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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風雷 第0109章雪關夜話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20:53:37

大雪封山的前一刻,沈硯之的隊伍終於翻過了雪山關。

這座被稱作“蜀南第一雄關”的隘口,此刻正裹挾在漫天風雪之中。關樓上的瓦簷堆滿了積雪,旌旗凍成冰棍,守關的川軍士兵裹著棉大衣,在門洞裡跺腳取暖。沈硯之勒住馬,仰頭看著那塊刻著“雪山關”三字的石匾,石匾上的積雪被風吹成一道道雪棱,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沈司令,過了這道關,前麵就是敘永了。”嚮導是個本地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川南話,指著關外的山路,“下山三十裡,平路四十裡,天黑前能到。”

沈硯之點點頭,翻身下馬。隊伍已經在雪地裡跋涉了整整兩天,士兵們的眉毛鬍子都結了冰碴,馬匹打著響鼻,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一個個深坑。他看著身後那些疲憊的麵孔,心裡盤算著距離——蔡鍔的護**主力已經進駐敘永,他們這支從貴州趕來會合的隊伍,必須在明天之前抵達。

“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半個時辰。”沈硯之說,“讓兄弟們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副官程遠山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隊伍很快散開,士兵們三三兩兩擠在關樓兩側的屋簷下,掏出乾糧和軍用水壺。有人試圖生火,可火柴劃了幾根都被風吹滅,最後隻好就著雪水啃冷饅頭。

沈硯之站在關樓外,任由風雪撲打在臉上。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硯之,這天下,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懂了。可懂了之後,肩上就更重了。

“沈司令,有個人想見你。”程遠山走過來,壓低聲音說。

沈硯之轉過頭,看見關樓門洞裡站著一個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那人四十來歲,身形瘦削,眉宇間有一股讀書人的儒雅氣。他朝沈硯之拱了拱手,走近幾步。

“在下嶽鐘靈,字選青,本地人。”那人說,“蔡總司令命我在此等候沈司令。”

沈硯之心裡一動。蔡鍔派人來接,這是禮遇,也是考驗。

“嶽先生辛苦了。”他回了一禮,“蔡總司令現在何處?”

“駐節敘永忠烈宮。”嶽鐘靈說,“總司令吩咐,請沈司令一到,即刻前往相見。不過——”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沈硯之身後那些疲憊的士兵,“沈司令的隊伍,可以先在關內休整。敘永那邊,已經安排了駐地和糧草。”

沈硯之點點頭:“多謝嶽先生周全。”

嶽鐘靈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沈硯之。

“這是本地鄉紳湊的一點乾糧,不成敬意。沈司令和兄弟們先墊墊肚子,下山的路還長。”

沈硯之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幾張剛出鍋的烙餅,還冒著熱氣。他心裡一暖,朝嶽鐘靈鄭重地拱了拱手。

“嶽先生,這份情,沈某記下了。”

嶽鐘靈擺擺手,笑著說:“沈司令不必客氣。你們千裡迢迢趕來討袁,我們本地人幫點小忙,是應該的。”

半個時辰後,隊伍重新上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雪被踩實了,結成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直打滑。士兵們隻好牽著馬,一步一步往下挪。沈硯之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伸手扶一把滑倒的士兵。

嶽鐘靈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情況。

“敘永現在熱鬨得很。蔡總司令帶著護**主力駐紮在城裡,劉存厚師長也帶著川軍第二師在城裡配合。每天都有各地來的義士投軍,城裡的客棧都住滿了。”

沈硯之問:“北洋軍那邊呢?”

“在納溪。”嶽鐘靈說,“張敬堯帶著北洋第七師,還有曹錕的部隊,駐紮在納溪、瀘州一線。前些日子打了幾仗,互有勝負。現在兩軍對峙,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沈硯之沉思了一會兒。他在貴州的時候就聽說過,張敬堯是北洋軍的悍將,手下兵多將廣,裝備精良。蔡鍔以寡敵眾,能打成現在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糧草夠嗎?”他問。

嶽鐘靈沉默了一下,說:“不夠。”

沈硯之看著他。

“護**從雲南出發的時候,隻領了兩個月餉銀。”嶽鐘靈說,“子彈也缺,平均每槍隻有三百發。打到今天,全靠本地百姓接濟。前些日子,敘永的紳商湊了十萬大洋,永邊鹽業公司又出了二十萬,這才勉強撐到現在。”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北洋軍那邊,補給源源不斷。再拖下去,護**怕是要撐不住。”

沈硯之冇有接話。他抬頭看著前方白茫茫的山路,心裡沉甸甸的。

天黑透的時候,隊伍終於到了敘永縣城。

縣城不大,可此刻燈火通明。城門大開,有士兵在門口站崗,看見他們這支隊伍,立刻有人跑進去通報。冇等沈硯之走到城門口,就看見一群人迎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軍官,身形挺拔,麵容清瘦,穿著護**的灰色軍裝。他快步走到沈硯之麵前,敬了個禮。

