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石門寨外十裡,老鷹嶺。
沈硯之的三千義軍埋伏在嶺上的鬆林裡,已經趴了兩個時辰。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棉襖上,很快就化成一攤濕痕。戰士們咬著牙,忍著刺骨的寒意,眼睛死死盯著山下的官道。
那是一條從撫寧通往山海關的必經之路,夾在兩山之間,寬不過三丈。路的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是結了冰的石河。此刻,官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風捲著雪沫,打著旋兒掠過。
沈硯之趴在一塊巨石後,手裡舉著單筒望遠鏡,望著官道的儘頭。他臉上、眉毛上、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白霜,舉著望遠鏡的手卻穩如磐石。
“少東家,”親兵沈三貓著腰過來,壓低聲音,“探子回報,清軍前鋒五百騎兵,已過十裡坡,再有兩刻鐘就到。”
“主力呢?”
“主力還在十裡坡後五裡,走得不快,輜重多。”
沈硯之點點頭,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幾個統領低聲道:“都聽好了,等清軍前鋒過去,不要動。等主力進入伏擊圈,聽我號炮為令。王虎,你帶五百人,堵住退路;李豹,你帶五百人,從左側山壁殺下;趙龍,你帶五百人,從右側河邊殺出。剩下的一千人,隨我直衝中軍,專打帥旗!”
“是!”三個統領齊聲應道,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殺氣。
沈硯之又補充:“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全殲,是打亂!額爾赫這一萬五千人,真正的精銳不過三千蒙古騎兵,剩下的大多是綠營兵,戰鬥力不強。隻要衝亂他的陣型,斬了帥旗,清軍必亂。到時候趁亂掩殺,能殺多少殺多少,但不可戀戰,半個時辰後,無論戰果如何,必須撤!”
“撤?”王虎一愣,“少東家,咱們不守石門寨了?”
“守不住。”沈硯之搖頭,“寨子太小,糧草不足,死守就是等死。咱們打這一仗,是為了挫清軍銳氣,讓他們不敢長驅直入。打完就走,退回關城,與程大人會合。”
眾人這才明白,齊聲稱是。
安排已畢,沈硯之重新舉起望遠鏡。天色漸亮,雪光映著晨曦,天地間一片灰白。終於,官道的儘頭出現了幾個黑點,然後是更多,連成一線,像一條蠕動的大蛇。
清軍前鋒到了。
五百騎兵,清一色的蒙古馬,馬上的騎兵穿著鑲紅邊的藍色棉甲,頭戴皮帽,腰挎彎刀,肩背弓箭。雖然是在行軍,但隊形不亂,馬與馬之間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一看就是久經戰陣的老兵。
沈硯之屏住呼吸,看著這支騎兵從眼皮底下經過。馬蹄踏在積雪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馬鼻子噴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霧。騎兵們警惕地觀察著兩側的山嶺,但鬆林茂密,積雪覆蓋,什麼也看不出來。
前鋒過去了。
又過了約一刻鐘,官道上傳來更大的動靜。腳步聲、車輪聲、馬蹄聲、人喊馬嘶聲混在一起,遠遠傳來,像悶雷滾動。接著,一麵大旗出現在視野裡——黃底紅邊,中間繡著一個巨大的“額”字。
額爾赫的主力到了。
先頭是三千步兵,扛著長槍,揹著火銃,走得稀稀拉拉,不少人邊走邊打哈欠。中間是輜重車隊,幾十輛大車,裝滿了糧草、帳篷、軍械,車輪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轍痕。車隊兩旁,各有五百騎兵護衛。再往後,又是一隊隊步兵,隊伍拉得很長,從頭望不到尾。
沈硯之默默估算著人數和距離。當那麵帥旗進入伏擊圈中心時,他抬起手,猛地揮下。
“砰!”
一聲號炮炸響,在寂靜的山穀中格外刺耳。
“殺——”
呐喊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左側山壁上,滾木擂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砸進清軍隊列中,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不絕於耳。右側河邊,五百義軍從蘆葦叢中殺出,弓弩齊發,箭矢如蝗,射向護衛輜重的騎兵。
而正前方,沈硯之一馬當先,率領一千精銳,從老鷹嶺上衝殺下來。他騎著一匹黑馬,手持一杆長槍,槍尖在雪光中閃著寒芒。
“誅清狗!複中華!”
三千義軍齊聲高呼,聲震山穀。清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前麵的想往前衝,後麵的想往後退,中間的輜重車隊堵在路中間,進退不得。箭矢、滾木、石頭,從兩側山上不停落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不要亂!結陣!結陣!”
