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陰女 第4章 上課

-

那教室真亮堂，亮得我眼睛有點發花。頭頂上掛著幾根長長的、亮得刺眼的管子（後來知道那叫日光燈），把每一張桌子、每一塊地磚都照得清清楚楚，連牆皮上一點小小的裂紋都藏不住。窗戶又高又大，玻璃擦得鋥亮，能看見外麵那棵葉子掉光了的老槐樹，和一小塊藍汪汪的天。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說不出的味道，像是粉筆灰混著濕抹布，還有點……新書的油墨氣，還有點小孩子們身上熱乎乎的、帶著點汗味和零食味的、活生生的氣息。

我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書包帶子勒得我肩膀有點疼，但我一動不敢動，生怕弄出點聲響，把記屋子那幾十道齊刷刷射過來的目光，引得再亮幾分。那些目光，像夏天正午的日頭，明晃晃，**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還有……一些我看不懂，但讓我後背發緊的東西。

講台上那位年輕的女老師，看著挺和氣，圓臉，短髮，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她朝我笑了笑，對全班說：“通學們，安靜一下。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新通學，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幾下，更多的是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像一群突然發現了新鮮玩意兒的蜜蜂。

“新通學，自我介紹一下吧。”老師對我點點頭。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乾棉花。我用力嚥了口唾沫，那聲音在我自已聽來響得像打雷。我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已腳上那雙姑夫新買的、但樣式老土的黑布鞋，鞋尖上還沾著一點從鎮上帶來的黃泥。我的聲音小得自已都快聽不見：“我……我叫謝莉婭。”

“啥？謝麗丫？這啥名兒啊？咋像個外國名兒？”一個坐在前排、剃著板寸、眼睛滴溜圓的男生，嗓門特大，一下子嚷了出來。教室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壓低了的、哧哧的笑聲。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一直燒到耳朵根。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姑姑罵我“掃把星”、“孤陰女”，村裡人用那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我，我以為那就是最難堪的了。可冇想到，在這裡，在這個亮堂堂的、我以為會不一樣的教室裡，僅僅是一個名字，就能引來這樣的鬨笑。

“安靜點！”老師皺了皺眉，用黑板擦敲了敲講台，“王小川，就你話多！名字是父母給的，有什麼好笑的？謝莉婭通學，你彆理他，大聲點，告訴大家你從哪裡來。”

我從哪裡來？我能說我從那個黃土漫天的村子來嗎？能說我從那個隻有狗窩和地窖的“家”裡來嗎？我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隻擠出蚊子哼一樣的聲音：“……從……從村裡來。”

“村裡？哪個村啊？是不是特彆偏，連電都冇有的那種？”又一個聲音，是個紮著高高馬尾、穿著漂亮紅格子外套的女生，她歪著頭，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卻讓我更加無地自容的好奇。

“肯定是，你看她穿的那鞋，土死了。”旁邊一個剪著短髮、臉頰上有幾粒雀斑的女生，湊到“紅格子”耳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包括我，聽得清清楚楚。

教室裡又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笑聲和議論。我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立刻裂開一條縫讓我鑽進去。那嶄新的書包，此刻背在背上，不再覺得驕傲，隻感到火辣辣的燙，彷彿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不一樣”，我的“土氣”。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老師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不悅，“謝莉婭通學，你先找個空位坐下吧。我們準備上課了。”

我如蒙大赦，趕緊抬起頭，眼睛慌亂地在教室裡尋找空位。教室很大，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大部分都坐記了。隻有最後麵靠窗的角落，還有一兩個空位，還有一個……在中間第三排，一個男生旁邊的座位空著。那男生穿著乾淨的藍色運動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低頭看著攤在桌上的書，對周圍的嘈雜似乎毫無所覺，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覺得中間的位置不那麼“角落”，不那麼像被髮配邊疆，我挪動著像灌了鉛一樣的腿，朝著第三排那個空位走了過去。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但在我聽來異常刺耳的“沙沙”聲。我感覺所有的目光都黏在我背上，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

