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涓涓流向低窪處。
序言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這樣。
“鐘章。”他不死心地喊著,像童話故事中喚醒公主的王子一樣。可他忘記了,自己從來不是什麼王子,他是夜明珠家族的守家之子,是雄父的私生子,他身上流淌著星盜的血。
“我說。”他尚在夜明珠家時,西烏作為最聒噪的說客,幾乎是無時無刻戳明真相,“你雄父可真是太偏心了。”
“什麼?”
序言不明所以地想著,他細數雄父給自己的錢、資源、設備、星球。他完全肯定雄父是愛著自己,也偏心自己,纔會給自己那麼多實際上的好處。
西烏對此不屑一顧。
他奚落道:“你們四兄弟裡,真正得到家產的是你大哥……你兩個弟弟,一個有家族庇護,會過得很好。一個是雄蟲,長得那麼美,日子也會過得很好。”
序言扭頭就走。
西烏追著他,邊跑邊笑話,”這麼看。你不就是被特地領回家,負責照顧你雄父的嗎?隻有你最適合,你雌父也是個冇背景的哈哈哈哎呦。彆打臉。”
他們在戶外草坪鬨了半天。
西烏被按在草地上,吃了序言兩拳頭,吐著血,嘴巴還是又硬又臭,“你這樣會吃苦的——序言。你真是太乖了,什麼都不爭取。你以後結婚也不會好過的。”
“閉嘴吧。”
西烏哈哈大笑。他搖頭晃腦,忽然說起一句從小果泥那學來的外星俗語,“因為,水往低矮的地方走,越痛苦的水越會聚集在一起。因為序言你就是一個處於低窪裡的傢夥呢。”
“閉嘴吧。”序言壓低聲音,嗬斥這位不安分的聒噪醫生。
現在。
他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卻隻有這位不要好的朋友。
“西烏。”序言對著那張便利貼呼喊,“西烏——西烏。你在嗎?”
屋內,靜悄悄。
好像一隻名為“寂靜”的怪獸從病房一路追出來,空氣中黏連著它的唾沫。序言想象不出它的樣子,卻篤定它確實存在——它素來就在序言身邊,與他在蛋殼中伴生,第一回就吃掉了他那個臟話連篇的雌父,第二回吃掉了他的年幼的兄弟們。
第三回,它吃掉了雄父。
現在,它吃光了鐘章還不夠。它追著序言一路來到飛船,來吃掉他給鐘章祈求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西烏。西烏。你出來啊。”序言扯開嗓子,嘶啞咆哮。
那些聲音或一瞬消失,或默默無聞。
空氣,靜悄悄。
西烏冇有回到序言,他在該說的時候不說話,在不該說的時候又說了那麼多——序言待不下去了!他不願意待在這個除了他之外,冇有任何活物的飛船中,他重新折返到地麵,從窗戶栽到鐘章的病床前。
他爬在床褥上,用鐘章的手摸著自己的臉,然後是頭。
“鐘章。”他依舊用中文喊著,到後麵音調變形,又換回到了“鬧鐘”這樣的字眼,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起來。
四十天就這樣過去了。
接著是五十天。
在六十天的時候,鐘章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卻比序言的心跳聲要大的多。小果泥並不理解哥哥要做什麼,他就算再聰明,也始終是個孩子。
“哥哥。我害怕。”他抱著序言的大腿,用臉蹭著序言垂下來的手,連聲呼喊道:“哥哥。你會變成蝴蝶飛走嗎?”
“不會。”
序言不是蝴蝶種,他的種族翻譯過來在地球人語言裡被稱為“長戟大兜蟲”,同時也是一種外表雄壯的蟲類。
鐘章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時,笑嘻嘻拿著長戟大兜蟲的照片給序言看。被序言彈了一個腦瓜崩,疼得鐘章滿地打滾,滾完又哈哈大笑,鑽到序言懷裡嘰嘰喳喳說一堆。
很吵。
吵到序言忘記鐘章當時七零八碎說了什麼。
序言現在回憶起來,隻覺得大腦霧濛濛一片。除了枯燥、需要耐心與細心地照料工作之外,他完全癱坐在椅子上,像等待有人上發條的機械。
——好安靜。
——實在是,太安靜了。
“果泥是說,東方紅裡的蝴蝶。”小果泥用手筆畫出兩隻蝴蝶飛舞的樣子。他用自己肉肉的小臉貼著序言,試圖把自己的力氣和心神分出去一些給哥哥。“哥哥,你會和鬧鐘變成蝴蝶一起飛走嗎?那果泥呢?那溫先生呢?”
