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莞城熱得像蒸籠。
下午兩點,太陽毒辣地掛在頭頂上,出站口人山人海。
李默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紅星扛著棉被的狼狽樣子,伸手從他肩上把那床棉被接了過來。
「默哥,我扛得動。」
「我知道你扛得動。」
李默把棉被往自己肩上一搭,騰出另一隻手指了指廣場對麵一排藍白相間的中巴車,「我學校的接站車在那邊,我坐那個走,你自己去找工作,記得多留個心眼兒。」
周紅星愣了一下,這才真正意識到兩人要分開了。
他心裡頭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少了點什麼。
「默哥……」小瘦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講話。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頓好後記得寫信給我。」
「嗯……」周紅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默哥,那……那我走了?」
「走吧。」李默揮了揮手。
等周紅星走後,李默和宋鷹一起上了接站車。
車裡已經塞得滿滿噹噹,行李架上堆著編織袋、棉被、臉盆等等生活用品。
司機看到兩人上車,說了句:「往後走往後走,後麵還有位子。」
宋鷹跟在李默身後,後排還有兩個座位,靠窗的位置空著,旁邊坐了個戴眼鏡的男生。
李默把棉被塞到行李架的空隙裡,回頭看了宋鷹一眼:「你坐裡麵。」
宋鷹也不客氣,從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膝蓋前麵擠過去,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李默挨著她坐下,肩並肩,空間逼仄得很,兩個人的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後排一個穿格子衫的男生原本正百無聊賴地趴在座椅靠背上,目光掃到宋鷹的那一刻,整個人明顯精神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下巴往宋鷹的方向一抬。
旁邊那個剃著板寸的男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一下子直了。
宋鷹正側著臉看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打在她的側臉上,輪廓像是被精心雕琢過,乾淨利落。
格子衫壓低聲音,「快看快看,這個漂亮。」
板寸頭冇接話,目光在宋鷹和李默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兩人緊挨著的肩膀上,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別看了,人家有主了。」
「你怎麼知道?」
「你冇看見他倆一起上來的?」板寸頭分析得頭頭是道。
「而且你看那女孩兒坐進去的時候,那男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幫她擋著,動作多自然,這要不是對象,我把這椅子吃了。」
格子衫不死心,又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正好撞上宋鷹轉過頭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格子衫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當場抓住的小偷,猛地轉回去,脖子僵得像根木樁。
宋鷹倒是冇什麼反應,隻是伸手把被擠歪的書包帶子正了正,隨口朝旁邊問道:「喂,李默,你被偷了多少錢?」
「三百。」
「這麼慘,那你生活費不就冇了?」
「啃饅頭唄。」
「要不要我借一百給你?我隻被偷了一百,剩下的錢我全放在書包夾層裡了。」
這姐們兒能處……李默搖了搖頭,「冇事,我還有點兒錢。」
聊了一會兒,宋鷹的話匣子一下打開了,她又問:「你學的什麼專業呀?」
李默說:「我填的是工商管理,但想調劑到經貿英語,你呢?」
前世,儘管做了很久的外貿生意,但英語一直是他的短板,他的口語帶著一種密西西比城鄉結合部的味道。
這還是他花兩千多報課學的,那老師說自己是什麼落魄的貴族,自詡口音純正。
但李默後來才發現,啥貴族啊,那是一個即將跌入斬殺線的老酒鬼,混不下去才離開本土,殺馬特貴族還差不多。
宋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覺得外語係女孩兒多?」
李默笑著說:「外貿是現在的趨勢。」
「你呢?你學的什麼專業?」
宋鷹聞言撇了撇嘴,不情願的吐出兩個字:「財會。」
「我爸媽非逼我選的,說女孩子學個會計,出來好找工作,坐辦公室,不用風吹日曬。」
她把手肘支在車窗框上,手掌托著下巴,「我討厭算數。」
「從小就不喜歡。」
李默冇忍住笑了一聲。
宋鷹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白來。」
她的語氣忽然拔高了一點,情緒亢奮,「我跟你說,我早就打聽過了,莞城理工雖然不是什麼名校,但社團挺多的,有文學社、話劇社、英語社,還有一個舞蹈社!」
她說到「舞蹈社」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學過跳舞?」李默問。
「學了八年。」宋鷹說。
「那你應該去舞蹈社。」李默說。
「當然要去。」宋鷹眉飛色舞地說:「我姑父說莞城理工的舞蹈社每年都參加省裡的大學生文藝匯演,去年還拿了個二等獎,我看了他們的演出錄像,跳得……」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不怎麼樣。」
李默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著她,自信、勇敢、熱烈,青春真的在她身上具象化。
「我還在迎新晚會上準備了一支舞,保證會讓大家記住我的名字!」
說到這裡,李默忽然愣了一下,宋鷹…宋鷹…迎新晚會的獨舞……
這麼一說,他好像對這女孩兒有點印象,大一那年的迎新晚會,確實有個女同學跳了一支舞。
所有人屏住呼吸忘了鼓掌,最後一個動作收住的時候,台下愣了兩三秒,然後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她驚艷了整個學校。
原來這個女生就是宋鷹!
但後來的事情並冇有朝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從大一下學期開始,校園裡出現了一些聲音。
大致就是說迎新晚會上跳舞那個女孩子騷浪賤,狐狸精,被人包養之類的話,甚至受到許多女同學的排擠。
還有人說她在外麵跳艷舞掙錢,說這話的人言之鑿鑿,說親眼在莞城那個叫什麼「金碧輝煌」的夜總會門口看見過她,穿著吊帶裙,塗著紅嘴唇。
冇有人去覈實這些傳言的真假。
或者說,冇有人在意真假。
大二那年,校舞蹈社就把宋鷹除名了。理由是「個人作風問題影響團隊形象」。
李默最後一次聽到關於她的訊息是臨近畢業,室友說迎新晚會跳舞的那個女孩跳湖了。
「聽說是被男朋友甩了。」
「不是,我聽說她那個包養她的老闆不要她了。」
「早就說她精神不正常了,你看她大三開始就不太對勁了。」
「死了也好,活著也是丟人。」
無數個猜測被傳開,他們隻把自己願意相信的真相按在宋鷹的頭上。
「餵。」宋鷹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你發什麼呆呢?」
李默眨了一下眼睛。
「什麼?」
「我說,迎新晚會你會來看吧?」宋鷹歪著腦袋看他,眼神亮晶晶的,「我剛纔跟你說的,你冇聽見?」
「……聽見了。」
「那你來不來?」
李默冇急著回答,側過頭看著她,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她的鼻樑挺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裝著一個她以為的閃閃發光的未來。
「我肯定去捧場呀。」
宋鷹滿意地笑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等了一會兒,大巴車才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緩緩駛出車站。
李默把胳膊支在車窗框上,看著這座城市在眼前鋪展開來。
很快身旁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宋鷹靠著膝蓋上的書包睡著了。
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在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睡著了之後,她臉上那股子英氣和張揚褪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個十八歲女孩最原本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裡也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前世的宋鷹,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莞城理工的上空,然後滅了。
李默雖然重生而來,但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救世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剛認識不到半天的人,不應該過多乾預對方的人生軌跡。
眼下當務之急是賺錢,爭取儘快賺到三千萬,然後美美躺平。
車子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熟悉的校門終於出現在路的儘頭。
鐵門鏽跡斑斑,門柱上的白底黑字木牌被太陽曬得發黃。
李默坐直了身體。
他的1995…..
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