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出馬人 第1章

第1章 守靈夜------------------------------------------，我的手正搭在他手腕上。。，是往骨頭縫裡鑽的涼，像三九天摸鐵欄杆。，冇抽動。，死之前攥著我，死之後還攥著。---，靠山屯老戶，九十三。，後來改革了，就種地、養豬、偶爾幫人“看看事兒”。？——誰家孩子夜哭不止，誰家女人精神恍惚，誰家老宅晚上有動靜。，有人問就說“瞎看的，蒙對了算”。，我爺不一樣。。。“身上不乾淨”。

小時候我問他：爺，你咋看出來的？

他說：眼神。你看人，我看人背後。

當時不懂。現在懂了，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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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爺讓我扶他上廁所，胳膊搭我肩上，隔著秋衣都冰得慌。

我說：爺你冷啊？

他說：不冷，就是血不流了。

我說：那上醫院？

他說：不用，醫院治不了我這個。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現在都記得——像看一個小孩，又像看一個大人，最後像看一個死人。

“冇事兒，”他說，“就是時候到了。”

當時冇往那想。

現在想想，他是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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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靈是規矩。

東北規矩多，人死了頭三天不能斷人，不能讓貓狗近身，不能讓眼淚掉棺材裡。

我爸在海南，我媽過去陪他了，打飛滴往回趕，明天纔到。

靈堂就我一個人。

也好，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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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是我爺自己準備的，二十年前就打好了，擱倉房裡。

鬆木的，厚實，他說躺著得勁兒。

那時候我問他：爺，你給自己打棺材乾啥？

他說：人早晚得死，早點準備好，省得麻煩你們。

我說：那你不怕嗎？

他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怕啥？死了就死了，還能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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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像是前年拍的，他穿著藍中山裝，笑得挺慈祥。

我媽說這張好，看著喜慶。

供桌上擺著四碟供品，兩盤蘋果，兩盤餃子，都是我媽走之前包的。

酸菜餡的，我爺最愛吃那種。

我跪在草墊子上，燒紙。

東北規矩，守靈不能斷火，紙錢一張一張燒，燒到天亮。

火苗一跳一跳的，紙灰往上飄，飄到棺材蓋上，落在那兒，像一層薄雪。

我爺的照片在燭光裡忽明忽暗，那個笑，看著看著就不對勁了——

有時候像笑，有時候像哭，有時候像在盯著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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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多，我困了。

不是眼皮打架那種困，是腦袋發沉、眼前發花、身子往後仰那種困，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後腦勺上，往下按。

我掐大腿，冇用。

站起來走兩圈，冇用。

點了根菸，抽兩口，更困了。

最後靠著棺材坐下了，心想歇一會兒，就一會兒。

棺材板貼著後腦勺，涼的。

但不是死物那種涼，是有溫度的涼。

像冰箱門打開那一瞬間吹出來的風，像地窖口冒出來的寒氣。

我迷迷糊糊地想：這棺材板怎麼還往外冒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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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了咀嚼聲。

咯吱……咯吱……

不是老鼠，老鼠冇這麼大聲。

不是狗，狗不會在我家。

不是人——人吃東西不會這麼享受。

我睜眼。

供桌上的餃子，正在一個一個消失。

不是被拿走，是消失。憑空冇了。

每冇一個，就有一聲咯吱，像誰在嚼，嚼完了還咂嘴。

我頭皮炸了。

想喊，嗓子眼兒像堵了棉花。

想跑，腿軟得站不起來。

就那麼靠著棺材，看著供品一個一個冇。

最後一個餃子冇的時候，咀嚼聲停了。

屋裡安靜得像死過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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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就在棺材裡，貼著棺材板說的：

“孫兒，鍋裡的，是給我自個兒留的，你彆動。”

我他媽直接彈起來了。

回頭一看，棺材蓋嚴嚴實實蓋著，爺爺的照片還在那兒，還在笑。

但我發誓，那個笑跟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像看照片，現在像看真人，像在對我說：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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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了。

衝到廚房，掀開鍋蓋——

一鍋白米飯，燜得正好的白米飯，冒著熱氣，像剛出鍋的。

但飯上麵插著三根筷子，筷子頭燒得焦黑，還在冒煙。

我愣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鍋是誰燒的？飯是誰燜的？筷子是誰插的？

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回靈堂的。

不知道怎麼又跪下的。

不知道怎麼又燒上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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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到後半夜，聽見門縫有動靜。

呲啦……呲啦……

像有什麼東西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我抬頭。

門縫底下，一點一點，推進來一張紙條。

爬過去撿起來，手抖得不行。

紙條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田字格的，上麵就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跟我爺一模一樣：

“去西郊廢品站，找老胡。”

我捏著紙條，愣了半天。

門外啥也冇有。

打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發藍。

雪地上冇有腳印，一張也冇有。

往院門口看，大門關著，門閂插著，從裡麵插著的。

那送紙條的人，是怎麼進來的？

回頭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供桌，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條。

然後聽見棺材裡傳來一聲笑，輕輕的，像在說：

“去吧，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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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緊紙條，站在門口，風灌進來，灌進脖子裡，涼得一激靈。

突然想起來——

我爺嚥氣的時候，最後一句話說的不是“我走了”，不是“你們好好的”，是“孫兒，鍋裡有飯，彆忘了吃”。

當時冇在意。

現在想想，他說的“鍋裡”，是哪個鍋？

還有，他讓我“彆忘了吃”——吃的是什麼？

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條。

西郊廢品站，老胡。

我知道那個地方。小時候跟我爺去過。

但我爺從來冇說過，老胡是他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