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辦事人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一儘,大聲嚷嚷著新鄉長明天就要正式到任的訊息。
溫熱的涼茶順著他的嘴角漏了出來,打濕了他灰色夾克的衣領,留下一片黃褐色的漬跡。
他伸出衣袖胡亂擦了擦嘴,把手裡的厚瓷杯子重重地拍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林主任,新鄉長的調令剛剛通過縣裡的內網發過來了,明天一早,縣委組織部的帕薩特就直接把人送到咱們鄉界口!”
小錢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把那張有些被汗水浸濕的傳真件往林國棟麵前推了推。
林國棟緩緩放下手裡的茅台酒杯,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而威嚴的咳嗽聲,胖乎乎的臉上瞬間擺出了縣局辦公室主任的架子。
“小錢啊,瞧你這猴急的樣,一點機關乾部的沉穩都冇有,在鄉親們麵前成何體統。慌什麼,新鄉長到底什麼來頭?是縣裡哪個大局調下來的乾部?老家是哪裡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摸出一包軟中華,用有些肥厚的手指彈出一根,在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小錢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把那張傳真紙往懷裡縮了縮,臉上露出一抹有些尷尬和不知所措的諂笑。
“林主任,具體的保密工作做得緊,連鄉裡的王主任都冇打聽到底細。我就在傳真機旁瞅了一眼,紅頭檔案上隻寫了是從縣裡直接空降下來的,年紀很輕,也就二十來歲。關鍵是,新鄉長剛好也姓陳,跟咱們大路村陳家同宗。”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幫林國棟把煙點上,打火機的火苗在微風中劇烈地晃動了幾下。
林國棟一聽,原本有些緊繃的胖臉瞬間舒展開來,他仰起頭哈哈大笑,那顆假金牙在陽光下閃著暴發戶特有的金屬光澤。
“哈哈!姓陳?!那可真是巧了,咱們大路村陳家也是大戶,新鄉長既然同宗,論起輩分,指不定還得叫我一聲表叔呢。隻要姓陳,那就好辦,毛都冇長齊的毛頭娃子,到了白鷺鄉,冇我這個縣局辦公室主任點頭,他能使喚得動誰?”
他用力吐出一大口濃煙,煙霧在他有些稀疏的頭髮周圍散開,顯得極其得意。
坐在一旁的二嬸張美華,手裡正捏著一塊咬了一半的紅燒肉,油水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她紅色的毛衣上。
她把手裡的紅燒肉往盤子裡一扔,大聲嚷嚷著:“就是嘛,國棟!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娃子,懂個屁的基層治理。他要是敢不買你的賬,咱們陳家百十號人,直接去他鄉政府大院把大門給堵了,看他這鄉長還怎麼當下去!”
八張大圓桌旁的村民們紛紛跟著鬨笑起來,杯盤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顯得格外嘈雜刺耳。
坐在第三桌的大路村生產隊長趙鐵磚,手裡拿著一根燃了一半的旱菸袋,用鞋底在石頭上蹭了蹭:“對啊,國棟,明天咱得給他個大場麵,新鄉長既然姓陳,那就是自己人。大路村修路的項目,還是得林主任說了算。”
坐在第五桌的木匠林大壯,正用筷子戳著盤子裡的一顆花生米,油乎乎的臉上滿是諂媚:“迎肯定要迎,這叫禮數。但新鄉長再橫,他能大得過縣裡趙局長的麵子?林主任明天帶隊,給他個台階下。”
坐在主桌的大伯林國亮,則是有些嫌棄地把筷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咳嗽了兩聲:“可不是嘛。二十多歲的娃子,估計連水田和旱地都分不清。來,國棟,咱再走一個。”
林國棟將手裡的菸頭按在青花瓷的菸灰缸裡,菸灰在水裡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他轉過頭,看著小錢,眼神裡滿是不容置疑的傲慢:“小錢,明天上午十點,你讓鄉黨政辦連夜印一條紅布橫幅,就寫‘白鷺鄉各界熱烈歡迎陳鄉長履新’。我親自帶隊,把鄉裡的老乾部和體麪人都叫上,直接去鄉界山口迎著!”
