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夜風呼嘯,吹得眾人衣袂獵獵作響。
就在此時,腳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並非月光灑落,而是一種自地底深處透出的、微弱而堅韌的金芒。
那光點點滴滴,初時如螢火,繼而連成一線,竟在漆黑的荒野上鋪開了一條直通京城方向的璀璨燈路。
每一盞“燈”都搖曳著,彷彿是逝者未儘的殘燭,在引渡亡魂。
阿檀倒吸一口涼氣,這等詭譎景象,聞所未聞。
蘇晚棠卻目光一凝,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肅穆:“這不是人間燈火……這是‘魂燈引路’,卦門秘術,隻有守門人的血脈才能看見。”她深吸一口氣,正欲循著光路邁出第一步,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卻猛然橫在她身前。
顧昭珩麵色冷峻,深邃的眼眸緊盯著那片虛幻的光路,沉聲道:“燈路虛實難辨,恐是誘敵的幻陣。小心有詐。”
他的話彷彿一道驚雷,瞬間引爆了潛藏的殺機。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條溫和的金色燈路驟然間被血色侵染,變得妖異刺目。
與此同時,眾人棲身的十裡亭,那幾根飽經風霜的亭柱竟發出“哢哢”的脆響,裂開一道道猙獰的縫隙。
刺耳的摩擦聲中,數條由無數死人殘發與斷裂指甲糾纏而成的“怨發蛇”,帶著沖天的怨氣,如離弦之箭般從裂縫中猛然竄出,直撲蘇晚棠的麵門!
腥風撲麵,怨氣刺骨!
“小心!”阿檀驚呼。
蘇晚棠卻不見絲毫慌亂,電光石火間,她纖腰一旋,手腕翻飛,三枚沾染著硃砂的銅錢已然脫手而出,呈品字形懸於身前。
她口中低喝:“乾天護體,敕!”
嗡的一聲,三枚銅錢爆發出璀璨金光,瞬間交織成一個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將她牢牢護在其中。
怨發蛇撞在光罩之上,發出淒厲的尖嘯,黑氣被金光灼燒,滋滋作響,卻無法寸進。
幾乎在同一時刻,顧昭珩動了。
他冇有絲毫遲疑,左手猛地一握腰間玉佩,一股灼熱的氣流順著手臂蔓延,數道命格紅線竟從他掌心浮現,如活物般纏繞上他的手臂與劍柄。
他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劍鋒之上金痕流轉,劃出一道霸道無匹的金色劍光,精準無比地斬向那些怨發蛇的七寸之處!
“噗!噗!”
怨發蛇應聲而斷,斷口處黑氣狂湧,卻在觸及劍上金光的瞬間被徹底淨化,化為飛灰。
蘇晚棠的防禦金光與顧昭珩的攻擊金痕,兩股截然不同卻又源出一脈的力量在空中交彙碰撞。
刹那間,整個空間都為之震盪!
那血色燈路與亭柱裂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竟憑空浮現出一道高達數丈的門戶虛影。
古樸的門扉上,龍飛鳳舞地刻著四個大字——燈母守門。
一股來自遠古的蒼茫氣息撲麵而來。
阿檀扶著亭柱,已是震驚到失聲,他指著那道門影,嘴唇哆嗦著:“雙……雙命啟門!遺錄中記載的……傳說中的卦門古陣!傳聞隻有守門人與其命定的‘伴星’同時施展血脈之術,力量共鳴,才能啟用此門!”
伴星?蘇晚棠心頭劇震,猛地看向身旁的顧昭珩。
就在此刻,她指尖的遺錄也開始劇烈震動,散發出滾燙的溫度。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在那道冰冷的門戶虛影上。
無數破碎的畫麵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那是一間昏暗的密室,年幼的她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
母親的麵容模糊不清,但那雙溫柔而哀傷的眼睛卻無比清晰。
她將一枚冰冷的骨戒戴在幼年蘇晚棠的指尖,聲音輕柔如夢囈:“棠兒,記住這枚戒指的氣息。若有朝一日,你再見到這扇門,那便是……你的命定之人,已經出現了。”
畫麵驟然一轉,光影變幻。
竟是同樣年幼的顧昭珩,他穿著錦衣,跪坐在一間素雅的佛堂內。
一名身著素衣的溫婉女子,正是他的母親——定王王妃,將那枚她從不離身的玉佩放入他小小的手中,長長地歎息一聲:“珩兒,你生來命格承願,此生註定不凡。記住,終有一日,你會遇到一個需要你守護的女孩,你要護著她,讓她手中的燈,永不熄滅。”
記憶的洪流退去,蘇晚棠猛然抽回手,胸口劇烈起伏。
她霍然回頭,一雙清亮的眸子死死盯住顧昭珩。
顧昭珩握著劍的手一緊,他顯然也因那“伴星”之說而心神激盪,此刻麵對蘇晚棠的目光,他不等他回答,一旁的阿檀彷彿想起了什麼,急忙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他顫抖著手打開,裡麵是一方已經洗得發白褪色的繡帕。
他將繡帕展開,沉聲道:“王爺,這是王妃的遺物。您看這上麵……”
繡帕的一角,用金線繡著半幅圖案,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托著一盞古樸的燈。
蘇晚棠瞳孔驟縮,這圖案她再熟悉不過!
她立刻翻開遺錄,找到那張殘缺的卷頁,兩相對比——繡帕上的“雙蓮燈圖”,竟與遺錄上的殘卷分毫不差,完美地吻合在一起!
阿檀的聲音愈發沉重:“屬下想起來了。當年王妃還在世時,時常獨自前往城外一座廢棄的卦門彆院,對外隻說是去‘還願’。她……她薨逝之後,那座彆院,便被趙王親自下令,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起來。
蘇晚棠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滿是徹骨的冰冷與瞭然:“原來如此……原來我們兩家,早就訂下了‘守門’之約。趙王滅我蘇家滿門,怕不隻是為了殺人滅口,更是為了斬斷這‘雙命燈’的傳承!”
他不僅要奪權,他還要徹底毀掉這片土地最後的守護!
門影緩緩消散,四周重歸黑暗。但此刻,方向已經明確。
一股致命的危機感攥住了她的靈魂。
就在這時,她懷中的遺錄再次自行翻動,書頁“嘩啦”作響,停在了燈陣圖的第二頁。
頁麵上,那道原本模糊的虛影,竟變得清晰起來。
那道身影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雖然麵目依舊不清,但他的唇形,卻清晰無比地,無聲地吐出了三個字。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