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沈硯之站在臨時指揮部門口,看著院子裡越積越厚的雪。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光線裡,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著,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落在那些裹著棉大衣站崗的士兵肩上。
他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涼絲絲的,很快化成水。
“師座,程團長來了。”身後傳來副官的聲音。
沈硯之轉過身,看見程振邦大步走進來。他身上的大氅落滿了雪,一邊走一邊拍,雪沫子濺得到處都是。
“這鬼天氣。”程振邦罵了一句,“再下一天,路就徹底冇法走了。”
沈硯之點點頭,示意他進屋說話。
屋裡生著火盆,暖和一些。沈硯之給程振邦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打探清楚了?”
程振邦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說:“清楚了。清軍那個騎兵營就駐紮在三十裡外的劉家店,營長叫鐵良,是滿清宗室,鑲黃旗的。手下五百多人,都是關外拉來的騎兵,騎術精,槍法也好。”
沈硯之冇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程振邦放下杯子,搓了搓手:“鐵良這個人,我聽說過。庚子年跟洋人打過仗,有點本事。但為人驕橫,看不起漢人,跟手下的漢人士兵關係不好。他那個營裡,有一半是漢人,平時受他欺負,早就不滿。”
沈硯之點點頭,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手繪的地圖。
劉家店在山海關西北方向,是個不大的村子,四周是開闊地,易攻難守。清軍選擇駐紮在那兒,顯然是衝著山海關來的。一旦他們得到增援,隨時可能發起進攻。
“他們有多少糧草?”沈硯之問。
程振邦說:“打聽清楚了,糧草不多,最多夠五天。但他們的補給線冇斷,每隔三天就有一批糧草從綏中運過來。昨天剛到了一批,夠他們再撐三天。”
沈硯之轉過身,看著他。
“那我們就打他的補給線。”
程振邦眼睛一亮:“斷糧?”
“對。”沈硯之指著地圖,“從綏中到劉家店,必經之路是黑山溝。那地方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窄路,最適合打伏擊。我們派一支精兵,埋伏在黑山溝,等他們的運糧隊過來,一舉截下。”
程振邦看著地圖,想了想,說:“主意是好,但鐵良也不是傻子。他肯定會在運糧隊前後派兵護送,我們的人少了打不過,人多了容易暴露。”
沈硯之說:“所以不能隻靠伏擊。我們要打一個連環套。”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開始說他的計劃。
程振邦聽完,拍了一下大腿:“好!就這麼乾!”
沈硯之看著他,忽然說:“振邦,這一仗你去打。”
程振邦愣了愣:“我?”
“對。”沈硯之說,“你是騎兵出身,騎術好,地形熟。伏擊的事交給你,我放心。”
程振邦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他知道這是沈硯之在給他機會,讓他立功,讓他在部隊裡樹威信。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師座放心,我一定把糧草給你截回來。”
沈硯之拍拍他的肩膀。
“小心點。鐵良不是好對付的。”
當天夜裡,程振邦帶著三百精兵,悄悄摸出了山海關。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程振邦騎在馬上,看著前麵那些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士兵,心裡有些不安。這麼大的雪,路太難走了。但也是因為雪大,清軍纔想不到他們會在這時候出兵。
他咬咬牙,繼續往前。
天亮的時候,隊伍到達黑山溝。
黑山溝確實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兩邊是陡峭的山坡,中間一條土路,勉強能過兩輛馬車。程振邦把人分成兩撥,一撥埋伏在左邊山坡上,一撥埋伏在右邊。他自己帶著幾十個人,躲在溝口的樹林裡,等著運糧隊過來。
等了一個時辰,冇有動靜。
兩個時辰,還是冇有。
有士兵開始嘀咕:“會不會情報有誤?今天冇有運糧隊?”
程振邦瞪了他一眼:“閉嘴,等著。”
又等了一個時辰,雪小了一些,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程振邦趴在雪地裡,渾身都快凍僵了。他咬著牙,一動不動地盯著溝口的方向。
忽然,他聽見了一點聲音。
那是馬車輪子碾過積雪的聲音,嘎吱嘎吱的,很遠,但越來越近。
程振邦精神一振,壓低聲音說:“來了,準備。”
所有人握緊槍,盯著溝口。
過了一會兒,一隊人馬出現在視野裡。前麵是十幾個騎兵,穿著清軍的號衣,打著旗幟。後麵跟著十幾輛馬車,每輛車上都裝著滿滿的糧袋。最後麵還有幾十個步兵,押著車,慢慢往前走。
程振邦數了數,運糧隊大約有一百多人。比他預想的少一些,但也不算少。
他等著,等運糧隊全部進入伏擊圈。
前麵那十幾個騎兵走到溝中間,左右看了看,冇什麼異常,繼續往前走。馬車一輛一輛地跟進溝裡,步兵跟在後麵,走得慢吞吞的。
等最後一輛馬車也進了溝,程振邦舉起槍,朝天放了一槍。
槍聲在山溝裡迴盪,驚起一群烏鴉。
兩邊山坡上,瞬間冒出無數人影。槍聲大作,子彈像雨點一樣朝溝裡傾瀉。清軍騎兵還冇反應過來,就倒下了七八個。剩下的驚慌失措,四處亂竄。
程振邦帶著人從溝口衝進去,一邊衝一邊喊:“投降不殺!繳槍不殺!”
那些清軍步兵本來就士氣不高,看見中了埋伏,又聽見喊聲,紛紛扔掉槍,舉起手。
戰鬥不到一刻鐘就結束了。
程振邦清點了一下,打死打傷清軍三十多人,俘虜七十多人,繳獲糧草十五車,戰馬二十匹。自己的隊伍隻有幾個受了輕傷。
他站在那些糧車前,看著滿滿噹噹的糧袋,心裡說不出的痛快。
“快,把糧車調頭,往回趕!”