清軍隊伍中,一個穿著都統官服的中年漢子大聲呼喝,正是額爾赫。他騎在一匹白馬上,揮舞著腰刀,試圖穩住陣腳。但兵敗如山倒,慌亂像瘟疫一樣蔓延,任他喊破喉嚨,也冇幾個人聽。
沈硯之目光鎖定了那麵帥旗。他一夾馬腹,黑馬如箭般射出,長槍舞成一團銀光,所過之處,清兵紛紛倒地。沈三帶著十幾個親兵緊隨其後,組成一個鋒矢陣型,直插中軍。
“保護都統!”
幾十個蒙古騎兵拚死擋在額爾赫麵前。這些人是額爾赫的親兵,真正的精銳,個個悍勇。沈硯之毫不畏懼,長槍一抖,刺穿一個騎兵的咽喉,反手一抽,槍桿橫掃,又將另一個騎兵打下馬去。
但蒙古騎兵實在勇猛,很快將沈硯之圍在中間。沈三等人拚命衝殺,卻一時衝不破包圍圈。
就在這時,左側山壁上忽然傳來一聲大吼:“少東家,我來也!”
卻是王虎帶著五百人從山上殺下,直衝帥旗。原來他見沈硯之被圍,當機立斷,改變計劃,不去堵退路,轉而支援中軍。
“好!”沈硯之精神大振,長槍如龍,連挑三人。包圍圈被王虎衝開一個缺口,沈硯之一馬當先,衝出重圍,直奔額爾赫。
額爾赫見勢不妙,拔馬就走。但輜重車隊堵在路上,馬跑不快。沈硯之緊追不捨,兩人之間隻隔了十幾丈。
“額爾赫,哪裡走!”
沈硯之大喝一聲,從馬鞍旁摘下弓箭,彎弓搭箭,一氣嗬成。“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額爾赫坐騎的後腿。白馬一聲慘嘶,人立而起,將額爾赫掀下馬來。
幾個親兵慌忙下馬去救,沈硯之已到近前,長槍一刺,將一個親兵釘在地上,再一挑,槍尖直指額爾赫咽喉。
“都統大人,降是不降?”
額爾赫摔得七葷八素,抬頭看見明晃晃的槍尖,臉色慘白,但嘴上還硬:“反賊!朝廷大軍就在後麵,你殺了我,自己也活不成!”
“那就看看誰先死!”沈硯之手腕一抖,槍尖刺入額爾赫肩頭,鮮血頓時染紅官服。
“啊——”額爾赫慘叫。
“都統被擒了!都統被擒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清軍頓時徹底崩潰。帥旗倒地,士兵們四散奔逃,輜重、糧草丟了一地。有些蒙古騎兵還想抵抗,但大勢已去,很快被義軍分割包圍,一一殲滅。
沈硯之冇有追殺潰兵。他勒住馬,看了看天色,從發起攻擊到現在,不過半個時辰。
“鳴金收兵!”他下令。
“鐺鐺鐺——”銅鑼聲響起。義軍戰士們雖然殺得興起,但軍令如山,迅速脫離戰鬥,向老鷹嶺撤退。
沈硯之讓王虎帶人打掃戰場——主要是收集清軍丟棄的武器、盔甲、糧草。至於傷員和俘虜,一概不要。不是他心狠,而是實在帶不走。
“少東家,這額爾赫怎麼處置?”沈三押著被捆成粽子的額爾赫過來。
沈硯之看了他一眼:“帶著,有用。”
“那這些俘虜呢?”王虎指著跪了一地的清軍士兵,大約有五六百人。
沈硯之沉默片刻,朗聲道:“你們聽著!我沈硯之舉義兵,是為驅逐韃虜,恢複中華,不是為多造殺孽!今日放你們一條生路,回去告訴朝廷,告訴天下人,漢人不是奴才,這天下,該換主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但若他日再在戰場上相見,我必不留情!滾吧!”
清軍俘虜如蒙大赦,磕了幾個頭,連滾爬爬地逃了。
義軍迅速打掃完戰場,扛著繳獲的物資,押著額爾赫,撤回老鷹嶺。此一戰,殲敵約兩千,俘獲都統一員,繳獲糧草五百石,兵器甲仗無數。自身傷亡不到三百,可謂大勝。
但沈硯之臉上冇有喜色。他站在嶺上,望著潰逃的清軍消失在官道儘頭,眉頭緊鎖。
“少東家,咱們贏了,您怎麼不高興?”沈三不解。
“贏是贏了,可額爾赫這一路敗了,另外兩路清軍卻還在。”沈硯之沉聲道,“尤其是東路的奉天馬隊,有五千之眾,程大人隻有一千五百騎兵,石河那邊,纔是真正的硬仗。”
眾人默然。是啊,石門寨這邊贏了,可山海關的危機並未解除。
“報——”
一個探子飛奔上山,渾身是血,左臂還插著一支箭。
“少東家,石河……石河那邊打起來了!程大人中了埋伏,被清軍圍在蘆葦蕩裡,情況危急!”
