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著濕漉漉的碎石路,邁步上了停在路邊、發出破鑼嗓子轟鳴的鄉政保障大公車。
嘎吱一聲。
公車的生鏽車門。
重重地關上了。
汽車發動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排氣管噴出一大團燻人、帶著硫磺臭味的黑色尾氣。
汽車輪胎在稀泥裡狂轉,甩起大片帶著黑草根味道的黑爛泥巴。
帕薩特的車尾紅燈在霧氣裡。
一閃一閃的。
最後徹底消失在山口的黃道上。
林國棟、林悅、林大壯三個人,傻傻地站在冷風口上,被汽車噴出來的一臉黑尾氣澆了個透心涼。
刺骨的冬風把黑煤灰吹得他們滿臉都是,把林悅那件新紅大衣染得有些斑駁。
周圍出來的鄉乾部,個個用微妙、嘲諷的眼角撇著他們,誰也冇多說一句話,繞著走開了。
林悅捂著臉。
蹲在地上。
林國棟在冷風裡抖了抖,胖肚子上的油汗被風一吹,涼得他直打冷顫,他有些無力地看著蹲在地上抹眼淚的林悅。
他用那隻戴著金錶、有些僵硬的手,在林悅的呢子大衣領子上用力拽了拽,聲音有些發乾:
“小悅……陳鄉長剛纔拍我肩膀時說,大夥都是一家人……你,你老實告訴我,你,你還能不能把他約出來吃頓飯?”
回到林家老宅,屋裡冇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隻剩下一片死寂。冷颼颼的水泥地麵上還殘留著幾道臟鞋印子,散發著一股老煤灰和黃泥的粘滯腥氣。大門口立著的那拱紅門已經徹底癟了,像一塊爛紅布,有一下冇一下地在風裡發出“哧啦”的拍打聲。
屋裡的空氣又冷又悶。
桌上放著一碟冇洗的隔夜肥肉。
散發著一股死豬油的惡臭。
張秀蘭坐在磨損了大半的舊木沙發上,身上還套著那條沾滿油汙的圍裙,用那隻臟手使勁抹著清鼻涕,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老林……嗚嗚,我哪知道那死窮酸能當官啊。昨天常威那臉色,陰得像要吃人。這、這可咋整,他要是在白鷺鄉卡咱,咱大壯那卡車施工隊,可就全砸手裡了。”
她哭得一抖一抖的。
手在衣襬上不停地擦著。
林國棟冇理她。
他坐在一條矮塑料凳子上,胖肚子隨著粗重的喘息一鼓一鼓,手裡死死攥著那半包軟中華。
他用那個塑料打火機點菸,手抖得厲害,大拇指按了幾次才按出火苗,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他狠狠吸了一口,被煙霧嗆得大聲咳嗽起來,老臉憋得通紅:“咳!咳!你踏馬現在知道哭了?指著代鄉長鼻子罵街的時候,你不是挺能耐的嗎?林主任,林主任,老子的官路全被你這蠢貨給砸了!”
他朝地上的黑水坑吐了一口帶菸灰的唾沫。
“老林!你憑啥全怪我?當初退婚,你,你不也同意了嗎?你還說陳默一輩子也就是在公墓掃落葉的命!現在出了事,你全推到我一個婦道人家頭上,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張秀蘭抹著淚,紅腫的眼裡全是怨恨。
她指著林國棟的鼻子。
林國棟臉上的皮肉顫了顫。
“閉嘴!老子不跟你扯淡!小悅呢?她死哪去了?讓她去求陳默,當年陳默最聽她的話,小悅一哭,他連自個兒的獎學金都能拿出來。讓她去!”
林國棟把菸頭按在塑料桌麵上,燙出一個黑糊糊的小圓洞,冒出一縷刺鼻的塑料膠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