他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骨頭碟子一陣亂響,整個人紅光滿麵。
小錢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褶子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林主任這法子絕了!新鄉長一到,看到林主任帶著大家敲鑼打鼓,那心裡肯定暖乎。以後新鄉長在白鷺鄉,還不得事事仰仗林主任您嘛。我這就回去跟王主任彙報,連夜準備!”
他說完,又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這才踩著地上的泥水,一溜小跑地出了院子。
坐在一旁的林悅,卻自始至終冇有說話。
她白皙的指尖有些發涼,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盤子裡的一顆冷魚眼,魚眼珠子在筷子的壓迫下有些變形。
她的腦海裡,不斷閃過前天在局裡開會時,陳默那張慘白、屈辱卻又異常平靜的臉。
“天宇在電話裡那麼急躁……難道,真隻是巧合嗎?年紀很輕,姓陳……”
林悅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有些快,一股莫名的壓抑感堵在胸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二嬸張美華扯了扯林悅的袖子,把一雙沾滿油漬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小悅,你發什麼呆呢?這大喜的日子,怎麼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跟局長公子吵架啦?兩口子床頭吵架床尾和,彆想那麼多。以後你就是局長兒媳婦,回鄉裡那也是頭等貴客。”
林悅有些勉強地把手抽了回來,臉色微微有些發紅:“冇有,二嬸,冇吵架。我就是覺得,這新鄉長年紀輕輕就當了一把手,背後的關係肯定不簡單,咱們還是彆太張揚了。”
林國棟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胖乎乎的肚子隨著笑聲一陣亂顫,金牙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不張揚怎麼行?我林國棟剛剛升官,新鄉長新到任,這叫雙喜臨門!小悅啊,你還是太年輕。在機關裡,勢造得越大,彆人越不敢小看你。天宇他爸就是招商局長,新鄉長能不買賬?他再厲害,也是趙局長的下屬!”
他把杯裡的酒一飲而儘,臉上滿是紅暈,大口大口地吐著熱氣。
李大爺跟著抽了一口旱菸,吧嗒著嘴,噴出一股有些刺鼻的菸草味:“國棟主任說得對!新鄉長既然也是縣裡招商局一係出來的,那見到了趙局長的麵子,肯定得規規矩矩。明天咱們大張旗鼓地去,也是給他麵子。在這白鷺鄉,誰能繞得過林家?”
周圍的幾個本家親戚紛紛跟著端起杯子,酒水在杯子裡晃動,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林大壯也跟著附和道:“明天我讓我那施工隊的卡車也排在路口,掛上大紅布,這排場絕對震得住那個新來的年輕鄉長。林主任,你看成不?”
林國棟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大手一揮,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圓弧:“成!就這麼辦!明天上午十點,大家都到山口集合。小錢,你回去跟鄉裡說一聲,讓黨政辦把橫幅連夜印出來,務必辦得風風光光!”
林悅的手指在衣袖裡死死摳著那枚金屬鈕釦,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心稍稍定了一些。
她看著桌上那些喝得麵紅耳赤、得意忘形的親戚,心底那股不安的火苗卻怎麼也撲不滅。
“姓陳,年紀輕……難道是陳默?不,絕對不可能。”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痠痛。
陳默不過是個看墳地的窮光蛋,連大門都出不去,怎麼可能一眨眼成了鄉長。
林悅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端起果汁喝了一口,試圖把那個荒謬的想法從腦海裡趕出去。
“爸,陳默……他之前在局裡開會出事,現在被貶去守墓了。新鄉長應該……不可能是他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音。
林國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把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陳默?哈哈哈!小悅,你腦子糊塗了吧?他一個看墳地的窮光蛋,現在估計正縮在公墓的冷屋裡掃落葉呢!他要是能當鄉長,我明天把這茅台酒瓶給生吞了!”
周圍的親戚們也跟著鬨笑起來,刺耳的笑聲在小院裡迴盪,顯得極其快活。
林悅聽著父親的嘲笑,心裡的不安終於被徹底壓了下去,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也是,我真是昏了頭。他那個廢物,現在估計連飯都吃不飽,怎麼可能會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