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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風雷 第0122章雪夜運籌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20:53:37

臘月的山海關,天黑得極早。未到申時(下午五點),鉛灰色的天空便沉沉地壓了下來,與遠處燕山蜿蜒的黑色輪廓融為一體。寒風比白天更烈,卷著細密的雪沫,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抽打在緊閉的門板上,發出嗚嗚的怪響。家家戶戶早早關門閉戶,隻有幾盞氣死風燈掛在衙門口或大商鋪的屋簷下,在風雪中劇烈搖晃,投下明明滅滅、鬼影般的光暈。

城東南的守備衙門,卻是燈火通明。

二堂暖閣裡,炭盆燒得通紅,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釋放著熱量,將屋內的嚴寒驅散殆儘,甚至有些燥熱。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脂粉香,以及一種奢靡慵懶的氣息。

山海關守備何宗奎何大人,此刻正半躺在一張鋪著厚厚貂皮的紫檀木躺椅上,眯縫著眼睛,享受著身後丫鬟不輕不重的捶腿。他年約五旬,身材肥胖,一張圓臉上油光光的,下巴疊著兩層肉,穿著便服,但腰間那根黃銅釦的皮帶,還是顯出了幾分武官的架勢。隻是這架勢,早已被酒色和安逸泡得有些發軟了。

他麵前擺著一張花梨木大圓桌,桌上杯盤狼藉,山珍海味已吃了大半。陪坐的隻有兩人,一個是他的師爺,姓刁,乾瘦精明,留著兩撇老鼠須,正端著酒杯,小口抿著。另一個則是關城內“瑞昌祥”綢緞莊的東家,錢有財,也是本地商會的會首,胖得與何宗奎不相上下,隻是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

“大人,您嚐嚐這個,關外新送來的鹿筋,燉得爛乎,最是滋補。”錢有財殷勤地舀了一勺,送到何宗奎麵前的小碗裡。

何宗奎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勉強坐直些身子,拿起筷子撥弄了一下,又丟下了,冇什麼胃口的樣子。

“大人可是還在為南邊的亂子煩心?”刁師爺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問。

“煩心?哼!”何宗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抓過丫鬟遞上的熱毛巾,胡亂擦了把臉,“武昌那幾個亂黨,能成什麼氣候?朝廷已調北洋精銳南下,袁宮保(袁世凱)坐鎮,剿滅他們還不是遲早的事?本官煩的是彆的事!”

他揮揮手讓丫鬟退下,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肉痛的神色:“這年關將至,上頭的冰敬、炭敬,各處關節的打點,哪一樣不要銀子?偏生這幾個月,商稅、厘金收得不利索,聽說南邊一亂,好些南邊的客商都不來了,關稅收了大打折扣。再這麼下去,老子拿什麼去孝敬那些爺?還有手底下這幫丘八,一個個都眼巴巴等著發餉過年呢!”

錢有財眼珠一轉,賠笑道:“大人勿憂。南邊的買賣雖然受了點影響,但咱們關城,畢竟是通往關外的要道。今年關外的皮貨、藥材、山貨下來得不少,稅銀總還是有一些的。至於弟兄們的餉銀……”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不是聽說,天津那邊,有一批解往奉天的餉銀和冬裝,這幾日就要從咱們這兒過嗎?按慣例,總要在咱們這兒歇歇腳,查驗文書,補充給養……這其中的‘辛苦錢’……”

何宗奎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猥瑣笑意:“你倒是訊息靈通。不錯,是有這麼一筆。不過……”他眉頭又皺起來,“數目是不少,足足五萬兩現銀,還有一大批棉衣、槍彈。押運的是北洋第六鎮的一個哨,帶隊的哨官聽說是個愣頭青,姓程,不大懂‘規矩’。老子派人去暗示了一下,你猜怎麼著?那小子居然跟老子打官腔,說什麼‘軍餉關乎國防,不敢怠慢’,要急著趕路,在咱們這兒隻停一晚,明日一早就走!他孃的,一點油水都不讓揩!”

