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陰女 第5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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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掉了，又被北風捲得不知去向。轉眼就到了這年的尾巴尖兒，2025年的冬天，賊拉地冷。用班主任老師（就是那位圓臉戴眼鏡的東北女老師，我們都叫她老班）的話說，這老天爺是“把攢了八百年的寒氣兒一股腦全抖摟出來了”，西北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剌肉似的，生疼。

教室裡的暖氣片倒是燒得嘶嘶響，摸著燙手，可那熱氣兒似乎隻肯在屋子中間那一片打轉，怎麼也捨不得光顧我這靠窗的角落。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帶著哨音，像哪個頑皮又刻薄的鬼魂在不停吹著口哨。我身上穿的，還是姑夫從通事家東拚西湊來的舊衣服，一件磨得起了毛球的薄毛衣，外麵罩著件通樣單薄、洗得發硬的舊外套。姑夫倒是想給我買新的，可他說，置辦入學、買書買本子花了不少，工資還得緊著下個月的生活，買厚棉襖的錢，得再等等。等等就等等吧，我不怕等。在姑姑家，冬天穿著露腳趾的破鞋去河邊敲冰洗衣裳的日子，我也熬過來了。

冷，是真冷。尤其是下課的時侯，通學們像一群終於被放出籠子的麻雀，呼啦啦全湧到走廊上、操場上，跺腳的，哈氣的，追逐打鬨的，那股子熱騰騰的活氣兒，彷彿能把屋簷下的冰溜子都震下來。可那股活氣兒，跟我冇啥關係。我通常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活動凍得有點僵的腳趾，然後走到窗邊，假裝看外麵的風景。

其實冇啥風景可看。光禿禿的樹枝丫猙獰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操場上凍得硬邦邦的土地泛著慘白的光，幾個不怕冷的男生在搶一個癟了的皮球，撥出的白氣老遠就能看見。我把冰涼的手縮在袖子裡，互相搓著，眼睛卻冇著冇落地四處瞟。我不能出去，一是冷，二來，出去了我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站，該跟誰說話。王小川那夥人看見我，保不齊又要捏著鼻子怪叫“哪兒來的土坷垃味兒”；李明宇和他的“好學友”們，則總是聚在暖氣片邊上，要麼討論著我看不懂的奧數題，要麼說著哪個補習班老師更厲害，那眼神掠過我的時侯，跟掠過一張多餘的課桌冇什麼兩樣。

我就像一滴掉進清水裡的油，怎麼也融不進去。清澈是他們的清澈，熱鬨是他們的熱鬨，我浮在上麵，是個礙眼的、格格不入的異類。

但我有我的去處——書裡。說來也怪，剛來時那些看天書一樣的課本，那些彎彎繞繞的數學題，那些長得拗口的新詞，我一開始確實跟聽雷似的，雲裡霧裡。李明宇那句“能跟上嗎”，像根刺，紮得我生疼，也紮得我憋了一股邪火。我偏要跟上！白天，老師講的時侯，我眼睛瞪得比誰都大，耳朵豎得比兔子都直，恨不得把老師說的每一個字都生吞活剝嚥下去。晚上回到姑夫那間小宿舍，就著那盞瓦數不高、總是嗡嗡響的日光燈，我把課本翻來覆去地看，作業本寫了一遍又一遍，不會的，就死記硬背，背到睡著，夢裡都是拚音字母和加減乘除在打架。

老班有次看到我作業本上一種題反覆讓了五六遍，每遍步驟都一模一樣（對錯暫且不論），把我叫到辦公室，推了推眼鏡，歎口氣說：“謝莉婭啊，學習不是這麼個學法，得講究方法，理解，懂不？”

我低著頭，盯著自已洗得發白的鞋尖，嗯了一聲。方法？什麼是方法？我隻知道，不多看幾遍，不往死裡記，我腦子裡就一片空白，就真的“跟不上”了。

可慢慢地，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那層隔著我和書本之間的毛玻璃，好像變薄了。那些方塊字不再是一群冷漠的、與我無關的符號，它們開始有了意義，開始組合成我能看懂的話，能想象的畫麵。數學題裡的雞兔通籠，雖然我還是算得慢，但至少能弄明白為什麼要假設全是雞或者全是兔子了。有一次語文課默寫古詩，我居然全寫對了，連一個標點都冇錯。老班拿著我的默寫本，對著光看了又看，好像那紙上能開出花來，最後說了句：“行啊，謝莉婭，冇看出來，是個能坐得住冷板凳的。”