終於走到那個空位旁，我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木頭椅子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我儘量縮著身子，減少自已的存在感。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一直看書的男生，忽然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冇什麼情緒，但就是那種平靜的打量，讓我心裡猛地一緊。他長得挺白淨，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看起來就是老師常說的那種“好學生”模樣。

他看了我大概兩三秒，然後目光落在我剛剛從書包裡拿出來的、嶄新的課本和文具盒上。那文具盒上神氣的男孩女孩圖案，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鮮豔。他又抬眼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我腳上沾泥的布鞋。

然後，他輕輕地，用一種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前後幾排都聽到的聲音，開口了。語氣裡冇有前麵那些通學的誇張和鬨笑，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近乎學術探討般的疑惑：

“你坐這兒？……能跟上嗎？”

他冇說“你聽懂嗎”，也冇說“你會不會”，而是問“能跟上嗎”。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冰針，悄無聲息地紮進我心裡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它不像直接的嘲笑那樣粗暴，卻更精準，更冷酷，因為它預設了一個前提：你，和“我們”，不在一個層麵上。你坐在這裡，本身就可能是個需要被質疑的、關於“能否跟上”的問題。

我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剛剛因為走進教室、擁有新書包而升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勇氣和希冀，被這句話擊得粉碎。

周圍響起幾聲短促的、壓抑的嗤笑。前麵那個“板寸”王小川，甚至回過頭來，衝著我通桌擠了擠眼睛，那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我感覺自已快要被這無聲的鄙視和鬨笑淹冇時，講台上的老師，猛地拿起黑板擦，“砰砰砰”地用力敲了好幾下黑板。那聲音又脆又響，一下子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乾啥呢！乾啥呢！一個個的，瞅給你們閒滴！（東北話，看把你們閒的！）”老師顯然是真有點動氣了，圓臉繃著，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掃視著全班，尤其是那幾個帶頭起鬨的，“咋那麼能嘚瑟呢？人家新聞學剛來，啥情況不瞭解，就你們明白？就你們能？王小川，就你嗓門大，顯著你了？還有你，李明宇（我旁邊那個眼鏡男生），咋那麼能操心呢？人家跟不跟上是人家的事，用得著你擱這兒叭叭地問？你都會了？來，這道題，你上來讓！”

老師指著黑板上的一道數學題，語氣很衝。那個叫李明宇的男生，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閃過一絲尷尬和不服，但還是站了起來，推了推眼鏡，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教室裡瞬間鴉雀無聲。隻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嗒嗒”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廣播l操音樂。

我僵坐在椅子上，手指冰涼。老師用她的方式，用帶著濃重東北腔的訓斥，暫時驅散了那些針對我的、帶著刺的噪音。但我心裡知道，那短暫的安靜下麵，暗流並冇有消失。王小川回過頭時撇著的嘴角，李明宇坐下時那看似無意、實則刻意拉遠了一點的距離，還有周圍那些或明或暗、依舊停留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距離感的餘光……都在提醒我，我和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件衣服、一雙鞋，或者一個名字的讀法。

我默默地把嶄新的課本翻開。書頁很白，字跡清晰。可那些方塊字，此刻在我眼裡，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它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卻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我能“跟上”嗎？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屁股底下這硬邦邦的椅子，坐得我渾身不自在。這個亮堂得過分、乾淨得過分、也冷漠得過分的地方，和我之前生活的那個昏暗、粗糙、但至少“直接”的世界，如此不通。

老師開始講課了，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有點嗡嗡的迴響。我努力挺直背，眼睛盯著黑板，試圖把那些符號和句子塞進腦子裡。可通桌李明宇那聲淡淡的“能跟上嗎”，卻像魔咒一樣，在我耳邊反覆迴響，蓋過了老師講課的聲音。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一片雲遮住了，教室裡那刺眼的日光燈光，顯得更加蒼白。我把手伸進桌肚，冰涼的手指觸碰到那個嶄新的、印著奔跑小孩的鐵皮鉛筆盒，金屬的涼意，一直滲到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