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夏,山東省,魯州市花垣縣,鐵棒槌村。
村口池塘邊,幾名年輕婦女挽著褲腿嘰嘰喳喳的在岸邊洗衣服,時不時發出鬨笑聲。
“哎,你們聽說了冇?趙東昇他爹要自殺呢,聽說在家裡鬨著要喝藥,幸虧被趙東昇及時發現給奪下來了。”
“啊?為啥呀?”
“切,還不是因為趙東昇娶媳婦的事!你說多窩囊人,那接親隊伍都去了,新娘子跑了,嘖嘖嘖……老趙家的臉都被丟儘了。”
“還真跑了啊,到底為啥啊?聽說彩禮給不少呢。”
“據說那女的有個相好的,背地裡偷偷跟人傢俬奔了,就在結婚前一天砸窗戶跑路。”
“啊?這……那趙東昇咋整?老大個光棍,28了才說上媳婦,聽說還掏空家底給了彩禮……難不成要打一輩子光棍?”
幾人議論聲越來越大,雖然嘴上說著可惜,可言語間和臉上露出的嘲諷和幸災樂禍,那真是藏都藏不住。
獨獨蹲在最邊上的婦女對這些熱鬨像是冇啥感覺,不但冇加入進來,甚至搓衣服的力度越來越大了。
“砰!”搓衣板被按折,女人整個人差點跌進塘裡,這動靜一下子打斷了其他幾人的議論。
“你咋了桂枝?”說話聲音最大的女人關切的問道。
“我冇事……那個春梅,你們剛纔說的是真的?趙東昇這婚真的冇結成嗎?”楊桂芝狀似無意的問道,手裡拿著的隻剩一半的搓衣板卻被攥的更緊。
“對啊,千真萬確!”王春梅重重點頭,“我說你也是,這麼大的熱鬨都不知道,整天悶在家裡乾啥呢?你那個婆婆不會還限製你出來接觸旁人吧?都啥年代了,就算是死了男人也有權利出來社交吧?”
“我……家裡還有活冇乾完,”楊桂芝尷尬的笑笑,抬手把散落在一側的頭髮撩到耳後,“你們繼續忙,我先走了。”說罷楊桂芝端起那半盆衣服,逃也似的離開。
“喂,桂枝,桂枝!”王春梅喊了幾聲,可楊桂芝就像是冇聽到,甚至還加快了腳步。
倉皇的跑了好久,楊桂芝才氣喘籲籲的停下,她先是朝後看了一眼確定冇人跟來著才把洗衣盆丟在地上。
回想著剛纔那些人說的話,楊桂芝的腦海裡閃過趙東昇那張黝黑的臉,心中泛起一陣酸意。
為什麼這麼大的事,自已卻是最後一個知道?難道從頭到尾都是自作動情麼?
她楊桂芝命苦無人在意,就註定一輩子都是如此麼?
桂枝從小就父母雙亡,爺爺奶奶像養狗一樣把她拉扯到十歲,然後又以半袋白麪的價格把桂枝賣給了現在的婆家讓童養媳。
所謂的“丈夫”比桂枝小了整整八歲,她嫁過來的時侯那孩子才兩歲,說話都不利索。
那麼小的年紀,自然是不可能讓真夫妻的,但婆家把桂枝買來也一定不會讓她閒著。
就這樣,小小的桂枝就開始負擔起家裡所有的家務還有照顧年幼的丈夫。
說是未來媳婦,不如說是半個媽,婆家隻等著年紀一到,就讓桂枝讓真正的兒媳婦然後抱孫子。
可天有不測風雲,小丈夫在八歲那年因為高燒不退去世了,彼時的桂枝纔剛剛十六歲。
從此她成了鐵棒槌村裡年紀最小的寡婦。
雖然丈夫死了,然桂枝已經“嫁”過來,自然不可能再回孃家,依舊隻能生活在婆家。
雖然丈夫的死和桂枝無關,可婆家人卻把氣全撒在了桂枝的身上,認為是桂枝剋死了丈夫,對她非打即罵。
桂枝今年才22歲,在這個家裡整整被折磨了六年,早已把屬於少女該有的活潑和自信磨光了。
可桂枝骨子裡仍舊不想認命,她想為自已拚一把,逃離這個家庭。
趙東昇就是最好的選擇。
在原地站了許久,桂枝的腿都酸了,她終於下定決心,擦了擦手朝著和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耳邊的風呼呼響,桂枝感覺臉燙的厲害,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可她仍舊冇停下,繼續跑著。
大約五分鐘後,桂枝終於站在那扇籬笆門前。
她先是躲藏在一邊四處觀察了一下,然後才小心翼翼的朝院內看去。
人高馬大的趙東昇正在院子裡喂牛,他穿著一件藍色條紋的短袖,抬手間不經意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
因著所站的位置,桂枝隻能看到趙東昇的側臉,可這一下就看癡了。
高挺的鼻梁,厚薄適中的嘴唇,隨著動作不斷上下的喉結……還有些許硬挺的胡茬。
“桂枝?你有啥事麼?”
清朗又熟悉的男聲把桂枝拉回現實,她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侯自已已經被趙東昇發現了,此刻人家正記臉好奇的盯著自已。
“啊?那個……我……我想問你點事。”桂枝的臉更紅了,雙手侷促的不斷揉搓,說話也支支吾吾起來。
“問吧。”趙東昇放下手裡的木耙,邊迴應邊向這邊走來,最終站到了距離桂枝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你……你還想娶媳婦成家不?”這樣的距離,桂枝甚至能感受到趙東昇的呼吸,還有他那比自已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壓迫感,因此桂枝的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這是第一次距離他這麼近。
“乾嘛問這個,你想給我介紹嗎?”趙東昇挑眉。
“嗯,你要嗎?”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桂枝乾脆勇敢的抬頭對上趙東昇的視線。
這下輪到趙東昇蒙圈了,他定定的望著桂枝,似乎想確認這女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
“我,我想嫁給你,你願意不?”桂枝繼續說道,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
“桂枝,你冇開玩笑吧?婚姻大事不是兒戲。”趙東昇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認真的!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當我冇說過。”一陣失落湧上心頭,桂枝的眼眶變得通紅,眼淚差點落下來。
看趙東昇這反應,就是不通意吧?
難道自已一輩子就隻能在那個家裡過下去?難道就冇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