“沈司令,我是朱得之,蔡總司令派我來接你。”

沈硯之愣了一下。朱得這個名字,他聽過。雲南講武堂畢業,在滇軍中頗有聲望,護國戰爭打響後,他率部從昆明一路打到川南,戰功赫赫。

“朱支隊長久仰。”沈硯之回了一禮。

朱得之笑了笑,側身引路:“沈司令請,總司令在忠烈宮等你。”

忠烈宮坐落在縣城東街,是一座清代的祠堂建築,供奉著曆代忠烈之士。護**第一軍的總司令部就設在這裡,門口有士兵站崗,院子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沈硯之跟著朱得之穿過院子,走進正殿。正殿裡擺著幾張方桌,桌上攤著地圖和檔案,幾個軍官正圍著地圖低聲討論什麼。看見沈硯之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坐在正中間的那個人,站了起來。

他四十來歲,身形清瘦,麵容疲憊,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軍裝,領口的釦子敞著,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襯衫。他朝沈硯之走過來,伸出手。

“沈司令,久聞大名。”

沈硯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可握得很用力。

“蔡總司令,沈某來遲了。”

蔡鍔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不遲,正好。”

他拉著沈硯之走到地圖前,指著圖上標註的幾處位置。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北洋軍的主力集中在納溪、瀘州一線,張敬堯的第七師駐紮在納溪縣城,曹錕的部隊在瀘州策應。護**這邊,劉存厚師駐守敘永,我的第一軍分駐在納溪外圍的幾個據點。兩軍對峙,誰也不敢先動。”

沈硯之看著地圖,眉頭皺起來。

“張敬堯有多少人?”

“第七師滿員是一萬五千人。”蔡鍔說,“加上曹錕的部隊,總兵力大概在三萬左右。”

“護**呢?”

蔡鍔沉默了一下,說:“加上你帶來的這八百人,不到八千。”

沈硯之的心一沉。

八千對三萬,這仗怎麼打?

蔡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兵不在多,在精。”他說,“北洋軍雖然人多,可士氣不高。張敬堯的兵,大多是拉來的壯丁,不想打仗。護**這邊,人人抱著必死之心,一以當十,未必冇有勝算。”

沈硯之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蔡鍔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沈司令,你來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總司令請講。”

蔡鍔轉過身,看著他說:

“我想讓你去一趟納溪。”

沈硯之一愣。

“納溪?那是北洋軍的地盤。”

“我知道。”蔡鍔說,“可有一件事,必須有人去做。”

他走回桌邊,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沈硯之。

沈硯之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名單。名單上有七八個名字,後麵標註著職務和駐地。最上麵的那個名字,他認得——

“張敬堯?”

蔡鍔點點頭。

“張敬堯這個人,我瞭解。他不是袁世凱的死黨,是個投機分子。誰給的好處多,他就跟誰走。”他頓了頓,“如果能說動他倒戈,或者至少按兵不動,這一仗,護**就贏了一半。”

沈硯之盯著那張名單,心裡飛快地轉著。

“可張敬堯憑什麼信我?”

蔡鍔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枚印章,玉質的,上麵刻著幾個字。

“這是護**的密印。”蔡鍔說,“你拿著它去,張敬堯就知道你是代表我來的。”

沈硯之接過印章,握在手心。玉是涼的,可他覺得燙手。

“總司令,您信得過我?”

蔡鍔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沈司令,我派人查過你的底細。”他說,“你父親當年跟著孫中山鬨革命,死在清廷手裡。你自己在山海關起義,光複天下第一關,後來又跟著程振邦轉戰冀遼。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繼續說:

“這一趟凶險,我不強求。你去不去,自己決定。”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把印章收進懷裡。

“我去。”

蔡鍔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欣慰。

“好。”他說,“需要帶多少人?”

“一個。”沈硯之說,“多了反而惹眼。”

蔡鍔點點頭,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朱支隊長,進來一下。”

朱得之推門進來。

“總司令?”

“你陪沈司令去一趟納溪。”蔡鍔說,“人熟地熟,有個照應。”

朱得之愣了一下,隨即敬了個禮。

“是。”

沈硯之看著朱得之,忽然笑了。

“朱支隊長,咱們這算不算‘同生共死’?”

朱得之也笑了。

“算。”

當天夜裡,沈硯之和朱得之換上便裝,悄悄出了敘永縣城。

雪還在下,比白天小了些。兩個人騎著馬,沿著山路往納溪方向走。路上很靜,隻有馬蹄踩在雪上的咯吱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走了十幾裡,朱得之忽然勒住馬。

“沈司令,前麵有個村子,咱們進去歇歇腳。”

沈硯之點點頭,跟著他拐進一條岔路。

村子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大多數屋裡都黑著燈,隻有村口一間小屋還亮著微弱的火光。朱得之下馬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誰?”

朱得之壓低聲音說:“老陳,是我。”

那張臉愣了一下,隨即把門打開。

“朱支隊長?快進來!”

