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山海關外三十裡,有個叫黃土坎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戶人家,背靠著一道不長草木的土梁子,麵朝著官道。官道上往來的車馬多,村裡人便靠著開大車店、賣吃食過活,也算熱鬨。
可今兒個不一樣。
今兒個是過小年,天又冷得邪乎,官道上早冇了人影。各家各戶都關緊了門,窗戶紙透出昏黃的油燈光,偶爾能聽見裡頭傳出的劃拳聲、笑罵聲,還有煮餃子的香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勾得野狗在巷子裡轉悠。
村東頭有個破院子,原是村裡絕了戶的老張家留下的,三間土坯房塌了兩間,剩下那間也漏風。院牆坍了半截,拿秫秸擋著,風一吹,秫秸嘩啦啦響。
院子裡頭卻有光。
不是油燈的光,是灶膛裡柴火燒出來的光,一明一滅,從破窗戶紙的窟窿眼裡透出來,落在外頭的雪地上,紅彤彤的,像是灑了一地的血。
屋裡頭圍著灶火蹲著五個人。
都穿著破棉襖,打著補丁,看不出原先是什麼顏色。棉襖外頭罩著白布,是拿麵口袋改的,縫得歪歪扭扭,但能湊合用。五個人擠在一塊兒,灶膛裡的火烤著前胸,後背卻還是涼的,有那手腳麻利點兒的,不住地往灶裡添柴,生怕火滅了。
靠牆坐著的那個,年紀最大,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邊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把一張臉劈成兩半。疤臉漢子不說話,手裡攥著一把短刀,拿塊破布來回擦,擦得刀身鋥亮,映著火光,像是活物。
他對麵蹲著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三四,生得濃眉大眼,臉膛被風吹得皴了,卻掩不住那股子精神勁兒。他手裡也攥著傢夥——一把二十響的駁殼槍,槍身上的藍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可機件保養得好,一點鏽跡冇有。
年輕人叫沈硯之。
三個月前,他還是山海關城裡沈記糧鋪的小掌櫃,跟著爹孃過安生日子。他爹沈廣源,在山海關城裡開了二十年糧鋪,人緣好,說話占地方,街坊鄰居都尊稱一聲“沈大爺”。
三個月前,他爹死了。
死在清兵手裡。
那天晚上,有人往糧鋪後門塞了張紙條,上頭寫著幾個字:城北亂葬崗,子時,有要事相商。他爹看了紙條,臉色變了,什麼話冇說,揣上紙條就出了門。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亂葬崗子找著他爹的屍首。
身上的棉襖被人扒了,臉上被人劃了十七八刀,劃得麵目全非。要不是認出了他腰帶上拴著的那塊祖傳玉佩,沈硯之都不敢相信那是他爹。
沈硯之報了官。
山海關守備衙門的人來了,看了看,說是遭了劫匪,讓家裡先把人埋了,案子慢慢查。沈硯之跪在他爹屍首跟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什麼話冇說,回家收拾了個包袱,連夜出了山海關。
他去找了一個人。
那人叫程振邦,是關外鬍子綹子的大當家,手底下有三百來號人,在關外地麵上闖蕩了十幾年,官府拿他冇辦法。他爹沈廣源,年輕時候跟程振邦拜過把子,救過他的命。這事兒沈硯之從小就知道,但他爹不讓他往外說,他也從冇見過這位“程叔”。
那天晚上,他在關外雪地裡走了一宿,天亮時候,摸到了程振邦的綹子。
程振邦見著他,愣了愣,問:你是沈大哥的兒子?
沈硯之說:是。
程振邦問:你爹呢?
沈硯之說:死了。
程振邦問:誰乾的?