刁師爺撚著鼠須,陰**:“大人,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再是北洋的人,到了咱們山海關的地界,也得按咱們的規矩來。他不是急著走嗎?咱們就在‘查驗文書’、‘補充給養’上給他多耽擱些時辰,再讓弟兄們‘不小心’摔壞一兩箱,清點起來麻煩些……總能擠出點時間來‘說道說道’。至於那程哨官,年輕人,血氣方剛,不懂事,多灌他幾杯黃湯,讓他明白明白這關城裡的‘風土人情’,也就是了。”

何宗奎摸著肥厚的下巴,思索著,覺得師爺的主意不錯。五萬兩啊,哪怕隻刮下一層皮,也夠他舒舒服服過個肥年了。至於那個不懂事的程哨官,他有的是辦法拿捏。

“就這麼辦!”他拍了一下大腿,“老刀,你去安排,明晚在‘聚仙樓’擺一桌,把城裡幾個有頭有臉的都請上,專門‘款待’這位程哨官。多備些好酒,務必讓他喝‘痛快’了。錢老闆,你也作陪,你們生意人,最會說話。”

“是是是,一定把程大人陪好。”錢有財連忙答應。

“還有,”何宗奎想起什麼,臉色又沉了沉,“南邊不太平,咱們這兒也得打起精神。傳我的令,從明日起,四門盤查要加嚴,尤其是生麵孔,還有那些喜歡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泥腿子。沈家那個小子,最近在忙活什麼?”

他說的“沈家小子”,自然是指沈硯之。

刁師爺回道:“回大人,沈硯之這些日子深居簡出,除了打理鏢局生意,就是偶爾去他表兄徐文謙的雜貨鋪坐坐,聽說還在聯絡一些舊日的鏢師和腳伕,像是要重開走關外的鏢路。彆的……倒冇什麼異常。”

“重開鏢路?”何宗奎嗤笑一聲,“這兵荒馬亂的,誰還走鏢?他爹沈巍,當年就是不安分,搞什麼‘義盟’,差點把全家都搭進去。這小子,看著文縐縐的,可那雙眼睛……老子看著就不舒服。總覺得跟他爹一個德行,骨子裡透著不安分。給老子盯緊點,還有他身邊那幾個,趙鐵柱、王大力那些刺頭。”

“大人放心,卑職早已安排人手盯著了。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刁師爺躬身道。

何宗奎這才稍稍安心,重新癱回躺椅裡,揮揮手:“行了,你們都下去吧。老子乏了,要歇會兒。告訴廚房,晚膳弄點清淡的粥來。”

“是。”刁師爺和錢有財行禮退下。

暖閣裡恢複了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何宗奎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盤算著那五萬兩餉銀,以及如何從那個姓程的愣頭青手裡摳出油水來。至於南方的革命黨,他其實並不太擔心。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守著這天下第一關,遠離戰火,正好可以趁機多撈些實惠。這亂世,有什麼比攥在手裡的真金白銀更可靠?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暖閣門外。

“大人!大人!”是守門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惶急。

何宗奎被吵醒,十分不快,冇好氣地喝道:“嚷嚷什麼?天塌了?!”

“大人,巡城的弟兄在城南‘快活林’附近,抓到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身上帶著刀,還搜出了這個!”親兵在門外急聲道。

“帶進來!”何宗奎坐直身體,睡意全無。

門被推開,一股寒氣卷著雪沫撲進來。兩個親兵押著三個被反綁雙手、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的漢子進來,摁跪在地上。後麵跟著一個什長模樣的小軍官,手裡捧著一個藍布包袱。

“怎麼回事?”何宗奎陰沉著臉問。

那什長單膝跪地,將包袱呈上:“稟大人,卑職今夜帶隊巡至城南‘快活林’後的廢磚窯附近,聽到裡麵有動靜,帶人進去搜查,發現這三人鬼鬼祟祟聚在那裡,身邊放著這個包袱。一見我們,神色慌張就想跑,被弟兄們當場拿下。包袱裡……是這些東西。”

何宗奎示意親兵打開包袱。藍布攤開,裡麵是幾把保養得不錯的腰刀,兩柄短銃(老式火繩槍),還有幾十發鉛彈和火藥,以及幾本紙張粗糙、封麵上印著“革命軍”、“驅逐韃虜”等字樣的小冊子。

“武器?反書?!”何宗奎的胖臉一下子繃緊了,睏意瞬間飛到九霄雲外。他猛地從躺椅上站起來,幾步走到那三人麵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揪起中間那漢子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普通莊稼漢的臉,凍得發青,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說!你們是什麼人?這些東西哪來的?聚在那裡想乾什麼?”何宗奎厲聲喝問,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大人……冤枉啊!”那漢子哭喊道,“小的們就是附近村裡的農戶,這……這些東西不是我們的!是……是有人讓我們暫時存放在那裡的!說好了過兩天來取,給……給錢的!”

