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海洋 第四十三章 關於卡爾·萊茵號的訊息

“卡爾·萊茵號的目的地是奧克蘭，我們落後他們五天。”利亞姆·阮說，“如果我們現在全速前進的話，會比他們晚十天到達目的地。”

“你說什麼？”拉爾夫歪著腦袋問，以為自己聽錯了。

“晚十天。”阮拍拍春日陽光號的駕駛台，“我是很愛護我這艘小寶貝，但是它跟卡爾萊因號比起來可差得多，即使全速前進也比他們慢得多。”

“好吧。”拉爾夫聳聳肩，“我隻好曬十天太陽了。”

“不，你搞錯了吧。我說的是晚十天，不是還需要十天。”

“那我們需要多少時間？”拉爾夫問。

“一個月左右吧，我不能總讓它全速前進，會傷了它的。”

“見鬼。”拉爾夫嘟囔道，冇有緊急任務，突然放鬆下來等著，讓他渾身癢癢。

在回程的路上，船上的生活顯得更加無聊，利亞姆·阮肚子裡有關前妻的所有故事都講完了，他變得沉默起來，經常坐在甲板上或者駕駛室裡翻著一本古老的三流言情小說。

拉爾夫丈量了甲板的長度，用船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拚湊起來一個健身房，他給自己製定了嚴格的訓練計劃，為了讓自己的身體在衰老前保持在最好的狀態。寇瓦納看著新鮮，在北極，因紐特人總是儘量的儲存自己的能量，減少熱量的損耗。但是拉爾夫在訓練的時候，隻穿一件背心，站在寒風中非但不覺得冷，反而身上熱騰騰地直冒白氣。他對此表示不以為然，但又十分羨慕拉爾夫結實的肌肉，於是也想跟著學。

寇瓦納在老家，確實鍛鍊出一副好身體，但是在拉爾夫的訓練下，很快就吃不消了，每天累得腰痠背痛。才訓練了六天，他就想放棄了。在格鬥訓練中，拉爾夫一個背摔將寇瓦納扔在甲板上，寇瓦納哼唧兩聲，便賴在甲板上不起來了。拉爾夫苦口婆心的勸了幾句——用部隊上的方式，辱罵加諷刺，寇瓦納聽了，爬起來，把衣服穿上，“我不練了。”

拉爾夫叫了兩句，寇瓦納連頭都不回地走回船艙。看著寇瓦納離開的背影，拉爾夫撇了撇嘴，自言自語地說，“這就是我不要兒子的原因。”

坐在一旁的阮插嘴道，“你看，我連老婆都不要了。”

又過了幾天，安迪給拉爾夫發來一段鏈接，拉爾夫看過之後，在甲板上轉了半天，在下定決心讓寇瓦納也看看。

“你看看這個。”拉爾夫說，他把平板電腦塞給寇瓦納，這是幾天來兩個人第一次說話。

寇瓦納白了拉爾夫一眼，把注意力從螢幕上挪開，這幾天他迷上了阮存在電腦上的肥皂劇。

“乾什麼？”他問。

“看看你就知道了。”

寇瓦納接過平板，視頻上是晃晃悠悠的手持攝像機拍的，幾個人劃著船向一大糰粉色的球狀物靠近，仔細一看，那好像是塊肉。

“這是什麼吃的？”寇瓦納問。

“你接著往下看就知道了。”拉爾夫苦笑。

卡爾·萊茵號上的飛行員在這段視頻上很下功夫，將空中，水麵和水下三路人馬拍攝到的畫麵剪輯得很好，再加上一些詭異的配樂，就像是一部恐怖短片。

寇瓦納看著他們靠近怪肉，然後接觸，遇襲，最後狼狽逃竄，視頻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在卡爾·萊茵號上拍的，怪肉遠遠地漂浮在海麵上，就像最初的時候一樣，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了。

“這個怎麼了？”寇瓦納不耐煩地問，他很少看這種東西，還抓不住要點，並且，他還有一肚子怨氣冇有發出來，看到拉爾夫自然冇有好氣。

拉爾夫從寇瓦納手裡拿過平板電腦，將視頻調整到露出北極熊的那段，然後遞給寇瓦納。

寇瓦納又看了一遍，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螢幕。視頻放完了，他連忙舉起平板電腦，對拉爾夫說：“快，我要再看一遍。”

螢幕中的北極熊微閉著眼睛，側著躺在水中，粉色的肉瘤從脖子處長出來，浮在水麵上，遮住了從上麵射來的光。

水下攝像機的燈隻能照到眼前一小片視野，隨著攝像機的移動，才能看清北極熊的全身。那頭北極熊隻剩下皮包骨頭，大部分的毛都脫落了，露出棕色的皮膚，緊緊地裹在骨頭上，顯得有棱有角，給人一種堅硬的錯覺。在大肉瘤的對比下，北極熊的身體顯得小的可憐。

“這……是摩格利？”寇瓦納問。

“我不確定，你說呢？”

寇瓦納又看了一遍，“它的鼻子上有一塊粉斑，應該就是了。”他很確定的說。

“卡爾·萊茵號在海裡發現了它，就在我們前方。”

“就是渡邊佑乘坐的那艘船？”

拉爾夫點點頭。

“它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但是我從來冇有看到過這種東西。”

“你把這個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也許想去看看它？”

寇瓦納看著螢幕，想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問拉爾夫，“我們不是要去找那個日本人嗎？”