沈硯之臉色大變:“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一早!清軍不是五千,是八千!而且有火炮!程大人按照計劃在蘆葦蕩設伏,誰知清軍早有防備,用火炮轟擊蘆葦蕩,縱火焚燒,程大人的騎兵困在火海裡,衝不出來!”
“八千?火炮?”沈硯之心中一沉。情報有誤,而且是大誤!奉天來的不是五千馬隊,是八千步騎混合,還帶了火炮!程振邦的一千五百騎兵,在火攻之下,如何抵擋?
“少東家,咱們快去救程大人吧!”王虎急道。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救,當然要救,可怎麼救?從這裡到石河,有八十裡,急行軍也要一天。等趕到時,恐怕程振邦早已全軍覆冇。
而且,石門寨這邊剛打完一場仗,戰士們體力消耗很大,急需休整。強行軍八十裡去打一場硬仗,勝算幾何?
“少東家,不能猶豫啊!”李豹也道,“程大人是來幫咱們的,如今他有難,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沈硯之何嘗不知。程振邦遠道來援,如今陷入重圍,於情於理,都必須去救。可是……
他目光掃過身後的將士。三千人,經過剛纔一戰,還剩兩千七。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有些人還帶著傷。讓他們再奔波八十裡,去迎戰八千清軍,這無異於送死。
但不救,程振邦必死,山海關也將失去唯一的外援。到那時,東西兩路清軍合圍,關城還能守幾天?
兩難。
“少東家,”一直沉默的趙龍忽然開口,“我倒有個主意。”
“說。”
“清軍既在石河圍困程大人,必然以為咱們會去救。咱們何不將計就計,派一支疑兵,佯裝去救,吸引清軍注意。主力則繞道北上,直撲綏中——那裡是清軍東路軍的糧草囤積地。隻要燒了糧草,清軍不戰自亂,程大人之圍自解。”
沈硯之眼睛一亮:“綏中?你確定糧草在那裡?”
“確定。”趙龍道,“我有個表兄在綏中開糧店,前日托人捎信來,說清軍征用了全城的糧食,都囤在城東的舊倉裡,有重兵把守。”
沈硯之迅速權衡。攻綏中,風險極大——那是清軍後方,守軍不會少。但一旦成功,效果也極大。糧草被焚,八千清軍無糧,必退。而程振邦的騎兵在蘆葦蕩中,若能撐到那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賭了!”他一咬牙,“王虎,李豹,你們帶五百人,多打旗幟,大張旗鼓,往石河方向去。記住,不是真打,是佯動,要做出主力去救的架勢,吸引清軍注意。遇上清軍,不可戀戰,且戰且退,拖住他們就行。”
“是!”
“趙龍,你帶一千人,隨我奔襲綏中。沈三,你帶剩下的人,押著額爾赫和繳獲的物資,退回石門寨,固守待援。”
“少東家,您隻帶一千人去綏中,太冒險了!”沈三急道。
“兵貴精不貴多。”沈硯之翻身上馬,“綏中是縣城,不是關隘,守軍不會太多。咱們趁夜突襲,攻其不備,有機會。再說了……”
他望向東方,那裡是石河的方向:“程大人以一千五百騎,敢迎戰八千清軍。我沈硯之帶一千人,襲個糧倉,算什麼冒險?”
眾人再無異議,各自領命而去。
沈硯之帶著趙龍和一千精銳,輕裝簡從,隻帶三天乾糧和必要兵器,繞開官道,鑽入燕山餘脈的崇山峻嶺中。他們要翻過三道山梁,走一條獵戶才知的秘道,在明天天亮前,趕到綏中。
雪又大了,風捲著雪片,打在臉上生疼。山路崎嶇,積雪冇膝,每一步都艱難。但冇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這是在和死神賽跑——早一刻趕到綏中,程振邦就多一分生機。
沈硯之走在隊伍最前麵,手裡的長槍拄地,一步步向上攀登。他想起父親曾說過:用兵之道,奇正相合。今日石門寨是正,綏中便是奇。這步棋險,但險中求勝,本就是革命者的宿命。
“程兄,”他在心裡默唸,“撐住,等我。”
夜色漸濃,風雪呼嘯。一千人的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蛇,蜿蜒在茫茫雪山之中,向著未知的前路,堅定前行。
而此刻,八十裡外的石河蘆葦蕩,已是火光沖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