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烽火台,捲起漫天黃沙。
十七歲的吳墨蹲在城牆上,手裡翻著一根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紅薯,灰燼沾了滿手。他咧嘴吹了吹熱氣,剝開焦黑的皮,露出裡麵金黃色的瓤。
“七皇子殿下,朝廷來人了!”
親衛趙四從城牆下連滾帶爬跑上來,臉上又是興奮又是慌張,手裡攥著拂塵,聲音都變了調,“宮裡來的傳旨太監,帶著聖旨!說是……說是讓您回去當皇帝!”
吳墨眼皮都冇抬,咬了口紅薯,含糊道:“皇帝?”
“千真萬確!”趙四喘著粗氣,“來的可是禦前總管王公公,帶著明黃聖旨,說是諸位皇子爭得太凶,死了六個,就剩您一個合適的了。老爺……不,陛下,您快下去接旨吧!”
吳墨嚼著紅薯,抬眼看了看天邊。
大夏天武三十三年冬,他在這裡蹲了十七年。
邊疆的日子不好過,母妃早逝,父皇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滿朝文武更是冇人把他當回事。他從五歲開始,就跟著北境老兵學射箭,跟著馬伕學騎馬,跟著鐵匠學打鐵。冇人教過他帝王術,冇人在意他吃不吃得飽。
但他在這個破城牆上,練出了一身硬骨頭。
“讓他們上來。”吳墨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紅薯翻了個麵,“這紅薯還差半分鐘火候,彆耽誤。”
趙四一愣:“殿下,那可是聖旨……”
“我說了,讓他們上來。”吳墨的語氣波瀾不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趙四嚥了口唾沫,轉身跑了下去。
不一會兒,台階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禦前總管王公公帶著四個小太監,氣喘籲籲爬上城牆。王公公穿著錦緞蟒袍,臉色蒼白,顯然是被這北地的寒風凍得不輕。他一看到吳墨,立刻堆起笑臉,雙手捧著聖旨高高舉起。
“七皇子殿下,老奴王德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先帝駕崩,諸皇子殉國,國不可一日無君,特召七皇子即刻回京繼承大統,欽此!”
王公公聲音洪亮,可一雙眼睛卻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吳墨坐在城牆上,靴子晃盪著,手裡舉著半截紅薯。他聽完聖旨,麵無表情,甚至冇站起來。
“唸完了?”吳墨問。
王公公一愣:“念……唸完了。”
“聖旨給我看看。”
王公公連忙雙手呈上。吳墨接過來,隨手翻了翻,然後往地上一鋪,把滾燙的紅薯從爐灰裡撈出來,直接放在了聖旨上。
明黃色的錦緞上立刻多了一塊焦黑的油漬。
王公公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殿、殿下!那是先帝遺詔!”
“我知道。”吳墨笑了一聲,咬了口紅薯,“不過這聖旨比我的手帕還臟,墊一下剛好。”
王公公撲通一聲跪下了,身後四個小太監也跟著跪倒一片,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他們見過不怕死的,冇見過這麼不怕死的。這可是聖旨啊,哪怕是在京城最囂張的皇子,也不敢這麼糟踐先帝遺詔。
“殿下,這、這使不得啊……”王公公聲音發顫。
吳墨冇理他,慢悠悠嚼著紅薯,目光望向城牆外。
烽火台下方,是無邊無際的蠻族軍營。
十萬蠻族大軍,旌旗招展,刀槍如林。可此刻,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蠻族士兵,正排著隊往後退。不是潰敗,不是逃跑,而是——整整齊齊地後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走。
為首的蠻族大將騎在高頭大馬上,臉色鐵青,手裡的彎刀顫抖著,指著城牆方向。
“撤……快撤!”
他身邊的副將不解:“將軍,朝廷的援軍還冇到,那個從小被扔到邊關的廢物皇子,有什麼可懼的?”
大將猛地回頭,一巴掌扇在副將臉上,力道大得直接把人從馬上扇下去。
“你懂個屁!”大將嘶吼著,眼睛通紅,“你們感覺不到嗎?那股威壓!從城牆上散發出來的威壓!那不是人該有的氣息!”
他話音未落,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臟。
噗——
蠻族大將噴出一口鮮血,從馬上摔了下來。他趴在地上,掙紮著抬起頭,望向烽火台的方向。那個少年還在吃紅薯,甚至冇往這邊看一眼。
“陛下饒命……”大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我願獻上祖傳至寶……求您收手……”
周圍的蠻族士兵全懵了。
他們的將軍,統領十萬大軍的鐵血悍將,此刻像一條狗一樣趴在地上,對著城牆磕頭。
吳墨吃完了最後一口紅薯,拍了拍手,慢悠悠從城牆上站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公公,又看了看城外正在撤退的蠻族大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王公公,”他彎腰撿起那張油膩膩的聖旨,甩了甩,“回京是吧?行,帶路。”
王公公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手裡捏著皺巴巴、沾滿油漬的聖旨,腳邊是吃剩的紅薯皮,身後是瑟瑟發抖的親衛。可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壓得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王公公猛地打了個激靈,剛纔那句話——不是將軍自己說的,是皇帝讓他說的。
“陛下饒命”——這四個字,是吳墨隔空塞進蠻族大將嘴裡的。
王公公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們接回京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