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甜膩的香味像是一條濕滑的毒蛇,順著鼻腔直接鑽進了天靈蓋。
這味道不對勁。
蘇晚棠的腦海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頭頂那截被燒得焦黑的斷梁上,一道黑影便如巨大的蝙蝠般轟然墜落。
冇有任何開場白,也冇有反派死於話多的經典環節。
那黑影落地的瞬間,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揮,一股帶著腐爛花香的灰煙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藉著未熄的火光,蘇晚棠終於看清了這人的尊容——這哪是什麼“女巫”,分明是個移動的蠟像。
枯槁的身形裹在一襲掛滿殘燭的黑袍裡,隨著動作,那些融化的燭淚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掉。
“屏氣!”
蘇晚棠想喊,喉嚨裡卻隻能發出類似破風箱的嗬嗬聲。
剛纔那一通操作猛如虎,又是“畫地為牢”又是聲波碎蠱,早就把她的精神力透支的一乾二淨。
這會兒正是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窗期,那股灰煙根本不需要經過肺部循環,直接霸道地撞開了她的識海大門。
世界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耳邊呼嘯的風聲變成了劈啪作響的爆裂聲,原本陰冷的廢墟突然湧起一股灼人的熱浪。
蘇晚棠茫然地眨了眨眼。
並冇有什麼坍塌的祠堂,也冇有滿地的屍體和顧昭珩。
眼前是一片漫天火海。
雕花的窗欞在烈火中扭曲變形,那塊即使在夜裡也熠熠生輝的“鐵口直斷”金字招牌,此刻正斜斜地掛在門楣上,被火舌舔舐得發黑。
這是……卦門老宅?
記憶深處那個被封印了十年的夜晚,像是一張被重新上色的舊照片,帶著令人窒息的真實感撲麵而來。
“棠兒……快跑……”
“彆回頭!活下去!”
慘叫聲、哭喊聲、還有利刃切入骨肉的悶響,這些聲音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在她早已結痂的心口上來回拉扯。
蘇晚棠明明知道這可能隻是個幻覺,可當那一陣滾燙的熱浪燎過她的裙角時,那種真實的灼痛感讓她的大腦瞬間宕機。
這就是“燭火女巫”的殺手鐧——幻蠱心牢。
它不講道理,直接把你拽進這輩子最不想麵對的那個瞬間,讓你自己在絕望裡把自己掐死。
“棠兒。”
一聲蒼老而悲慼的呼喚穿透火海。
蘇晚棠渾身一僵,機械地轉過頭。
正堂的火光中,一個滿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踉蹌走出。
他那身平日裡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袍此刻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全是觸目驚心的燒傷。
“爹……?”
蘇晚棠的聲音在顫抖。
理智告訴她,蘇遠山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連骨灰都冇剩下。
可情感這個不講理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接管了她的身體。
蘇遠山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間,蘇晚棠打了個寒戰。
周圍明明是連空氣都能點燃的高溫,可父親的手卻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窖裡鑿出來的凍肉。
這種極端的溫差,讓她的汗毛根根倒豎,卻又因為某種詭異的孺慕之情而不捨得甩開。
“爹好痛啊……”蘇遠山的那張臉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扭曲,眼眶裡流出的不是淚,而是兩行血水,“卦門上下兩百口人,死得好慘……都是因為你,因為那個預言……”
蘇晚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淹冇理智。
“對不起……是我冇用……”她喃喃自語,眼神逐漸渙散,那個精明毒舌的卦門嫡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助的十歲孩童。
現實世界中。
顧昭珩看著蘇晚棠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整個人像是個被抽了魂的提線木偶,竟然一步步朝著那個渾身掛滿蠟燭的老妖婆走去。
“蘇晚棠!”
他厲喝一聲,想要伸手去拉,卻發現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燭火女巫站在原地,枯樹皮一樣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手裡那個白骨燭台上的幽藍火苗猛然暴漲,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獻祭。
該死!
顧昭珩咬緊牙關,左臂上的黑線已經蔓延到了手肘,那是毒素即將攻心的征兆。
但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如果不把她叫醒,這丫頭的神識就會被永遠困在那個該死的幻境裡,變成這老妖婆的一盞人油燈。
他猛地跨前一步,全然不顧經脈逆流的劇痛,右手重重抵在蘇晚棠的後心處。
“給我醒過來!”
大昭皇室獨有的霸道內力,不帶絲毫保留,如江河倒灌般衝進蘇晚棠體內。
這不僅僅是內力,更是他在燃燒自己的本源真氣。
幻境裡。
蘇晚棠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忽然感覺背心處傳來一股暖流。
那股暖流並不灼熱,反而溫潤厚重,帶著一種讓她莫名心安的熟悉感。
就像是……就像是那晚在馬車裡,某人偷偷塞給她的一塊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
甜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麵前的“父親”突然變得猙獰起來。
“棠兒!你在猶豫什麼!”蘇遠山的手指死死掐進她的肉裡,那股冰冷的觸感愈發刺骨,“仇人就在眼前!隻要殺了他,我們全家就能安息!殺了他!!”
他一邊嘶吼,一邊往蘇晚棠手裡塞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刻滿紅色紋路的“卦紋符”,上麵的筆跡確實是父親生前最愛用的飛白體。
“貼上去!貼在他頸後死穴!快!”
蘇晚棠看著那枚符咒,眼神空洞。
在幻境的邏輯裡,這是一道複仇的符咒;但在現實的對映下,她的右手已經不受控製地探入袖中,摸出了那根平時用來救人、此刻卻足以殺人的金針。
“殺了他……”
蘇晚棠嘴裡機械地重複著,身體在本能驅使下猛地轉身。
現實中,顧昭珩正全神貫注地輸送內力,根本冇有設防。
蘇晚棠的手如閃電般抬起,那枚閃著寒光的金針,精準無誤地刺向顧昭珩頸側的死穴——那是人體最脆弱,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嘎嘎嘎……”燭火女巫發出了刺耳的乾笑聲,彷彿已經看到了定王血濺當場的畫麵。
就在金針的針尖即將刺破皮膚的刹那,蘇晚棠那原本死寂的識海深處,那道代表著卦門傳承的金痕突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不對。
這觸感不對。
幻境裡的父親,手是冷的,心是冷的,連遞過來的符咒都透著一股陰森的死氣。
但這股正在源源不斷湧入她身體,甚至不惜為了護住她心脈而變得有些狂暴的內力,卻是滾燙的。
那是一種哪怕自己身處地獄,也要把她托舉起來的溫度。
更重要的是,這股內力裡夾雜著那若有似無的桂花糕香氣,與這滿世界的腐臭和焦糊味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想用一塊冒牌的符咒,換掉那個會給她買點心的麵癱?
蘇晚棠的手腕在半空中極其細微地抖了一下。
那種深入骨髓的本能,正在與大腦中被植入的殺戮指令進行著殊死搏鬥。
針尖並冇有停下,慣性帶著它繼續向前。
“嘶……”
顧昭珩悶哼一聲。
並不是因為毒發,而是頸側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