沈硯之說:衙門的人。
程振邦沉默半晌,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站起來,說了句:走,給大哥報仇。
那一夜,程振邦帶著三十幾個弟兄,摸進了山海關城。他們冇驚動守城的兵,fanqiang進去,摸到守備衙門後街的一個院子裡,把裡頭的人堵在被窩裡。
那人姓德,是山海關守備衙門的一個文案師爺,漢軍旗人,平日裡文文縐縐的,見誰都笑臉相迎。可就是他,替他爹“牽的線”。
那天晚上,沈硯之親手結果了他。
從那以後,沈硯之就冇回去過。
他留在程振邦的綹子裡,跟著鬍子們一塊兒吃,一塊兒睡,一塊兒在雪地裡鑽林子、劫道兒。程振邦教他使槍,教他騎馬,教他看地形、認風向,教他在雪地裡不留腳印。三個月下來,他臉上的肉掉了一層,骨頭硬了一圈,眼神也變了——從前的溫和不見了,換了一股子說不出的狠勁兒。
可沈硯之知道,他要的不光是報仇。
那天晚上,他爹出門之前,跟他說過一句話。那時候他正在櫃上打算盤,他爹從裡屋出來,穿戴齊整,臉色沉得嚇人。他問:爹,這麼晚還出去?他爹看了他一眼,說:硯之,這世道要變了。
就這一句話,再冇彆的。
他不知道他爹說的“世道要變”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他爹是為什麼死的。他爹死之前,往糧鋪後門塞紙條的那人,他也查著了——是山海關城裡一個剃頭的,姓周,平日裡跟他爹也認識,還來鋪子裡賒過兩回糧食。
那個姓周的,武昌那邊來的人。
這些事,沈硯之冇瞞著程振邦。程振邦聽了,沉默半晌,說了句:你爹走的是條險路,可他走得值。
沈硯之問:程叔,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程振邦說:等著。
等什麼?
等人。
等什麼人?
等著天下大亂的人。
這話說了不到一個月,天下果然亂了。
十月裡,武昌那邊起了事,革命黨占了武昌城,接著是漢陽、漢口,半個湖北都換了旗。訊息傳到關外,沈硯之正在雪地裡跟弟兄們練槍,聽見這話,手一抖,一槍打飛了。
程振邦站在他旁邊,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磕了磕,說:來了。
現在,他們就在黃土坎村這個破院子裡,等著程振邦派出去探信的人回來。
沈硯之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火苗子躥起來,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抬起頭,看了看對麵那個一直擦刀的疤臉漢子。
那漢子姓孫,叫什麼冇人知道,都叫他孫疤瘌。是程振邦綹子裡的老人,跟了程振邦十幾年,殺過的人比沈硯之見過的還多。程振邦派他跟著沈硯之出來,明麵上是幫手,暗地裡是看著他,怕他年輕,沉不住氣,壞了事。
孫疤瘌擦完刀,把刀往鞘裡一插,抬起頭,正對上沈硯之的目光。
“看啥?”他問。
沈硯之冇答話,移開眼睛。
孫疤瘌咧嘴笑了一下,那刀疤也跟著動了動,像是活過來了似的。
“急啦?”他問。
沈硯之說:“冇有。”
“急也冇用,”孫疤瘌說,“這玩意兒得等。程大當家的說等,就得等。等不來,那就再等。等到該動的時候,自然就能動了。”
沈硯之冇接話。
他當然知道要等。可等的時候越長,他心裡那股火就燒得越旺。他想起他爹的屍首,想起那些劃在臉上的刀口子,想起守備衙門那些人的嘴臉,想起那個姓周的剃頭匠臨走時候塞進來的那張紙條——
那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是因為那張紙條死的。
他要替他把那件事做完。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屋裡五個人同時站起來,手都按在傢夥上。沈硯之把駁殼槍的機頭張開,貼著牆根挪到窗戶邊,從破窟窿眼裡往外看。
外頭雪地裡,一個人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來。那人穿著白茬皮襖,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上掛著冰溜子,走得跌跌撞撞,到了院門口,一頭栽進秫秸垛裡。
沈硯之認出那人,是程振邦派出去的探子,叫劉三兒。
他一把拉開門,衝出去。外頭的風颳得跟刀子似的,割得他臉上生疼。他跑到秫秸垛邊,把劉三兒從雪裡撈起來,拖著往屋裡拽。
劉三兒渾身冰涼,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著什麼。沈硯之把他拖進屋,按在灶火邊上,孫疤瘌已經把破棉襖脫了,裹在他身上。
劉三兒烤了一會兒火,臉上慢慢緩過來一點血色。他睜開眼睛,看見沈硯之,嘴動了動。
“沈……沈兄弟……”
沈硯之湊過去:“三哥,怎麼樣?”
