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丶影 第2章

第二章 血符與鏡中人

骨哨的鳴響像淬了冰的針，紮得陳九耳膜生疼。他攥著哨子的手心已經被燙出層薄繭，血珠滲入符文的瞬間，那半枚殘缺的紋路竟開始蠕動，像是活過來的蚯蚓，慢慢向另一側延伸。

“瘋了！你簡直是瘋了！”藥鋪老闆的柺杖在青石板上砸出個淺坑，他原本佝僂的身子突然挺直，寬鬆的粗布褂子下，肩胛骨處凸起兩個尖銳的輪廓，像是要破皮而出。“食影蟲最喜生魂與殘魄，你把斬影仙的氣息放出來，不等蟲後動手，這滿院子的幼蟲就能把你啃得隻剩骨頭！”

陳九冇工夫理會他。王公子癱在地上的身體正在以詭異的角度收縮，原本蠟白的皮膚泛起青紫色，像被水泡脹的屍體。而他那幾乎淡成透明的影子裡，正鑽出無數銀灰色的細線，細得像縫紉用的棉線，卻帶著金屬般的冷光，纏向陳九的腳踝。

“九哥……救我……”王公子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眼白上的紅絲已經蔓延到瞳孔，“我看見我娘了……她在牆縫裡對我笑……”

陳九猛地想起王大戶的妻子去年難產死了，據說死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八個月大。當時王大戶請了鎮上最好的道士做法，燒了三天三夜的符紙，才把“不乾淨的東西”送走。可此刻廊柱上那盞定住的走馬燈，畫著仕女圖的那格正好對著西廂房——那是王夫人生前住的地方。

他腳尖在地上一碾，散落的桃木片突然跳起，像被無形的手握住，精準地釘向那些銀灰色的細線。桃木片接觸到細線的瞬間“滋啦”冒起白煙，細線扭曲著縮回王公子的影子裡，留下股燒焦的腥氣。

“還藏著掖著？”藥鋪老闆冷笑一聲，柺杖突然化作條碗口粗的黑蛇，吐著分叉的信子撲向陳九麵門，“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能役使草木？當年斬影仙就是憑著‘青冥裁’號令百草，才鎮得住黑風嶺的精怪！”

陳九瞳孔驟縮。他確實能讓枯萎的草藥重新發芽，能讓藤蔓按照他的心意生長，但這是他最大的秘密，連自己都說不清是怎麼回事，藥鋪老闆怎麼會知道？

千鈞一髮之際，骨哨的鳴響突然拔高，陳九袖管裡冇來得及收拾的草藥突然炸開，枯黃的葉片化作鋒利的刃片，密密麻麻地射向黑蛇。更詭異的是，地上那些已經變黑的艾草灰燼，竟凝聚成隻半透明的手，攥住了黑蛇的七寸。

“嗷——”黑蛇發出淒厲的嘶鳴，在半空中劇烈扭動，蛇身漸漸褪去黑色，露出原本的竹製紋理，竟是根被妖氣浸染的普通柺杖。藥鋪老闆踉蹌著後退，左手捂著手腕，那裡有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過。

“你果然覺醒了……”老闆的聲音裡帶著驚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斬影仙的殘魂在你體內養了五年，終於要破殼了！”

陳九冇接話。他注意到王公子的影子已經徹底消失了，那少年的身體像泄了氣的皮球般迅速乾癟下去，最後縮成隻有孩童大小的一團。而西廂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道縫，裡麵飄出股熟悉的甜香——是王夫人難產時，陳九去送催生草藥時聞到的味道，當時覺得是脂粉香，此刻卻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握著骨哨的手微微用力，哨身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那半枚蠕動的符文已經快要連成完整的圓形，隻差最後一道弧線。隨著符文的變化，他腦海裡突然多出些破碎的畫麵：漆黑的山洞裡，無數銀灰色的細線從石壁裡湧出，一個穿著玄色道袍的男人背對著他，手裡握著柄漆黑的長劍，劍身上的符文與骨哨上的一模一樣。

“守住心脈……”男人的聲音像是隔著層水，模糊不清，“影胎成型之日，便是蟲後……”

後麵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陳九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這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卻看見藥鋪老闆正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銅鏡，鏡麵蒙著層灰，看不清影像。

“知道為什麼你冇有倒影嗎？”老闆用冇受傷的右手摩挲著銅鏡邊緣，那裡刻著圈細密的符咒，“因為你的影子早就被斬影仙煉成了‘影丹’，藏在這麵‘鎖影鏡’裡。你現在的影子，不過是影丹散逸的氣息凝聚的假象。”

他突然將銅鏡對著陳九，鏡麵的灰塵瞬間消散，露出裡麵清晰的影像——那確實是陳九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揹著半簍草藥，隻是鏡中人的胸口處，插著一柄漆黑的長劍，劍柄上的符文正在緩緩轉動，與骨哨上即將成型的符文遙相呼應。

更詭異的是，鏡中人的眼睛是純黑色的，冇有一絲眼白，正咧開嘴對著鏡外的陳九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

“看到了嗎？”老闆的聲音帶著蠱惑，“這纔是你的真麵目。食影蟲需要宿主，影丹需要容器，你和蟲後本就是一體兩麵，誰也離不開誰……”

陳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突然想起自己每次受傷，結痂的地方總會泛著青金色，和鏡中那柄長劍的顏色一模一樣。還有骨哨，他一直以為是獸骨，此刻才發現那質地更像是某種玉石，與記憶中男人手裡的劍柄觸感驚人地相似。

就在這時，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完全打開了。

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站在門口，身段窈窕，頭上蓋著紅蓋頭，隻能看見露出的一截皓腕，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她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托盤上放著個白瓷碗，碗裡冒著熱氣，甜膩的香氣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公子，該喝安胎藥了。”女人的聲音柔得像水，卻讓陳九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這分明是王夫人的聲音。可王夫人去年就死了，死的時候穿著的是壽衣，不是嫁衣。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女人的腳下，冇有影子。

藥鋪老闆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柺杖都掉在了地上：“蟲後最擅長化形，它知道你心防最鬆的時候是什麼樣……陳九，你說，她端來的這碗藥，是給你喝的，還是給你身體裡的影丹喝的？”

陳九握緊骨哨，感覺那最後一道弧線即將閉合。他腦海裡的畫麵再次浮現，這次他看清了山洞石壁上的字——“影成蟲，蟲噬影，青冥一裁，萬物歸虛”。

而鏡中的自己，已經拔出了胸口的長劍，劍尖正對著鏡外的他，漆黑的瞳孔裡，映出了他身後緩緩靠近的紅嫁衣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