兩個人把馬拴在門口,閃身進屋。屋裡很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幾條板凳。火塘裡燒著柴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什麼東西。

那個叫老陳的男人給他們倒了碗熱水,壓低聲音問:“朱支隊長,你們這是去哪兒?”

朱得之看了沈硯之一眼,說:“去納溪。”

老陳臉色一變。

“納溪?那可是北洋軍的地盤!”

“知道。”朱得之說,“有要事。”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朱支隊長,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

“張敬堯的兵,這幾天在到處抓人。”老陳說,“前天,他們抓了二十多個年輕人,說是‘通匪’,拉到城外全砍了。昨天,他們又抓了幾個鄉紳,逼著人家交錢贖人。現在納溪城裡人心惶惶,誰都不敢出門。”

沈硯之和朱得之對視一眼。

“知道為什麼抓人嗎?”沈硯之問。

老陳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見人就抓,尤其是外鄉人。你們要是進城,可得小心。”

朱得之點點頭,站起身。

“老陳,多謝了。我們得趕路。”

老陳送到門口,忽然拉住沈硯之的袖子。

“這位長官,你們……你們是護**的人吧?”

沈硯之看著他,冇有說話。

老陳壓低聲音說:“我兒子,上個月被他們抓去當兵了。他才十七歲,不想打仗。求你們,要是遇上了,幫他說句話,讓他逃回來。”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拍拍他的手。

“老陳,你放心。我們會儘力的。”

老陳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兩個人重新上馬,消失在風雪裡。

天亮的時候,納溪縣城出現在視野裡。

城牆上插著北洋軍的旗幟,門口有士兵站崗,盤查得很嚴。沈硯之和朱得之在城外下了馬,把馬拴在一家客棧的馬廄裡,然後步行進城。

城門口,兩個北洋軍士兵攔住他們。

“哪來的?”

“敘永。”朱得之說,“做生意的。”

士兵上下打量他們一眼,又翻了翻他們帶的包袱,冇發現什麼,揮揮手放行。

兩個人走進城門,沿著街道往裡走。街上很冷清,大多數店鋪都關著門,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牆角蹲著幾個乞丐,看見他們經過,伸出臟兮兮的手。

沈硯之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的壓抑。

這就是北洋軍治下的縣城。

朱得之帶著他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他敲了敲門,三長兩短,很快有人來開。

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看見朱得之,眼睛一亮。

“朱支隊長!”

朱得之點點頭,閃身進去。沈硯之跟在後麵,門很快關上。

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便裝,可看那站姿和眼神,都是當兵的。朱得之壓低聲音對沈硯之說:

“這是我們在納溪的情報站。這些人都是本地人,熟悉情況。”

他轉向那個精瘦漢子:“老吳,張敬堯那邊有訊息嗎?”

老吳點點頭:“有。張敬堯這幾天焦頭爛額。護**那邊打得凶,他手下的兵傷亡不小,可袁世凱那邊催著要戰果,不給補給。他底下幾個旅長都在抱怨,說這仗冇法打。”

沈硯之心裡一動。

“他住在哪兒?”

“縣衙。”老吳說,“把原來的知縣趕走了,自己住進去。每天出門,前呼後擁,幾十號人跟著。”

沈硯之沉思了一會兒,看向朱得之

“朱支隊長,我想今晚就去見他。”

朱得之愣了一下。

“今晚?這麼急?”

“兵貴神速。”沈硯之說,“張敬堯現在騎虎難下,正是遊說的好時機。再拖下去,萬一他改變主意,就來不及了。”

朱得之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讓老吳安排。”

當天夜裡,沈硯之跟著老吳,來到縣衙後門。

縣衙很大,門口有兵站崗,後門卻靜悄悄的。老吳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

老吳壓低聲音說了幾句,那人點點頭,把門打開。

沈硯之閃身進去,跟著那人穿過幾道院子,來到一間亮著燈的書房前。

那人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沈硯之推門進去。

書房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一個四十來歲、留著兩撇鬍子的男人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頭也不抬。

“你是蔡鍔派來的?”

沈硯之站在門口,冇有動。

“張將軍,在下沈硯之。”

張敬堯抬起頭,打量著他。

那目光很冷,像刀子一樣,從上到下颳了一遍。

“沈硯之?”他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我聽過你的名字。山海關起義,光複天下第一關。後來跟著程振邦轉戰冀遼,打了幾仗,有點名氣。”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怎麼,蔡鍔手下冇人了,派個毛頭小子來遊說我?”

沈硯之看著他,冇有說話。

張敬堯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圍著他轉了一圈。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納溪,我的地盤。城外有我三萬大軍,城裡裡裡外外都是我的人。我一聲令下,你連這道門都出不去。”

沈硯之依然冇有說話。

張敬堯停下腳步,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怕?”

沈硯之終於開口了。

“怕。”他說,“可我怕的,不是死。”

張敬堯眯起眼睛。

“那你怕什麼?”

沈硯之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怕的,是張將軍你,錯失了這最後的機會。”

張敬堯的臉色變了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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