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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風雷 第0114章秦淮夜話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20:53:37

雨下了一夜,天亮時才停。

沈硯之醒得早,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院子裡傳來掃地的聲音,嘩啦嘩啦,一下一下,慢得像是故意的。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上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晚的夢。

山海關。雪。父親。

他已經很久冇夢見父親了。自從那年雪夜,父親握著他的手嚥下最後一口氣,他就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不敢碰,不敢想。可昨晚,父親又來了,站在城頭,說著那句話——

“關山可破,民心不可失。”

沈硯之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窗外透進來的光還是灰的,像蒙了一層紗。他穿好衣服,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掃地的是個老夥伕,姓孫,大家都叫他孫老歪。因為他的脖子是歪的,據說是早年打仗時被砍了一刀,冇死,脖子就歪了。孫老歪見沈硯之出來,停下手裡的掃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沈將軍,起這麼早?”

沈硯之點點頭,接過他手裡的掃帚:“我來吧。”

孫老歪嚇了一跳,連忙往回搶:“這可使不得!您是將軍,哪能掃院子?”

沈硯之冇撒手,隻是說:“將軍也是人,也得吃飯睡覺。掃個院子怎麼了?”

孫老歪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沈硯之已經低頭掃起來,一下一下,掃得很慢,很仔細,把落葉和積水都掃到牆角堆著。

孫老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歎了口氣。

“沈將軍,”他說,“您這樣的官,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

沈硯之冇抬頭:“我算什麼官,就是個帶兵的。”

“帶兵的我也見過。”孫老歪說,“以前在淮軍的時候,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鼻孔朝天?彆說掃地,正眼都不瞧咱們這些當兵的。您不一樣,您是真把咱們當人看。”

沈硯之停下手裡的掃帚,直起身,看著他。

孫老歪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一看就是吃過苦的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亮,是經曆過大風大浪之後,還願意相信點什麼的亮。

“老孫,”沈硯之說,“你跟著我,後悔過嗎?”

孫老歪搖搖頭:“不後悔。跟著您,心裡踏實。”

沈硯之看著他,冇說話,隻是繼續掃地。

掃完院子,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沈硯之把掃帚還給孫老歪,正要回屋,程振邦從外麵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他說。

沈硯之心裡一緊:“什麼事?”

“北洋那邊的人進城了。”程振邦壓低聲音,“唐紹儀的隨員,說是來和談的,但鬼鬼祟祟的,冇走正門,是從下關碼頭偷偷進的城。”

沈硯之皺起眉頭:“和談的事,不是一直在漢口談嗎?怎麼突然來南京?”

“不知道。”程振邦說,“但我聽說,他們進城之後,直接去了張允和家。”

張允和——那個昨晚在醉仙樓勸他投靠袁世凱的笑麵虎。

沈硯之的心往下沉了一點。他突然意識到,這場和談,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走。”他說,“去張允和家看看。”

張允和的宅子在秦淮河南岸,是個三進的大院子,門口有兩棵大槐樹,枝繁葉茂,遮得門樓一片陰涼。沈硯之和程振邦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馬車,車廂上冇掛牌子,但馬是好馬,膘肥體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養的。

“有人。”程振邦低聲說。

沈硯之點點頭,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老仆人,頭髮花白,彎著腰,眯著眼打量他們:“兩位找誰?”

“找張先生。”沈硯之說,“就說山海關的沈硯之求見。”

老仆人進去了,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把他們領進院子。穿過前廳,穿過天井,最後到後院的客廳門口。

“沈將軍請。”老仆人推開門,側身讓開。

沈硯之走進去,一眼就看見客廳裡坐著三個人。張允和坐在主位,還是那副笑麵虎的樣子。左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正端著茶杯喝茶。右邊坐著一個穿長袍的年輕人,三十來歲,眉清目秀的,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張允和見他們進來,立刻站起來迎上去:“沈將軍!程將軍!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沈硯之冇坐,隻是看著那個穿西裝的中年人:“這位是?”

張允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哦,這位是唐少川先生的隨員,姓李,李景明先生。來南京辦點私事,順便看看老朋友。”

李景明放下茶杯,站起身,衝沈硯之點點頭:“沈將軍,久仰。”

沈硯之冇說話,隻是看著他。李景明的目光很穩,不躲不閃,臉上帶著客氣的笑,但那笑和昨晚張允和的笑一樣,讓沈硯之不舒服。

“李先生在北洋那邊,擔任何職?”沈硯之問。

李景明笑了笑:“區區一個參議,不值一提。”

“參議。”沈硯之重複了一遍,“唐少川先生的參議,來南京辦私事?”

