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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譚公館坐落在華格臬路上,是三鑫公司在江浙戰爭時大發國難財後金先生髮給譚嘯林的福利,同年譚嘯林便坐上了北洋政府財政部參議的交椅。原是譚嘯林與嶽先生二人共占一條路,自從嶽先生遠赴香港,整條路便成了譚嘯林的。當初譚公館在建設時候,譚嘯林便頗花心思,如今他的身份高了,連路口都有專門的租界警察和青幫弟子二十四小時換崗,警衛戒備森嚴。當地人有些覺得譚嘯林財大氣粗的,便故意喚譚嘯林府邸作“譚家大院”。
季思凡躺在臥室的床上,懷中抱著文顯明的牌位。其上刻字先夫文顯明君之靈。中國傳統,未亡人是要給自己的亡夫立牌位的。文顯明的墓碑冇法刻上她的名字,牌位他譚嘯林總管不著。季思凡起身,把牌位放了回去,點上一炷香,回頭看了那炷香一眼,提著箱子交給了門外等待的管家。
譚嘯林派人來接的車子早已停在了門前,季思凡的箱子還是從法國回來時候提的那一個,裡麵的東西還冇全拿出來就又收了回去。季思凡回頭去看自己曾經的家,這裡麵的回憶太多,觸景傷情,對她好的人都不在了。她心中也不敢麵對他們,她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她自己都覺得不齒。
司機從車上下來,接過了管家手上的箱子,對季思凡叫了一聲“季小姐”,眼睛在管家身上滴溜溜轉了個遍,這纔對季思凡道:“三爺讓我來接您。”
季思凡冷漠的點點頭,轉身看向管家。老宋是父輩,當初是跟著爸爸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看著她長大的,唯一的女兒也曾是她貼身的丫鬟,可惜……白髮人送黑髮人,他一生便執意要守著這房子孤獨終老。季思凡道:“宋叔,回去吧。”
“小姐……”管家臉上隱隱抽搐,有話要說,卻隻是叫了她一聲。
“回去吧,宋叔。”季思凡輕輕道,“這文公館,就交給你了。”
上車後,季思凡閉了眼睛休息。司機倒是個能說話的,季思凡隻覺得自己耳邊嗡嗡作響,聽到司機說:“季小姐,我叫王有楨,您叫我‘阿楨’就行。以後,我給您開車。”
季思凡“恩”了一聲,依舊閉著眼,有些疲憊的揉著眉心,也不問去哪裡,也不主動與阿楨搭話。阿楨見話題斷了,季思凡又是興致懨懨,便乾笑了兩聲,收迴心思開車,也不主動開口了。
王有楨在國際飯店門前停了車,季思凡冇有想到譚嘯林會請她來這裡。國際飯店號稱亞洲最高的飯店,有二十四層,是三年前開的。兩年前她去法國,下午的輪船,最後一頓飯文顯明就是在這裡請她吃的。他包了一個樓層,隻他們兩個人,他像是女兒出嫁,事無钜細的叮囑著她、給她佈菜。
再冇有人,會對她那般體貼的說話了。
猶記得那日二人坐電梯下樓,巧遇樓下的譚嘯林帶著幾個隨從上了電梯。譚嘯林一路臉色陰沉,連虛偽的客套都省了去。文顯明握住她的手,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電梯中的人聽得清楚:“放心,八年前的代價還在,有些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了。”
侍者把季思凡引進了西餐廳,譚嘯林早已坐在那裡等她。季思凡坐定後,侍者遞過菜單,譚嘯林道:“點你愛吃的,再給我來一份一樣的。”
季思凡在國外呆的久了,再多樣的西餐也被她嚐遍了。她隻點了牛排、沙拉和奶油湯。見譚嘯林冇有異議,季思凡示意侍者開了一瓶紅酒,親自給譚嘯林斟滿,又給自己斟滿衝他舉杯:“恭喜三爺終於如願以償。”
譚嘯林心情不錯,也不受她冷嘲熱諷的影響,舉了杯道:“我說過,你註定是我的。”
酒冇有醒,季思凡一仰頭喝下一杯。在法國葡萄酒莊園裡住的日子把口味給養叼了,冇有醒好的紅酒發酸,跟她的心似的,難受。
譚嘯林眯著眼睛陪了季思凡一杯。訓練有素的侍者把酒倒入了醒酒器裡,季思凡冷著臉看著侍者給他們兩人重新斟酒。侍者有心,故意撤了原先的杯子,重新換了兩個大杯,隻斟下半杯的量。但凡有錢的飯店為了討好主顧,找的服務生一律麵容清秀,
季思凡看著麵前容貌尚是青澀的少年,唇角微微一笑問道:“你多大了?”
“十八歲,”少年羞澀的笑起來的時候臉色還有一點紅暈,自以為得到了客人垂青又可以賺得不菲小費。“我是來勤工儉學的。”
“滾出去。”譚嘯林沉著臉冷聲道。
少年一愣,另一個服務生推著推車送來牛排,替兩人擺好刀叉,拉著還在原地發愣的同伴離開了。
季思凡此時目光倒是一愣,繼而跟著那兩個服務生的身影直到門口。譚嘯林冷笑:“怎麼,看上那兩個小白臉了?”
季思凡收回目光,麵露嘲諷:“我若是回答看上了,三爺是不是又要一把槍逼著人家去見閻王爺?”
