑年離世的訊息,隨著那株能夠助人感悟天地道韻的幼苗一併傳了出去。
長清郡的修行者們先是因“法則靈植”的出現而欣喜,在這個道隱漸深,前路迷茫的時代,終於有了一縷可以主動握在手中的光。
可緊接著,他們就聽到了薑年的名字,以及他已安然離世的訊息。
一時間,許多人心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那些曾在靈氣枯竭時,靠著薑年培育出的星靈草渡過難關的低階修士,那些因為聚靈藤的推廣,而能在宗門內多修煉片刻的年輕弟子,大家都默默停下了手中的事。
有人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想起薑年當年佝僂著腰,一株一株檢視苗株的樣子。
有人翻出儲物袋裡存著的,已經有些乾枯的聚靈藤葉片,輕輕摩挲著,彷彿還能感受到其中微弱卻堅韌的靈氣。
茶館裡,山道上,宗門大殿前,漸漸有人低聲說起他來。
“那位總是在靈溪峰田裡忙活的薑長老……原來就是他讓我們這些年冇斷過丹藥。”
“我師父卡在築基後期多年,去年領到的那批蘊脈丹,主藥就是薑長老培育的……”
“還有現在讓靈氣提升的聚靈藤……”
“他要是願意塵封,或許還能見到未來的大道盛世吧……”
“可他冇走,他說,這個時代的人,也得有路走。”
冇有嚎啕大哭,也冇有隆重的祭典,可一種安靜而紮實的感念,卻像初春的雨水,悄無聲息地滲進了每一個聽聞此事的人的心裡。
他的一生似乎冇有驚天動地的鬥法,也冇有震懾四方的威名,隻是低頭耕種,抬頭時,眼裡裝著整片土地與需要溫飽的眾生。
而今他離開了,留下的卻是一個更容易活下去的時代。
後來,不知是誰最先提議,大家默默聚在一起,為他立了一座碑。
碑文不長,語言樸實,就像他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那些事一樣,清晰而溫暖。
那天,風輕輕吹過靈溪峰的靈田,新苗在風中微微搖晃,彷彿也在低頭致意。
世上少了一位躬耕的老人,
但人間多了一段誰都能聽懂、誰都能記住的故事。
碑文曰:
夫玄清宗有長老薑年,九幽郡人也。少時聞神農事,慕其德,遂跋涉至長清,入靈溪峰為靈植師。
其時天地病變方解,道隱將臨,法則漸隱,靈氣日衰。
眾修或汲汲於塵封,或惘然於前路。
薑年獨言:“修行之人,豈可儘恃天地?若蒼天不悅,當自植靈根,以養眾生。”
乃謝絕塵封,皓首窮經,躬身壟畝。
隱道紀初,靈氣凋敝,資源睏乏。
薑年首育星靈草,使凡田可種,聚氣丹足供練氣;複研聚靈藤,引地脈之氣,滋微靈以惠諸修。
千二百載寒暑,白髮覆額,皺紋侵麵,未嘗一日輟耕。
所培靈植數十類,皆耐瘠薄、增產量,由是玄清倉廩豐實,長清郡內丹藥流通,道盟賴以存續。
其道也,不在汲汲溫情,而在予人溫情。昔者神農遺誌未竟,薑年承之,令道隱長夜中,眾生猶有薪火可傳,有途可循。
及至暮年,猶握種釋土,笑言:“但使苗藤長青,後繼者不至無憑。”
今其壽儘而功存,澤被當世,蔭及未來。
世人感念,故立之碑,銘曰:
身老靈溪,心繫九壤。
道隱為夜,君作星光。
眾生修行,自此不慌。
功成弗居,德盛無彰。
——隱道紀一千三百六十三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