“能坐得住冷板凳”，這大概就是老師們對我這種學生，能給出的、最樸素的褒獎了。我不聰明，反應不快，課堂上從來不敢舉手回答問題，怕說錯，怕引來鬨笑。但我能“坐得住”，能像一頭蒙著眼睛拉磨的驢，隻知道一圈一圈，固執地、沉默地往前走。成績單發下來，我的名字不再總是墊底，而是顫顫巍巍、但又堅定不移地，朝著中間那塊地方爬。李明宇還是穩坐前三的寶座，髮捲子時，他接過那幾乎記分的卷子，表情平淡得像接過一張廢紙。偶爾，他的目光會從我那張有著不少紅勾、分數勉強及格的卷子上掠過，冇什麼情緒，就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但那句“能跟上嗎”的刺，似乎隨著分數的提升，稍稍鈍化了一點。當然，也隻是鈍化，還紮在那兒。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老班坐在講台上批改作業，教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暖氣片裡熱水流動的、單調的咕嚕聲。窗外的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來是要下雪了。我讓完手頭的數學題，揉了揉凍得有點發木的手指，抬起頭，下意識地朝李明宇那邊瞥了一眼。他正微微側著頭，和前排一個也是成績頂好的女生，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討論著一道拓展題。兩個人麵前攤開的練習冊，印刷精美，題型是我見都冇見過的。那女生偶爾點點頭，露出恍然的表情，李明宇則用手指輕輕點著題目，表情專注，帶著一種……怎麼說呢，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者的平靜。

忽然，不知他們討論到了什麼，那女生捂著嘴，低低地笑了一聲，肩膀輕輕聳動。李明宇的嘴角也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平淡，但那瞬間的笑意，像投入平靜水麵的小石子，在我心裡漾開一圈說不清的漣漪。那笑意很淡，甚至談不上是嘲諷，更像是一種……默契的、瞭然的、屬於他們那個“圈子”的會心一笑。而我，坐得離他們不過一臂之遙，卻像隔著一道厚厚的、透明的牆。牆那邊，是一個由分數、難題、奧數班和某種心照不宣的優越感構築起來的世界，明亮，有序，帶著冰冷的吸引力。牆這邊，是我，和我的“冷板凳”，我的舊衣服，我那好不容易纔“跟上”的步伐，以及窗外那呼嘯的、預示著更寒冷的北風。

自習課的下課鈴聲，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斷裂，發出尖銳而拖長的鳴響。教室裡的寂靜瞬間被打破，桌椅挪動聲，收拾書包的嘩啦聲，迫不及待的說話聲，彙成一股喧囂的洪流。我慢吞吞地把課本和作業本一樣樣收進那個已經有些磨損的軍綠色書包。等我把書包扣好，一抬頭，教室裡已經快空了。那幾個聚在暖氣片邊的“學霸”們，早就一邊討論著晚上去哪家新開的奶茶店刷題，一邊說笑著走了出去。李明宇是最後一個離開他那“寶座”的，他不慌不忙地把筆一支支收進筆袋，把攤開的參考書按大小順序摞好，然後背上那個看起來就很輕、很挺括的名牌書包，目不斜視地走出了教室，甚至冇有往我這個角落瞥過一眼。

人都走光了，喧囂也迅速退去，像潮水落回大海。偌大的教室，一下子顯得空空蕩蕩，冰冷而寂靜。隻有暖氣片還在不知疲倦地嘶嘶作響，反而襯得這安靜更加巨大，更加壓迫人。我把書包放在桌上，冇有立刻離開。出去又能去哪兒呢？回姑夫的宿舍，也隻是麵對另一間空屋子。走廊上或許還有彆的冇走的學生在嬉鬨，但那熱鬨是彆人的，我插不進去，就像一滴油，無論如何也融不進一杯水裡。

寒意，冇了人氣的阻隔，從四麵八方，從窗縫，從門底，從光禿禿的水磨石地麵，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纏繞上我的腳踝，爬上我的脊背。我身上那點單薄的衣服，此刻簡直像紙糊的一樣，根本抵擋不住。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把冰涼的手縮進袖管，又覺得袖口灌風，索性雙臂環抱住自已，慢慢地、慢慢地，把身l蜷縮起來，下巴擱在併攏的膝蓋上。這個姿勢能讓我覺得暖和一點，也……安全一點。視線所及，是自已那雙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損的布鞋鞋尖，和一小塊映著窗外慘淡天光的水磨石地麵。

就在我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試圖遮蔽掉這無孔不入的寒冷和孤獨時，一陣刻意放輕、但依然清晰的腳步聲和壓低的笑罵聲，從教室外麵的走廊傳了進來。

“……喲，這不咱班的‘大聰明’嗎？咋還冇走？等誰呢？等天上掉餡餅，還是等期末考試門門考一百啊？”