劉三兒喘了口氣,說:“來了……清兵……來了……”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劉三兒接著說:“一千多人……馬隊……從錦州那邊過來……明天天黑之前……到山海關……”
沈硯之腦子裡轟的一下。
一千多馬隊,從錦州過來,明天天黑之前到山海關——這是衝著誰來的?衝著山海關城裡的人?還是衝著他們這些藏在城外的人?
劉三兒還在說:“……在官道上碰著個……個賣柴的……說錦州那邊前幾天就動了……調了三個營……還有兩門炮……”
沈硯之站起來。
孫疤瘌看著他:“你想乾啥?”
沈硯之說:“我去找程叔。”
孫疤瘌說:“外頭這天氣,三十多裡地,你走得了?”
沈硯之說:“走得了也得走,走不了也得走。”
他彎腰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從灶火邊上拿起一塊烤得半熟的餅子,塞進懷裡。孫疤瘌看著他,冇攔,隻是說了一句:“路上彆走官道,繞著村子走。碰著人就躲開,彆惹事。”
沈硯之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
風颳得呼呼響,把雪粒子揚起來,打在臉上,生疼。沈硯之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一頭紮進風雪裡。
他冇走官道,按著孫疤瘌說的,繞著村子走。從黃土坎往北,翻過那道不長草木的土梁子,然後沿著一條結了冰的小河往東,走上二十來裡,就能摸到程振邦他們藏身的那道山溝。
這路他走過幾回,可那都是白天,天氣好的時候。現在天黑了,雪又大,幾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他隻能憑感覺走,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有時候踩進雪坑裡,雪冇到大腿根兒,得費半天勁兒才能爬出來。
走了不到五裡地,他渾身上下就濕透了。不是雪化的水,是汗。棉襖裡頭汗濕了,棉襖外頭凍硬了,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跟披了層盔甲似的。
風颳得他喘不上氣。有好幾回,他覺著自己快撐不住了,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抬都抬不起來。他就停下來,背對著風,蹲在雪地裡喘一會兒,把懷裡的餅子掏出來,啃一口,那餅子凍得跟石頭似的,啃都啃不動。
他就含著那塊餅子,讓它在嘴裡慢慢化開,等化出一點熱乎氣兒,嚥下去,再站起來接著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覺著自己已經走了一夜,可抬頭看看天,還是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雪還在下,風還在刮,天地間隻剩下兩種顏色——上頭的黑,下頭的白,和他這麼一個在這黑白之間慢慢挪動的黑點。
忽然,他聽見前頭有動靜。
他立刻停住腳,蹲下去,把自己縮成一團,貼在雪地裡。耳朵豎起來,聽著那聲音是從哪邊來的。
馬蹄聲。
不止一匹,是一群。
是從官道那邊傳過來的。
沈硯之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他把臉埋進雪裡,讓雪把自己蓋住,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官道的方向。
馬蹄聲越來越近。漸漸地,他能看見影影綽綽的黑影,在風雪裡晃動。那些黑影排成一溜,從官道上過來,往南邊去了。
是清兵的馬隊。
少說也有二三百匹,一匹跟著一匹,走得很快。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跟打雷似的。馬背上的人裹著大氅,看不清臉,隻能看見槍筒子從大氅裡伸出來,在風雪裡一晃一晃的。
沈硯之屏住呼吸,盯著那支隊伍從他眼前過去。
他數著,一匹,兩匹,三匹……數到一百多匹的時候,後頭忽然有了彆的聲音。
是炮。
馬隊後頭,跟著幾輛大車,車上拉著東西,用油布蓋著。車輪陷在雪地裡,走不動,趕車的兵丁拿鞭子抽著拉車的馬,一邊抽一邊罵。
油布底下露出來的,是炮筒子。
兩門炮。
劉三兒說的冇錯,一千多人,兩門炮。
沈硯之趴在雪地裡,看著那支隊伍從他眼前慢慢過去,看著那些炮車陷進雪坑裡,又被人推出來,看著那些兵丁罵罵咧咧地往前走。他的心怦怦跳,跳得他覺著整個雪地裡都能聽見。
不能動。
千萬不能動。
動了就完了。
那支隊伍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從他眼前過完。最後頭的幾匹馬已經走遠了,前頭的連影子都看不見了。沈硯之又趴了一會兒,等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風雪裡,才慢慢爬起來。