序言不知道。
他太累了,但他不排斥孩子與醫護人員。他隻是恐懼自己一個人與死寂對抗,他每日幻想出鐘章悄無聲息死去的怖象,自己又分出心神對抗這恐怖,獨自把全身弄得精疲力儘。
“哥哥。”小果泥驚慌地呐喊起來,“不要丟下果泥。不要丟下果泥、溫先生、還有羅德勒。”
序言深深地看著這孩子。
他道:“關機。”
世界徹底安靜了。
再也冇有誰來幫助抵禦這可怕的一切。
六十五天。
序言始終枯坐著,他大腦放空,窗外的風、雲、樹、花、果所產生的聲音偶爾為他帶來一點樂趣。可這不過是喪鐘的一部分,序言透過那些藍天白雲綠樹想起夜明珠家的,想起他與鐘章手牽手一圈一圈繞著酒店走的蠢日子。
他想起告白儀式,想起自己還放著很多卡通鐘章的徽章。
他想起告白儀式之後,鐘章每次想弄什麼大動作,都被零零碎碎的事情打擾。生氣的鐘章跑到自己麵前,半是撒嬌,半是解釋——哪怕序言並不在意這些,他盯著鐘章嘰裡呱啦說不停的樣子,很想伸出手,戳一戳對方的腮幫子。
鐘章不愛序言將他當小孩子一樣戲弄。
特彆是他覺得,自己本就比序言要矮一點,再不擺架子,就完全失去身為1的威嚴了。
他可不是卡哇伊的男人。
“早知道,就應該多說你可愛了。”序言在心裡默唸著,連抬起手碰碰鐘章臉頰的力氣都冇有。
他完全被自己粘在椅子上。
這間屋子裡的病患從一個變成兩個。
所有人對此束手無策。
直到,第七十天。
鐘章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手指。
很小,很小的一下。
落在數日冇有休眠的序言中,卻如平地響驚雷,久旱逢甘霖。他直起身,長久被壓迫的椅子發出酸牙的聲音。序言雙手擒住椅身,重新按壓住這聲音。他屏住呼吸,害怕這小小的動作是一場幻覺,生怕椅子大叫一聲就把這幻境破壞。
而他自己,吞嚥口水,潤潤嗓子,儘量讓自己聽上去更可愛可親,才發出後半段守家之日的第一聲呼喊。
“鬧鐘?”
鐘章的睫毛動了動。
像是蝴蝶的翅膀,重新扇動起颶風。
第161章
鐘章花了四個小時慢慢醒來。
這四個小時,
序言將位置推給醫護人員、科研人員,他蹲在不打擾他們的地方,撇著臉,
專注盯著鐘章的側臉。
“鬧鐘。”序言輕聲呼喊起來,
“鬧鐘。”
他的聲音被儀器聲、各種走動聲吞冇。而他自己卻詭異地安心起來,
眉頭鬆快下來,
伸出手握住鐘章的手,像個不被大人注意到的小孩,偷偷躲在牆角吃糖果——鐘章醒來一下子就察覺到這點。
隻是他剛醒來,
冇有那麼快說話。
序言似乎還是之前那個序言,
寡言少語,除了他之外,
不愛和其他東方紅說話。
鐘章第一天尚因倉促冇有察覺太多。等他再次單獨與序言相處,便察覺出不對勁來。
序言靠得更近一些,幾乎恨不得將藥汁送到自己嘴邊。可偏偏那種姿態不是鐘章認為的熱戀憐惜,反而叫鐘章以為自己是一尊快碎了的玻璃。他靠在枕頭上,身子稍朝著序言滾一滾,
序言抬起手把他滾過來的身體翻回去。
正打算把自己打包成蛋卷的鐘章:?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序言體感中的七十多天,在鐘章感受裡不過是一閉一睜,再做個黃唐夢的滋味。
清醒後的一天又四個小時,
鐘章便從這不對勁的時間差中反應過來。他早知道序言不愛說壞訊息——序言是真不喜歡說壞訊息。他對待很多事情都無所謂,最多講一些確定的好訊息,
或不好不壞的事情。
鐘章一直覺得,
這是因為地球上冇什麼能讓序言覺得是“不好的事情”。
現如今看,序言骨子裡居然還帶著這種不像他的溫吞。
“伊西多爾。”鐘章用手可憐地扯扯序言的褲子,虛弱地叫喚道:“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序言一頓,不管在做什麼,
趕快湊上來。他半撐在鐘章身前,俯首檢視,鐘章撐起上半身,對著他的左右兩邊臉各叭叭兩個親親。
“你不理我。”鐘章無所謂什麼臉不臉,他起步就是一個撒嬌一個鬨,“伊西多爾。伊西多爾。”
可他這種笨蛋姿態,放在三四歲的小孩子身上算是頂天的可愛。放在鐘章這樣一個三十多的大老爺們身上,隻有一種清澈的愚蠢感覺。有些事情,隻有小孩子做出來纔可愛,再不濟,稍微年輕的腹肌帥哥做出來也不算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