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極其小心。
陳默把大瓷碗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有些發紅的右手在大腿內側使勁蹭了蹭。
“林叔,阿姨,雞湯好了,剛出鍋,燙得很。我,我火候掌握得不好,不知合不合大夥的胃口。常副鄉長,我,我今天來,也是想請教大路村修路那合同的事。”
陳默的聲音很低。
他臉上掛著有些靦腆、甚至有些討好的憨厚笑容。
他看起來像個冇經驗的新人。
張秀蘭從廚房裡踱了出來,兩隻三角眼在陳默那件有些磨損的舊夾克上狠狠剜了一眼。
“喲,陳鄉長。這湯裡鹽放少了,淡得出水。你以前在局裡端茶倒水,怎麼連這手活都乾不利索?去,廚房裡還有個辣子盤,也端出來,彆擱這站著,招了邪氣。”
她用沾著雞油的手指,在半空用力劃拉了一下,吐出一口帶蔥花的唾沫。
她把圍裙上的油漬使勁擦了擦。
陳默連連點頭,眼眶裡似乎有些亮晶晶的淚花在打轉,有些結巴,但聲音極其尖銳地對著聽筒喊道:
“是!阿姨教訓得是。我,我手笨,以前在招商局冇乾過廚房的活。我這就去端,林叔,常副鄉長,您們,您們多指教。隻要常副鄉長說成,我都行,我全聽大夥的。”
他搖晃著身子。
他唯唯諾諾地隨聲附和。
身子有些發冷。
林國棟哈哈大笑,胖肚子隨著笑聲一陣亂顫,金牙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哈哈!指教?小陳啊,你有這個認錯的態度,在白鷺鄉就能待得下去。常威同誌是白鷺鄉的老人,情況熟,人脈廣。以後常副鄉長提的項目,你,你多支援支援,那是大局。冇我林家點頭,他能使喚得動誰?”
他端起杯子。
大口大口地喝著茅台。
他覺得自己徹底把這個前女婿捏在手裡了。
陳默有些手忙腳亂地從桌上抓起一個半滿的啤酒杯,由於用力,他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是!全聽常副鄉長和林主任的。林叔,這杯酒,我敬您。感謝您在縣裡幫我說話,我,我先乾了,大夥多擔待。”
他端起杯子。
一飲一儘。
白酒順著他的嘴角漏了出來。
辛辣的劣質白酒順著喉嚨流下去,陳默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當場就流了出來。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捂著胸口連連哈氣,滑稽的樣子引得全場再次爆發出難聽的大笑。
“咳!阿嚏!林叔……好酒,我,我以後聽大家的。”
他用衣服角胡亂擦了擦。
說話顛三倒四的。
活脫脫一個冇有主見、膽小怕事的窩囊廢。
林悅看著陳默被灌得眼淚直流的滑稽模樣,嘴角的傲慢冷笑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
她有些嫌棄地用紅指甲摳了摳手鍊上的金釦子,大聲嘲笑道:
“大壯哥,你彆逼他了。他以前在局裡連杯茶都端不穩,你讓他喝這麼多,等會他又得拉在褲子裡,那多噁心啊,哈哈哈!一個看墳的,上不得檯麵。”
她捂著嘴笑。
林家親戚們笑成一團。
陳默冇有生氣,他低著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死水一般的平靜。
他的左手。
悄悄摸進了夾克的大兜裡。
他那隻長滿厚繭的臟手指,輕輕按下了兜裡那部山寨手機的綠色掛斷鍵。
手機螢幕在兜裡漸漸暗了下去。
上麵殘留著一層亮晶晶的耳油。
而就在大鐵門外兩公裡處的一輛不顯眼的黑色大眾轎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