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命 第10章

第二天上午，一輛並不起眼的桑塔納載著陳默，緩緩行駛在前往白鷺鄉的崎嶇山路上。車輪沉重地壓過鬆動的碎石路麵，發出乾癟而連綿不斷的“哢嚓、哢嚓”聲，黃泥漿順著輪胎邊緣甩在生了鏽的擋泥板上。陳默靜靜地坐在後排，有些發紅的右手搭在有些泛油光的黑皮扶手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皮革。

開車的司機是個叫老張的中年漢子，雙手死死攥著有些磨損的塑料方向盤，掌心裡全是黏糊糊的汗水。他咬著一根五毛錢的劣質香菸，用有些渾濁的眼睛斜了斜後視鏡，大聲吆喝著：“陳鄉長，這山路顛得人屁股都要裂了。前麵就是白鷺鄉界山口，聽黨政辦的小錢說，林主任帶著幾十號人在那拉橫幅呢，要不，咱把警報拉響，威風威風？”

陳默在有些變形的彈簧座椅上挪了挪身子，屁股底下的鋼絲髮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他看著車窗外荒涼的枯樹和碎石，聲音很平，聽不出半點情緒：“老張，把喇叭和警報都關了，咱們是來工作的，不搞那些花架子。直接從小路繞進鄉政府大院，彆往山口去，彆驚動大夥。”

老張用力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風順著車窗縫隙把菸灰吹得四處飛揚，落在他臟兮兮的灰色袖口上。“啊？繞過去？林主任他們大清早頂著寒風，連鑼鼓隊都請來了，大紅綢子扯了十幾米。陳鄉長，咱要是從小路繞過去，那林國棟林主任在鄉親們麵前，麵子上可就掛不住了，這，這不是直接打人家的臉嗎？”

陳默微微笑了一下，右手習慣性地摸進褪色的夾克兜裡，指尖觸碰到那張有些發硬的私人便簽紙。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山路不好走，安全第一，老張，聽我的。從小路拐，鄉裡的工作忙，大夥的時間都挺寶貴，彆在路口耽誤。直接去鄉政府報到。”

桑塔納的底盤發出一聲沉悶的刮擦聲，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朝著旁邊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黃泥小路拐了過去。長滿木刺的野刺條在鏽跡斑斑的車漆上刮過，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啦”聲，車尾排氣管噴出一股有些刺鼻的柴油味。車輪在稀爛的泥漿裡瘋狂打轉，甩起大片帶著爛草根味道的黑泥。

而此時，在寬敞卻冷清的白鷺鄉政府大門前，以常務副鄉長常威為首的一班鄉乾部，早已在寒風中等得有些不耐煩。水泥地凍得硬邦邦的，風夾著沙子和乾枯的鬆針直往脖子裡灌，吹得幾個年輕乾部的臉頰有些發紫。常威穿著件有些寬大的黑色呢子大衣，雙手緊緊揣在兜裡，腳尖在堅硬的地麵上使勁跺著。

大門旁邊站著的黨政辦王主任，手裡正捧著個一次性紙杯，熱騰騰的茶水已經有些發涼，幾片茶葉有些乾癟地貼在杯壁上。他湊到嘴邊吹了吹氣，手指凍得通紅：“呼……常鄉長，這都十一點了，山口那邊林國棟說連個車屁股都冇瞅見，這新鄉長該不會是半路車壞了吧？要不，咱先回屋暖和暖和？這風太硬了。”

旁邊抱著一疊紅頭檔案的年輕科員小趙，凍得清鼻涕直流，用手背使勁擦了擦，有些嘴碎地插話：“就是啊，常鄉長，我這耳朵都要凍掉皮了。一個看墳地的窮酸學生，好端端地非要來當新鄉長，咱們這廟雖然小，但也輪不到一個看墳的來騎在咱們頭上拉屎吧，大夥說是不是？”

常威橫了小趙一眼，嘴唇凍得有些發青，有些粗魯地朝旁邊的枯草叢裡吐了一口帶茶葉沫的唾沫。“回屋？新任一把手來上任，你回屋睡覺，明天就把你調去後勤去挑大糞。都給我站直了！我倒要看看，這個在局裡開會拉稀、被髮配去掃墓的‘大紅人’，到底長了幾隻眼睛，敢在咱們白鷺鄉擺架子。”

王主任咬了咬有些乾裂的嘴唇，嘴裡嗬出一口白色的哈氣，有些討好地往常威身邊湊了湊。“常鄉長，天宇公子昨晚打過電話，說那小子在招商局就是個受氣包，根本冇後台。顧書記點他的名，估計也就是做個典型，過幾天就得被縣裡的吐沫星子淹死。他來了，這鄉裡的財政和土地，還不是常鄉長您說了算。”

常威撥拉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嘴角露出一抹有些陰冷的冷笑，眼神裡全是不屑。“二十多歲的愣頭青，估計連鄉政府的大門衝哪開都不知道。待會兒等他到了，老王，你把林國棟弄的大路村修路合同直接遞過去，讓他簽字。他要是識相，那咱們就按規矩分；他要是敢裝糊塗，我就讓他知道這水有多深。”

小趙在一旁縮著脖子，嘿嘿直笑，手裡捏著檔案的指關節有些發白。“對對對！常鄉長高明。等他簽了字，責任全是他的。在這白鷺鄉，冇有常鄉長您點頭，他連個掃把都買不進來，半個月就得被咱們架空成光桿司令。到時候看他怎麼回縣裡交差，估計還得連滾帶爬地回去看墳。”

王主任端著一次性紙杯，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油肉跟著一抖一抖：“還是常鄉長手腕硬。林主任那邊在山口拉了橫幅，敲鑼打鼓地迎著，結果新鄉長到現在冇露麵。這會兒估計林國棟正憋著一肚子火呢，明天開班子會，有那小子好受的，咱們就坐著看好戲成。”

突然，大門外那條廢棄的山路拐彎處，傳來了一聲極其刺耳、連綿不斷的金屬刮擦聲。

一輛車身糊滿了黃泥、前保險杠歪在一邊的灰色桑塔納，顛簸著拐了進來，排氣管發出破風箱一般的破鑼嗓子聲。

老舊的車軸在拐彎時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在安靜的鄉政府大院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車底盤在水泥牙子上重重地磕了一下，震下一大片已經乾涸的黃泥塊，砸在地板上碎成粉末。

常威臉上的冷笑瞬間僵死，他揣在大衣兜裡的手猛地抽了出來，穿著黑皮鞋的腳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這……這是縣委送新領導的車？老王，車牌號你冇認錯吧？江H·3295……這不是咱們鄉裡那輛快報廢的公車嗎？怎麼是這破車進來的？”

王主任眼珠子瞪得滾圓，手裡端著的紙杯晃了晃，幾滴冰涼的茶水潑在他通紅的手背上。“就是這輛！常鄉長，這新鄉長怎麼坐這破車從後山小路繞進來的？林國棟他們在山口帶著幾十號人，感情是喝了大半天的西北風，堵了個寂寞啊！”

嘎吱一聲，桑塔納的生鏽車門被陳默從裡麵推開。

陳默邁步走下車，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夾克衫，臉上帶著一抹有些謙遜的溫和笑容。

他看著愣在原地的常威和王主任，主動伸出了右手：“常副鄉長，我是陳默，過來報到。路上泥多，讓大夥在冷風裡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