李景明的笑容不變:“沈將軍這是在盤問我?”

“不是盤問。”沈硯之說,“是好奇。北洋的人來南京,不走正門,偷偷摸摸的,辦的什麼私事,這麼見不得人?”

客廳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張允和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個穿長袍的年輕人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端著茶杯,一動不動。

李景明看著沈硯之,笑容慢慢收斂了。

“沈將軍,”他說,“既然您問起來了,那我就直說吧。我這次來南京,確實不是辦私事。我是來見一個人的。”

“誰?”

“您。”

沈硯之愣了一下。

李景明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沈硯之接過,打開一看,還是那熟悉的筆跡——

“沈將軍硯之鈞鑒:前次去信,未知將軍意下如何。今特遣李景明君赴寧,麵陳一切。將軍若有意北上,李君可安排一切。袁世凱再拜。”

沈硯之看完,把信摺好,裝進口袋。

“李先生說,”他抬起頭,“袁世凱想讓我北上?”

“是。”李景明說,“袁宮保對將軍十分賞識,希望將軍能到北京一敘。將軍放心,不是讓您背叛革命,隻是交個朋友。將來不管誰主政,多條朋友多條路嘛。”

這話和張允和昨晚說的一模一樣。

沈硯之看著他,突然笑了。

“李先生,”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從山海關起義嗎?”

李景明搖搖頭。

“因為我爹臨死前告訴我一句話。”沈硯之說,“‘關山可破,民心不可失。’我起義,不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袁世凱給不了老百姓好日子,他隻想當皇帝。所以我不會去北京,也不會和他做朋友。”

李景明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

“沈將軍,”他說,“您這話,太絕對了。袁宮保是真心想和革命黨合作的。隻要他當上大總統,清帝退位,共和告成,這不是你們革命黨人想要的嗎?”

沈硯之盯著他,一字一句說:“我要的不是換一個人當皇帝,我要的是老百姓不再受欺負。袁世凱當大總統,和溥儀當皇帝,有什麼區彆?”

李景明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西裝。

“沈將軍,”他說,“話不投機半句多。您的意思,我會轉告袁宮保。告辭。”

他衝張允和點點頭,帶著那個穿長袍的年輕人走了。

張允和送到門口,回來時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

“沈將軍,”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您這是何苦呢?袁宮保那邊,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呢。您倒好,送上門都不要。”

沈硯之看著他:“張先生,我問你一句話。”

“您問。”

“您是中國人嗎?”

張允和一愣:“當然是。”

“那您是想讓中國人過上好日子,還是想讓袁世凱一個人過好日子?”

張允和的臉漲紅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硯之冇再理他,轉身走出客廳。

程振邦跟出來,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出了大門,走到槐樹底下,程振邦突然笑了。

“老沈,”他說,“你今天這一出,痛快。”

沈硯之冇笑,隻是看著遠處秦淮河上的波光。

“痛快有什麼用。”他說,“袁世凱不會因為我說這幾句話就收手。他該爭的還是要爭,該搶的還是要搶。”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回去練兵。”

程振邦愣了一下:“練兵?”

“對。”沈硯之說,“孫先生說得對,咱們得有槍桿子。不然,將來人家翻臉,咱們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

兩人往回走,走到駐地門口,突然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吵吵嚷嚷的。

沈硯之撥開人群擠進去,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士兵,穿著他們的軍裝,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已經昏過去了。旁邊站著幾個穿灰布棉袍的人,正在和門口的衛兵爭吵。

“怎麼回事?”沈硯之問。

衛兵敬了個禮,說:“報告將軍,這幾個是紅十字會的,說這個兄弟在街上被人打了,給送回來。那幾個打人的,跑了。”

沈硯之蹲下,看著那個年輕的士兵。他認識這個人,叫趙大柱,是山海關人,跟著他起義的。今年才十九歲,家裡還有老孃和妹妹。

“誰打的?”他問。

那幾個紅十字會的人互相看看,其中一個說:“好像是……好像是巡防營的人。”

巡防營——那是南京城裡原來的清軍,起義之後投誠了革命軍,但還是那副做派,欺壓百姓,橫行霸道。

沈硯之站起來,臉色鐵青。

“老程,”他說,“帶上人,跟我走。”

程振邦冇問去哪兒,轉身就去集合隊伍。

沈硯之低頭看了一眼趙大柱,輕聲說:“兄弟,你等著,我給你討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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