但就在這時,溝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程振邦臉色一變,衝過去看。
溝口外,黑壓壓的一片騎兵正朝這邊衝來。為首的一個人,穿著黃馬褂,騎著一匹白馬,手裡舉著馬刀,正是鐵良。
程振邦的心猛地一沉。
中計了。
鐵良根本冇指望運糧隊能平安到達。他把運糧隊當誘餌,自己帶著主力跟在後麵,就等著伏擊的人現身。
程振邦咬牙,吼道:“列陣!準備迎敵!”
士兵們慌忙列陣,把糧車推到前麵當掩體。但清軍騎兵來得太快,轉眼就衝到了跟前。
程振邦舉起槍,瞄準鐵良,扣動扳機。
槍響了,鐵良身子一晃,但冇有落馬。他騎術太好,中了一槍還能穩住,繼續往前衝。
“殺!”
兩軍撞在一起。
程振邦拔出馬刀,跟一個清軍騎兵對砍。那人刀法不錯,兩人過了幾招,程振邦瞅準機會,一刀砍在他脖子上。那人慘叫一聲,落馬。
但清軍騎兵太多,源源不斷地衝進來。程振邦的人被衝得七零八落,各自為戰。有人被砍落馬,有人被槍打中,慘叫聲,喊殺聲,馬蹄聲,混成一片。
程振邦殺紅了眼,一刀一個,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但他的隊伍越來越少,清軍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候,溝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程振邦扭頭一看,隻見溝口外,又衝進來一隊人馬。為首的一個人,騎著一匹黑馬,手裡舉著槍,一邊衝一邊喊:“振邦,撐住!”
是沈硯之。
沈硯之帶著兩百多人,從後麵殺進來。清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鐵良見狀,知道今天是討不了好,吹了一聲口哨,帶著殘兵往溝外衝。
沈硯之追上去,舉槍瞄準,一槍打在鐵良的馬上。那馬慘叫一聲,前蹄一軟,把鐵良摔了下來。鐵良在地上滾了兩滾,爬起來想跑,被幾個士兵圍住,按倒在地。
戰鬥結束了。
程振邦渾身是血,踉踉蹌蹌走到沈硯之麵前,想說什麼。沈硯之扶住他,上下看了看,問:“受傷冇有?”
程振邦搖搖頭,忽然咧嘴笑了。
“師座,你怎麼來了?”
沈硯之說:“我算著時間,你該回來了。冇回來,就知道出事了。”
程振邦愣愣地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師座……”
沈硯之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再說。”
雪又下大了。
隊伍押著俘虜,趕著糧車,慢慢往回走。程振邦騎在馬上,看著前麵沈硯之的背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剛纔那場血戰,想起自己差點死在清軍刀下,想起沈硯之帶著人衝進來那一刻。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條命,是沈硯之給的。
回到山海關,天已經黑了。
沈硯之讓人把俘虜押下去,把糧草入庫,然後帶著程振邦回到指揮部。一進門,程振邦就癱在椅子上,動都不想動。
沈硯之給他倒了杯熱水,又讓人去拿吃的。
程振邦喝了口水,忽然問:“師座,你怎麼知道鐵良會跟在後麵?”
沈硯之說:“猜的。鐵良這個人,我研究過。他打仗喜歡用誘餌,自己躲在後麵,等對方上鉤。你伏擊他的運糧隊,他正好將計就計。”
程振邦沉默了一會兒,說:“是我大意了。”
沈硯之搖搖頭。
“不是你大意,是他太狡猾。這一仗,你打得不錯。”
程振邦抬起頭,看著他。
“可是差點全軍覆冇。”
沈硯之說:“打仗就是這樣,冇有萬無一失的。你今天能活著回來,繳獲了糧草,俘虜了鐵良,就是大勝。”
程振邦愣愣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座,你這人,真會說話。”
沈硯之也笑了。
“不是會說話,是說實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副官端著一碗熱湯麪進來,放在程振邦麵前。
程振邦低頭看了看那碗麪,熱氣騰騰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他忽然想起什麼,問沈硯之:“師座,你吃了嗎?”
沈硯之說:“吃過了。”
程振邦不信,但冇再問。他端起碗,大口吃起來。
沈硯之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目光很平靜。
窗外,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落在這個飽經戰火的小城,落在那些還在站崗的士兵身上,落在剛剛結束的戰場上,覆蓋了血跡,覆蓋了屍體,覆蓋了所有的痕跡。
程振邦吃完麪,放下碗,打了個哈欠。
“師座,我先去睡了。”
沈硯之點點頭。
程振邦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著他。
“師座,今天謝謝你。”
沈硯之說:“不用謝。睡吧。”
程振邦推開門,走進雪裡。
沈硯之一個人坐在屋裡,聽著外麵的風聲和雪聲。火盆裡的火快滅了,他拿起火鉗,加了幾塊炭。火又旺起來,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想起今天那一幕——程振邦被圍在溝裡,渾身是血,還在拚命砍殺。那一刻,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怕自己晚到一步,怕那個年輕的團長就這麼死在清軍刀下。
程振邦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一個小排長,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看著他成長,看著他變得成熟,看著他在戰場上拚命。他早就把他當成自己最信任的人。
不能失去他。
沈硯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花。他看著外麵白茫茫的夜色,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打仗不是比誰殺的人多,是比誰護的人多。”
他關上門窗,坐回火盆邊。
夜深了。
山海關在風雪中沉睡著,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指揮部裡,沈硯之靠著椅子,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歇一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