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的手是在灰市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受傷的。
她在裝置間舊址翻找東西——她之前藏了一組備用資料盤在通風管道裡,伸手去夠的時候,通風管道的邊緣劃破了她的前臂,從手腕到肘彎,一道十幾公分長的口子。血一下就湧出來了。
趙遠聽到聲音跑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用另一隻手按住了傷口,但血從指縫裡往外滲,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走。」
趙遠沒有多說,拉著她往走廊裡走。C-7區隻有一個診所,在管道走廊的盡頭,門麵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招牌,上麵寫著「C-7區醫療站」。
趙遠推開門。
診所裡很小,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一個藥櫃,一台消毒裝置。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白大褂,頭髮盤在腦後,正在看一份病歷。她聽見門被推開,抬起頭,看了一眼趙遠,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林小滿和她手臂上的血,放下病歷,站起來。
「坐下。」
聲音不大,但很穩。
趙遠把林小滿扶到檢查床上坐下。女人走過來,蹲下來,把林小滿按在傷口上的手輕輕移開,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要縫。忍著。」
她轉身從消毒櫃裡取出工具,動作很快,但沒有多餘的動作。她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盞燈,夾在檢查床的床頭,光線對準了傷口。
「你叫什麼名字?」
「林小滿。」
「林小滿,我要給你縫針,會有點疼,但沒有麻藥——配額不夠,麻藥配額上個月就沒了。你忍著。」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林小滿——她在低頭穿針,聲音很平,像是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小滿咬了咬牙。
第一針下去的時候,她整個人繃緊了,但沒有出聲。
第二針,第三針。
趙遠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女人的手——很穩,每一針間距均勻,縫線拉得平整,不像是C-7區診所的水平。
縫完,她剪斷線頭,用紗布把傷口包好,貼好膠帶。
「三天換一次藥。不要沾水。不要用力。」
她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抬起頭,看了趙遠一眼。
那一眼,比剛才長了一點。
「你是趙遠?」
「是。」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說了一句——
「你爸叫趙建國。」
不是問句。
趙遠的手指收緊了。
「是。」
女人低下頭,把手套整理好,放回檯麵上。
「你爸的事,我聽說過。」
趙遠沒有說話。
「你是管道班的?」
「是。」
「你爸當年也是管道班的。」
「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麵,開啟櫃門,從裡麵拿出幾卷紗布和一小瓶消毒藥水,放在桌上。
「這些你拿著。路上用。」
趙遠看著那幾卷紗布,沒有動。
「你怎麼知道我要上路?」
「你這幾天在幹什麼,整個管道班都知道。你去了灰市的事,第二天就傳遍了——灰市那地方,沒有秘密。你買了地表裝備,鐵虎在追你,老孟被抓了。你爸當年也做了同樣的事——買了裝備,準備去地表,然後死了。」
她的話很平,沒有情緒,像在念一份報告。
「你也要去地表?」
趙遠沒有回答。
「你去了,你也會死。」
趙遠看著她。
「你認識我爸?」
女人沒有回答。
「你認識他,對不對?」
她沉默了很久。
「你爸被送來的那天,我在。」
趙遠沒有動。
「他們把他從管道裡抬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我試了。但救不了。」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麵,聲音還是平的,但比剛才慢了一點。
「我查過他的檔案。他那天不該在那段管道裡。他那天排休。他去了,是因為有人在管道裡等他。檔案上沒寫,但我父親說——你爸出事前一天,有人來檔案室借走了那一段管道的圖紙。」
趙遠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你知道是誰?」
「檔案裡沒有寫。但那個檔案,被人動過。我父親是地管會檔案室的管理員,他告訴我的——你爸出事後的第二天,有人進檔案室調走了他的所有記錄,鎖進了一個需要更高許可權才能開啟的櫃子。」
「誰?」
「我不知道。但我父親說,下達調檔指令的人,來自能源部。」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爸死的那天,我什麼都沒做。我救不了他,也不敢查下去。我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過,繼續在這裡上班,給C-7區的人看感冒、換紗布、縫傷口。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診所醫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你不是。」
「你每天都在提醒我——你活著,你爸死了,你長得越來越像他。」
趙遠沒有說話。
「你走吧。地表的裝備,你準備好了。你爸十年前也想走,沒走成。你走不走得成,看你自己。」
趙遠站在原地,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
「你叫什麼?」
「蘇敏。」
「蘇醫生。你剛才說,你什麼都沒做。但你告訴我了那些事——檔案的事,能源部的事。你已經在做了。」
蘇敏沒有說話。
「你一個人在這裡,能做什麼?」
蘇敏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我要去地表,找一個叫新太陽城的地方。我有人帶路,有人管資料,但沒有人管受傷。你縫針的手法,不是C-7區的人能學到的——你應該是A區來的,不知道為什麼被下放到這裡了。」
蘇敏沒有回答。
「你留在這裡,每天給C-7區的人縫傷口,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普通醫生。你是嗎?」
蘇敏看著他,沒有回答。
「三天後出發。你想好了,可以來。」
趙遠拿起桌上的紗布和消毒藥水,扶著林小滿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爸當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趙遠停住了。
「他說——'你留在這裡,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檔案管理員。你是嗎?'」
蘇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很清楚。
「我父親告訴我的。你爸去檔案室查資料的那天,跟我父親說了這句話。然後他走了。第二天他就死了。」
趙遠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我父親到現在還在後悔——他當時沒有回答他。」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還有機會回答。」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小滿跟在他後麵,手臂上包著紗布,紗布上透出一點血跡,但血已經止住了。
走廊裡很安靜。
她回頭看了一眼診所的門,門已經關上了。
「她會來嗎?」林小滿問。
「不知道。」
「你覺得呢?」
趙遠沒有回答。
但他想起剛才蘇敏說的那句話——「你爸當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她說的不是「我不去」。
她說的是「你爸當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那說明她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