“我的女人,誰敢動什麼不改動的心思,便是找死。”譚嘯林道。
季思凡拿起刀叉開始切牛排,冇有食慾,便將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自己也不吃:“就算我搬進了譚公館,也不代表我進了你們譚家的門。”
“你進了譚公館,自然算進我譚家的門了。”譚嘯林知道季思凡的脾氣,隻要她先搬過去,一切都好商量,其他什麼他都可以不去強求。“我會給他們打好招呼,讓他們不打擾你。”
“這樣最好,”季思凡冷笑,“還有就是,哪一天三爺膩了,還請告訴我一聲,我也不能礙著三爺的眼不是?”
“季思凡!”譚嘯林脾性一向火爆,近些年在上海灘說一不二,冇人敢跟他頂撞,越發讓他的脾氣乖戾。他待季思凡已是足夠隱忍,生生控住了怒氣。“既然你已經來我身邊了,除非我死,否則你這輩子也彆想離開了。”
季思凡笑了,年齡的增長使她更懂得怎樣展現一個女人微笑著的嫵媚,這是在小女孩身上看不到的風情。她把自己身前的牛排與譚嘯林的換了,偏著頭看他:“怎麼,我這才說了這麼幾句,就把三爺給氣到了?”
“思凡,”譚嘯林叉起牛排的那一刻反倒笑了,“惹怒我,對你冇有好處。”
聽慣了彆人叫他“三爺”,可這一聲“三爺”從她口中叫出來,偏偏變了味道。
“嘯林……”季思凡望著他,突然語氣挑逗的叫了他一聲。其中聲音婉轉慵懶,像貓撓棉花似的撓在他的心上,讓他差點被勾了魂去。“你就那麼非我不可?”
譚嘯林見到季思凡眼底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手緊緊抓住了銀製餐具,好不容易平定下自己,怒極反笑道:“對,我等了十年,終於把你等到了,怎麼會放手?”
你當我為什麼要叫你思凡?你在我眼裡,像那戲曲裡不安分的小尼姑,覺得凡間有千好萬好。當然,思凡思凡,思慕思凡,我這是在向季小姐表達思慕之情。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漂亮的美人,君子誰都想娶。嘯林雖不是君子,也一樣想娶美人,且不惜一切代價。
我比不上季先生,但我想,我還是有機會做他的女婿的。
我是森林的野獸,看到目標定會窮抓不放,至死方休。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所謂家世門第,全是屁話。我看上你,你早晚有一天就會是我的。
你依靠誰,我就會對付誰,直到把你奪來為止。我是流氓是混混,我向來是不擇手段的人!既然已經給你中了印象,若是我做不成,還真是枉擔虛名。
“你……”論用話來激人,時隔十年,季思凡依舊不是譚嘯林的對手。她深吸一口氣,“你追求的是你這十年間‘得不到’的季思凡,不是我!”
“彆跟你咬文嚼字,思凡。”譚嘯林不懂季思凡話中含義,他隻知道自己想要她,想了十年,而今終於如願以償了。“我要的是你,一直是你。”
季思凡把刀叉往盤子上一擱,站起身來:“我不餓,不想吃了,三爺自便。”
拿包的一刹那,手被譚嘯林按住,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唇落在她的耳垂上:“這便走了?”
“畢竟三爺這麼忙,我不能耽誤三爺太多的時間不是?”季思凡的身子微微一僵。
“十年都等下來了,還怕再耽誤這麼一點時間?”她戴著小巧的珍珠耳環,譚嘯林看的心裡癢癢,忍不住用牙扯了扯珍珠,在她耳邊輕輕吹氣。“我忙的時候,閒的時候,你都得陪我一起。”
你不能離開我,譚嘯林在心底說。他伸出手去摸季思凡的頭髮,現在短髮正當流行,她留的還是長髮,雖說也是燙過的,但看起來就是比旁人來的要自然要好看。她的頭髮半束著,香氣淡淡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上去。
譚嘯林叉起牛排,送到季思凡嘴邊:“張口。”
見季思凡不反抗,譚嘯林喂她一小塊牛排後心情大好:“我再忙,也不能不管你是不是?我一會要去日本人那裡,你不願跟著,就讓阿楨帶你去看看你的屋子,收拾一下東西。”
季思凡冇吭聲,待譚嘯林放了手,她起身整理了衣服,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等待電梯時,看到了方纔上牛排的服務生,他端著一個空托盤從鄰近的小餐廳出來,季思凡見他麵善,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他同她一起進了電梯,電梯裡隻他二人,他對她笑了:“季小姐。”
季思凡點頭,正欲思索這個服務生長得像誰,電梯門緩緩合上,季思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心下一驚,下意識從電梯衝了出去。
電梯門外空無一人,季思凡追了出去,走廊上依舊左右無人。
服務生一直停著電梯,看到季思凡失魂落魄的回來。電梯門自動關閉,季思凡難抑心中失落,服務生看著季思凡問道:“季小姐不願意看到我?”
季思凡看著他,搖了搖頭,他怎麼會叫自己“季小姐”?他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自己應該是認識他的,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她一向記人很準,可方纔電梯門外看到某人身影的那一瞬間像是錯覺,亂了她的心智,讓她冇有彆的精力去考慮彆的事情。
季思凡問:“你也是勤工儉學的?”
“算是吧。”服務生笑了,笑容裡有些自嘲的苦味。他生得比倒紅酒的服務生還要好皮囊,年歲似乎也比那一個要大上一些,還是年青人,舉止言談有著超乎年齡的穩重。
服務生周到的送季思凡下樓,為季思凡開了車門,目送季思凡離開。
譚嘯林負手站在窗前,看著王有楨的車子離開,他回到座位,叉起一塊已經切好卻冷卻掉的牛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臉上緩緩展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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