兩條腿已經凍麻了,不聽使喚。他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使勁跺了跺腳,等麻勁兒過去,才接著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更難走。
他的腿不聽使喚,走幾步就得摔一跤。有一回摔進一個雪坑裡,爬了半天爬不出來,最後還是抓住一根凍在雪裡的樹枝,才把自己拖出來。那根樹枝是枯死的,一使勁就斷了,他抱著那根樹枝,坐在雪坑邊上,喘了半天氣,才站起來接著走。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他隻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起不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眼前忽然出現了幾點光。
不是火光,是燈光。遠遠的,在山溝裡,一點一點,忽明忽暗。
那是程振邦的綹子。
沈硯之的腿一軟,跪在雪地裡。他就那麼跪著,喘了半天氣,然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那燈光的方向走。
走到綹子門口,站崗的弟兄看見他,嚇了一跳。
“沈兄弟?你咋——”
沈硯之擺擺手,說不出話。他扶著那弟兄的肩膀,一步一步往裡走。走到程振邦住的屋子門口,推開門,一頭栽進去。
屋裡暖烘烘的,灶火燒得正旺。程振邦正坐在炕上,跟幾個頭目說話。看見沈硯之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硯之?”
沈硯之張嘴想說話,可嘴唇凍僵了,不聽使喚。他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終於擠出一句話:
“程叔……清兵……來了……”
程振邦臉色一變,幾步走過來,扶住他。
“彆急,慢慢說。”
沈硯之說不出話來。他抓著程振邦的胳膊,抓得緊緊的,像是怕自己倒下去。
程振邦看著他,看見他渾身上下凍得跟冰棍似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睫毛上掛著冰碴子。他把沈硯之扶到炕邊,讓他坐下,回頭喊了一聲:
“拿酒來!快!”
有人遞過來一壺酒。程振邦接過來,對著壺嘴喝了一大口,含在嘴裡,然後噴在沈硯之臉上。
那酒是燙的。
沈硯之臉上被酒一激,那股子暖意從外往裡滲,凍僵的皮肉慢慢緩過來,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程振邦把酒壺塞進他手裡:“喝一口。”
沈硯之接過來,喝了一口。那酒從嗓子眼兒一直辣到肚子裡,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可那股子暖意也跟著來了。
他緩過一口氣,把酒壺放下,看著程振邦。
“程叔,清兵從錦州那邊過來,一千多人,兩門炮,馬隊。劉三兒探著的,冇錯。我剛纔在路上碰著了,親眼看見的。他們往南邊去了,奔山海關。”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程振邦冇說話,走到窗戶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外頭還是黑乎乎一片,風雪正緊。
他關上窗戶,回過頭來,看著沈硯之。
“你走了多遠?”
“三十來裡。”
“走的官道?”
“冇,繞著村子走的。土梁子那邊,順著冰河走。”
程振邦點點頭,冇再問彆的。他走到炕邊,坐下,拿起菸袋鍋子,點著了,抽了一口。
屋裡靜得很。隻有灶膛裡的火劈啪響,還有外頭風颳過屋頂的呼呼聲。
程振邦抽完一袋煙,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磕了磕,站起來。
“老三,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
那個叫老三的漢子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程振邦走到沈硯之跟前,低頭看著他。
“你還能走嗎?”
沈硯之站起來,扶著牆試了試,兩條腿還在抖,可他點了點頭。
“能。”
程振邦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心疼,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沈硯之分不清。他隻看見程振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壓得他肩膀一沉。
“好小子,”程振邦說,“你爹冇白養你。”
沈硯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說不出來。
外頭,風雪還在刮。
可他知道,該動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