“放屁!”何宗奎一巴掌扇過去,打得那漢子嘴角流血,“農戶?農戶會有火銃?會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書?誰讓你們存的?說!”

“是……是……”那漢子眼神躲閃,似乎極為恐懼。

“不說?”何宗奎鬆開手,對左右親兵使了個眼色,“拖下去,好好‘伺候’,看他們的嘴硬,還是老子的刑具硬!”

“大人饒命!我說!我說!”旁邊一個年紀稍輕的漢子承受不住壓力,磕頭如搗蒜,“是……是趙鐵柱!是趙鐵柱趙把頭讓咱們存的!他說最近關外不太平,馬匪可能要來,讓咱們這些腳行的弟兄備著點傢夥防身,這些書……書是夾在裡麵的,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啊大人!”

“趙鐵柱?!”何宗奎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和那些不安分的傢夥有關!他立刻追問:“存放在那裡做什麼?隻是防馬匪?什麼時候來取?取走做什麼用?”

“趙把頭說……說過兩天,等貨齊了,一起分發下去。具體做什麼用,小的們真的不知道啊!他就是讓我們看好東西,彆讓人發現了……”

何宗奎的心沉了下去。私藏武器,還是火銃,這已經是重罪。再加上那些反書……趙鐵柱想乾什麼?難道他們真想在山海關造人反?

他揹著手,在暖閣裡急促地踱步。炭火的熱氣此刻讓他感到一陣煩躁。沈硯之、趙鐵柱、王大力……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重開鏢路?聯絡舊部?防馬匪?騙鬼呢!

南方革命黨一起事,這些本地的刺頭就蠢蠢欲動了。他們一定是想趁著天下大亂,在山海關也插一杠子!那些武器,肯定是為起事準備的!那些反書,就是在蠱惑人心!

“好哇,好哇!”何宗奎氣極反笑,臉上的肥肉抖動著,“老子還冇去找他們的麻煩,他們倒先準備起來了!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猛地停步,對那什長下令:“立刻帶人,去把趙鐵柱給我抓來!還有,加派人手,盯死沈硯之的鎮遠鏢局,還有王大力、劉老三那幾個人常去的地方!冇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

“嗻!”什長領命,轉身就要出去。

“等等!”何宗奎又叫住他,臉上露出狠戾之色,“去抓趙鐵柱的時候,動靜小點。另外,多帶些人,他手下那些腳伕,不少都是亡命徒。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明白!”

什長和親兵押著那三個倒黴的腳伕匆匆離去。暖閣裡恢複了安靜,但氣氛已截然不同,瀰漫著一股肅殺和緊張。

何宗奎坐回躺椅,心跳得有些快。他既感到憤怒,也隱隱有一絲興奮。憤怒的是這些泥腿子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圖謀不軌;興奮的是,這或許是個機會——一個讓他立下大功,更進一步的機會!若是能一舉破獲山海關的革命黨巢穴,擒獲匪首,那可是天大的功勞!什麼餉銀,什麼冰敬炭敬,跟這功勞比起來,都不值一提了!

“沈硯之……沈巍的兒子……”他低聲唸叨著,眼中凶光畢露,“這次,老子要讓你沈家,徹底絕後!”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加官進爵,風光無限的樣子。至於那個即將到來的程哨官和五萬兩餉銀……暫時顧不上了。先收拾了城裡的隱患再說!

“來人!”他朝門外喊道。

一個親兵應聲而入。

“去,把刁師爺和錢老闆再給我叫回來!快!”

風雪呼嘯的關城之夜,因城南廢磚窯裡搜出的幾把刀槍和幾本小冊子,驟然變得險惡起來。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何宗奎的指令下,悄然撒向鎮遠鏢局,撒向趙鐵柱,撒向所有可能與之關聯的人。

而此刻的鎮遠鏢局後院,沈硯之剛剛送走最後一位前來“商議鏢路”的“客商”,渾然不知,危機已如這冬夜的暴風雪,猝然而至。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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