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聲吼著。
聲音有些沙啞。
裡屋的木門緊緊鎖著。
林悅反鎖了房門,躺在生了黴斑的木板床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有些起皮的天花板,眼皮底下一片青黑。
牆角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把她的紅色呢子大衣在牆上投下一個巨大、有些變形的黑影。
屋裡散發著一股有些發餿的冷水和發了潮的舊牆紙味。
她心亂如麻。
“陳默……你以前買個套都要數毛票,連看電影都捨不得買爆米花。你,你現在坐大紅椅,一巴掌拍在我爸肩膀上,連眼角都不掃我一下。難道……你以前一直在‘扮豬吃虎’?”
林悅自言自語。
她的手指在冰涼的床單上用力摳著。
摳出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她腦海裡,全是剛纔回來的路上,大路村村民那些有些刺耳的嘀咕。
林大壯蹲在大樹底下剔牙,吐出一小塊碎骨頭:“林主任這次徹底癱了,常威現在急著自保,連電話都不接他的,大路村修路那合同,怕是個死套。”
二嬸張美華提著一網兜剩菜,一路上小聲嘀咕:“小悅也是瞎了眼,放著個真神不巴結,天天吹那個趙天宇。趙天宇懂個屁,陳默現在纔是白鷺鄉的一把手。”
老郵差老趙提著個空煤油桶,在黃泥道上趿拉著布鞋:“冇成想,掃墓的翻身。林家這次玩完了,新鄉長昨天那笑,我瞧著都起雞皮疙瘩,太深了。”
林悅用手指死死攥著手腕上那條細金鍊子,手腕上被張美華掐出來的紅印子現在還火辣辣地疼。
金子很冷。
不如陳默當年塞在她手心裡的那半塊溫熱的烤紅薯。
“陳默……你以前大熱天騎車半小時,隻為了給我買一碗綠豆沙,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塊。你是不是一直在逗我玩?你在招商局天天給領導提包,都是演給大夥看的對不對?”
她眼睛通紅。
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小悅!開門!你給陳默打電話!今晚常威也慫了,你,你必須把他約出來吃頓飯!聽見冇有!林國棟在外麵大聲拍門。”
林國棟用那隻戴著金錶的手在木門上拍得啪啪亂響。
門鎖發出乾澀的脆響。
林悅捂著耳朵。
“我不打!要去你去!前天晚上你還在酒桌上讓他去端茶送水呢,現在讓我去求他,我的臉往哪放!陳默他,他現在根本不理我!”
林悅有些失控地大喊。
她的身體劇烈發抖。
眼淚順著眼角淌在有些發硬的枕頭上。
“臉?臉值幾個錢!老子要是因為合同的事進去了,你,你連局長兒媳婦都當不成!趙天宇現在整天就知道打牌,你趕緊給我打!”
林國棟在外麵大吼。
他的皮鞋在地上踩得格外響。
片刻後,外麵終於安靜了。
林悅深吸了一口氣,手有些發抖地從兜裡掏出了那部有些泛油光的手機。
她劃開螢幕。
上麵滿是她按下的紅指甲手印。
她顫抖著,翻出了那個久違的、幾乎要被她拉黑刪除的電話號碼。
備註上依然寫著兩個字:陳默。
手機螢幕在黑暗的屋裡亮著幽暗的光,把她那張有些憔悴、敷滿了粉底的臉照得慘白。
她的指尖在“陳默”兩個字上懸停了很久,指甲縫裡有些黑泥,在光照下顯得有些臟。
她有些侷促地編輯了一條簡訊。
每一個字。
都刪改了好幾遍。
“你最近還好嗎?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