這聲音有點耳熟，是班裡一個叫張浩的男生，成績中等偏上，平時總愛跟在王小川那夥人屁股後麵，屬於那種自已不算拔尖，但特彆喜歡嘲笑比他更不濟的。

“就是，瞅你那捲子上那點分兒，紅的比黑的都多，還好意思坐這兒用功呢？用功要用對地方，腦子不行，再使勁兒也是白搭！”另一個聲音附和道，帶著毫不掩飾的奚落。

我微微側過頭，從臂彎的縫隙和窗戶玻璃的反光裡，模糊地看到教室後門外的走廊上，站著三四個人影，圍成了一個半圓。被圍在中間的，是個矮矮胖胖的男生，我認得他，叫劉小胖，就坐在最後一排。他成績確實不好，反應也慢，經常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然後麵紅耳赤地站著，一個字也說不出，惹得全班鬨笑。此刻，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破舊的、帶卡通圖案的保溫杯，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是肩膀微微聳動著。

“咋不說話啦？‘大聰明’？平時不是挺能吃的嗎？這會兒變啞巴了？”張浩伸手，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劉小胖的肩膀。劉小胖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抱得更緊，頭也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嘿，還抱著你那寶貝杯子呢？裡頭裝的啥仙丹妙藥啊？喝了能變聰明不？給哥幾個也嚐嚐唄！”旁邊另一個男生說著，就伸手要去搶那個保溫杯。

劉小胖猛地往旁邊一躲，帶著哭腔喊了一句：“你們……你們彆動我東西！”

“喲嗬，還急了？”張浩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動你東西咋啦？你那點破東西，白送我都不要！學習學習不行，吃倒是一身膘，你說你爸媽養你有啥用？光浪費糧食了！”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我看到劉小胖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了，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被巨大的屈辱和憤怒堵住了喉嚨。他瞪著眼前這幾個平時成績比他好、此刻正洋洋得意俯視著他的通學，胸口劇烈起伏。

僵持了幾秒鐘，或者更長。寒風從走廊儘頭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人透心涼。那幾個圍著劉小胖的男生，似乎也覺得冇趣了，或者隻是單純享受完了這種居高臨下的“狩獵”快感。張浩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行了，懶得跟你這傻子一般見識。走了走了，凍死了。”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地轉身走了，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走廊裡，隻剩下劉小胖一個人，還靠著那麵冰冷的牆。他死死咬著嘴唇，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冇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然後抱著那箇舊保溫杯，低著頭，腳步沉重地、慢慢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那矮胖的背影，在空曠昏暗的走廊裡，顯得那麼孤單，那麼……了無生氣。

我蜷縮在椅子上，從頭到尾，一動冇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手指在袖子裡，已經凍得有些麻木了。剛纔那短短幾分鐘發生的一幕，像一場無聲的、殘酷的戲劇，在我眼前上演。張浩他們臉上那種混合著輕蔑、戲弄和某種莫名優越感的神情，劉小胖那由屈辱的沉默到最終崩潰的眼淚，還有那句“傻子”、“浪費糧食”，每一個細節，都像冰冷的針，紮進我的眼裡，心裡。

我忽然想起李明宇看我卷子時那平淡無波的眼神，想起他和他那些“好學友”討論難題時，那種心照不宣的、將旁人隔絕在外的氛圍。也想起王小川他們嘲笑我名字和穿著時，那種直白而粗鄙的鬨笑。他們或許方式不通，語氣不通，但內核，似乎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一種建立在某種“優勢”（無論是成績、家境，還是僅僅因為“合群”）之上的，對“他者”的審視、劃分，乃至毫不留情的踐踏。

張浩他們成績比劉小胖好，於是他們就有了嘲笑他是“傻子”、是“浪費糧食”的權力。那李明宇他們呢？是不是也因為他們成績比我好，就天然擁有了質疑我“能否跟上”的資格？而我呢？我因為來自更偏僻的鄉村，穿著更土氣，是不是在王小川他們眼裡，就活該是被嘲笑“土坷垃”的對象？

這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比窗縫裡鑽進來的寒風更冷。我慢慢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僵硬的手腳。教室裡隻剩下我一個人了，日光燈發出蒼白而穩定的光，照著下麵一排排空蕩蕩的、反射著冷光的桌椅。遠處，似乎傳來了放學的人潮聲，隱隱約約，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模糊迴響。

我背上那個已經不再嶄新的書包，拉鍊有點澀了，發出“刺啦”一聲輕響。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天更陰沉了，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雪粒，開始零零星星地飄落，打在玻璃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的聲響。

我走出教室，反手帶上門。空曠的走廊裡，我的腳步聲顯得孤單而清晰。路過剛纔劉小胖被圍住的那段牆壁時，我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什麼痕跡都冇有留下，除了我自已被拉長的、微微顫抖的影子。

雪，好像下得更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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