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捧殘灰在大雨中被她帶出的勁風兜頭一卷,不少順著她急促的喘息直接嗆進了喉嚨。
蘇晚棠猛地彎下腰,發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咳嗽。
那灰燼竟然不是冷冰冰的焦味,入口竟像是一星尚未熄滅的炭火,順著喉管一路向下,燙得她五臟六腑都縮成了一團。
“咳咳……要老命了……”
她扶著地麵的手死死扣進泥裡,右眼那道金紋受了這股灼氣的衝撞,像瘋了似的狂跳。
眼前的雨夜廢墟猝然炸開,視線被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暗紅吞噬。
那是十三年前的卦門正堂。
她爹蘇玄清那身總是洗得發白的青衫被血浸成了醬紫色,他跪在那個巨大的銅鼎前,右手食指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卻仍在那鼎底瘋狂地劃動。
“趙篡星,香鎮魂,棠兒勿信欽天監!”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命在土裡刨出來的。
蘇晚棠在幻象中尖叫著想衝過去,卻見堂外一道明晃晃的紫金蟒袍閃過,趙王那張帶著虛偽笑意的臉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蘇相師,你既知帝星移位,就該明白——卦門不留活口。”
幻象隨之炸裂,蘇晚棠被震得向後一仰。
“蘇晚棠!清醒點!”
一雙有力的手死死撐住了她的後背。
顧昭珩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此時的樣子實在算不上什麼“禁慾王爺”,那件昂貴的玄色緙絲袍子被鉤鎖劃得稀碎,左臂上一道半尺長的豁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他麵無表情地撕下一截衣袖,單手配合牙齒,發狠地在傷口上方勒了個死結,那股狠勁兒看得蘇晚棠心尖一顫。
“想哭就憋著,機關一旦崩了,咱們誰也走不了。”顧昭珩低聲道,目光冷冽地掃視著四周的殘垣。
蘇晚棠狠狠咬住舌尖,用那股鐵鏽味的刺痛逼回了眼眶裡的酸意。
她攤開手掌,低頭看向那半枚生滿銅鏽的齒輪。
在金紋瞳孔的注視下,她發現齒隙間竟然嵌著一粒指甲蓋大小、呈暗紫色的未燃儘母料。
這味道……
她湊近嗅了嗅,一股冷冽中帶著腐朽的香氣鑽進鼻孔。
這和之前在那些被控舞姬耳後發現的符紙氣味,幾乎如出一轍!
“母香在這兒,趙王的命根子在這兒!”
“香母在她手裡!”
沈敬之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從尚未散去的煙塵中穿出。
他整個人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鼻翼由於劇烈嗅聞而詭異地翕動著。
那是獵犬發現獵物的信號。
話音未落,十柄帶著倒刺的鉤刀自三麵絞殺而來,地麵那些喂毒的鐵刺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呈環狀向中心合攏。
“進去!”
顧昭珩瞳孔驟縮,在刀陣合圍的前一秒,他猛地轉身,肩膀發力將蘇晚棠狠狠撞入了灶膛側壁那個狹窄的夾縫裡。
蘇晚棠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背後撞在冷硬的磚石上,生疼。
她透過縫隙看去,顧昭珩已經孤身迎上了那片鋼刃之林。
他袖中甩出三枚閃著寒光的銅錢,精準地釘入了不遠處震動最劇烈的蒸汽閥芯。
“蘇姑娘……接著!”
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突然從灶台底部的陰影裡鑽了出來。
是香料販子老周。
他此時雙目赤紅,手裡死死攥著一張邊緣被燒得焦黃的油紙,不管不顧地塞進蘇晚棠手裡。
“蘇先生留下的……灶道圖!他說……若見‘震兌’卦象,便走巽位第三磚!”
老周由於過度緊張,聲音顫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還冇等蘇晚棠伸手拉他,一支帶著倒鉤的長刀噗哧一聲,從老周的胸口對穿而過。
他枯瘦的身軀猛地一僵,鮮血順著刀尖滴落在蘇晚棠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香……不是鎮符……”老周死死盯著蘇晚棠,眼裡的光在飛速渙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是……鑰匙……”
“老周!”
蘇晚棠眼眶驟熱,卻深知此時不是發瘋的時候。
她順著油紙上的簡易方位,右眼金紋掃向腳下。
巽位,第三磚!
她顧不得滿地粘稠的血跡,拚儘全身力氣在那塊看似平常的青磚上狠狠一踹。
一聲極輕的機關開啟聲被掩蓋在顧昭珩與沈敬之的兵刃撞擊聲中。
蘇晚棠腳底下的石板轟然塌陷,露出了一個幽深不見底的斜坡。
“顧昭珩!走!”她伸手想去拽他。
顧昭珩此時正側身避開沈敬之橫削的一刀,反手一掌拍在那枚被銅錢卡住的蒸汽閥門上。
“走!”
他暴喝一聲,整個禦膳房積蓄了數十年的蒸汽在這一刻失去了枷鎖。
滾燙的白霧如同巨龍吐息,瞬間吞冇了整個灶房,慘叫聲和銅管爆裂的巨響交織成一片。
蘇晚棠隻覺得腰間一緊,顧昭珩已經在白霧閉環前縱身躍入密道,兩人順著濕冷的斜坡一路滾入黑暗。
在石板重新合攏的那一瞬,蘇晚棠手中的油紙被斜坡處微弱的磷光映亮。
她看見在地圖最末端的角落裡,有一行極細的小字:
“香引魂歸,非為控人——為召先太子真靈。”
蘇晚棠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顧不得擦掉臉上的泥水,撐起身子看向密道深處。
那是一條看不到儘頭的長廊,兩側的石壁由於潮濕而滲著水珠。
隨著顧昭珩點燃火摺子,微弱的火苗晃動,映照出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色彩斑斕卻透著詭異氣息的壁畫。
壁畫上繪著的,全是一個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