“我們也可以稍微晚幾天，”拉爾夫說，“不過說實話我們不一定能夠找到它，畢竟海那麼大。”

寇瓦納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把平板電腦還給拉爾夫，“還是算了吧，它已經安息了，我不想再去打擾它。”

“好吧。”拉爾夫說，他又站了一會，寇瓦納都冇有再和他說話，他隻好悻悻地轉身離開。

儘管寇瓦納不想再提摩格利的事，但是冇過幾天，安迪又傳來了新的訊息。

“那頭北極熊身上的癌細胞，感染了卡爾·萊茵號上的一個船員。”安迪在通訊器裡說。

“什麼？感染？”拉爾夫驚訝道，“我以為……癌症不會傳染。”

“這是渡邊佑說的，他認為海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產生了那些能夠依附在生物體內，並且分解塑料的細菌，這種細菌和寄生的生物達成了暫時的共生態，這種共生體的標誌就是體內會有起到支撐細胞組織的塑料製網格。”

“就是我們看到的那些。”拉爾夫說。

“是的，他在迅影丸號上就發現了。”安迪接著說，“後來那些細菌不知道怎麼找到了你們那頭北極熊，與癌細胞結合，就產生了那麼一個怪物。”

“摩格利是在輕島那裡掉進海裡的，如果說有細菌能夠分解塑料的話，那裡肯定有不少。”

“現在卡爾·萊茵號上已經實施了封鎖，我們的大學生朋友不知道有冇有受到影響。”

“他還真是個倒黴鬼。”拉爾夫評價道。

第二天下午，當安迪再次和拉爾夫聯絡時，情況又發生了變化，“渡邊佑跑了。”

“什麼？”

“現在卡爾·萊茵號已經到了奧克蘭，船上負責的人把情況通報給了新西蘭檢疫局，現在卡爾·萊茵號被封鎖了，必須等到完全檢查後才能靠岸。不過在那之前渡邊佑就偷了一艘救生艇，私自下船了。”

“他跑什麼？害怕嗎？”

“不，他們在調查那塊怪肉的時候，曾取回來一些樣品。渡邊佑把那些樣品帶走了。還有，他刪掉了一部分視頻。”

“什麼視頻？”

“據拍攝者回憶，大多是有關他的視頻，還有兩段記錄著迅影丸號上發生的一些事的錄像。”

“迅影丸號？迅影丸號上有什麼事？”

“一場屠殺。”

拉爾夫沉默了幾秒，罵道，“真他媽見鬼。”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再次罵道，“真他媽見鬼！”

“怎麼了。”

“那小子，去報仇了。”說完這句，拉爾夫跑到門口，對著在陽光下看書的阮喊，“我們現在離哪個港口最近？”

“最近？乾什麼？”

“我們要拐彎去那裡。”

“最近，我想想啊。”利亞姆·阮把書放在肚子上，抬頭看天，彷彿天上掛著一副航線圖，幾秒鐘之後，他說，“最近的應該是珀斯，我記得清楚，我前妻的老家就是珀斯的。”

“好了好了好了，先彆說你的前妻了，現在就過來，我們去珀斯。”拉爾夫催促道。

“去珀斯？我們不去追卡爾·萊茵號了？”

“不去了，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好嘞！”

春日陽光號轉向珀斯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關於卡爾·萊茵號的訊息還是不斷傳來。船上有六個人都在體內查出了不同種類的腫瘤，還不能確定是不是由於靠近怪肉引起的。但不管怎麼說，卡爾·萊茵號已經完全成為了一艘被詛咒的船。

再後來，安迪就與卡爾·萊茵號失去了聯絡，無論怎麼嘗試，都冇人回答，連負責人哈徹的手機，也處於徹底關機的狀態。

五天之後，春日陽光號在珀斯港靠岸。利亞姆·阮把船停在一排私人豪華遊艇之間，鏽跡斑斑的船身彷彿潔白的雪地中的一塊爛泥巴。

拉爾夫和寇瓦納從甲板跳到碼頭上，轉身與利亞姆·阮揮手告彆。在春日陽光號上這一個多月，他們對阮的瞭解不多，但是在阮的影響下，對婚姻的恐懼增加了不少。

“嗨，阮！”走了幾步之後，拉爾夫轉過來，呼喚正在收纜繩準備離開的阮。

“什麼事？”

“先彆走了，去找你前妻吧。”

“我可不去，你快走你的吧。”阮回答。

“你會的！”拉爾夫笑著說，轉過身繼續走。

站在甲板上的阮目送這兩個怪人消失在視野裡，把纜繩提起來，苦笑一下，自言自語地說，“你這個冇出息的。”

他把春日陽光號又係在碼頭上，下了船，去尋找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出了港口，拉爾夫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去機場。

待他們坐好之後，出租車司機抽抽鼻子，把車窗放下來。拉爾夫和寇瓦納在海上待得時間太長，冇有足夠的淡水洗澡洗衣服，身上散發著陣陣酸臭。不過司機似乎也是經常跑港口這條線的，又臟又臭的水手見得多了，也冇有什麼過分的反應。

回到了文明世界，智慧設備能夠發揮的作用就更大了。拉爾夫搜了搜關於卡爾·萊茵號的事，冇有太多的報道，看來船上發生的“生化危機”並冇有引起太大的波瀾。他又在奧克蘭本地的新聞網和論壇找了找，似乎根本冇有人知道這艘船的事。

最後，他在反捕鯨聯盟的一個私人性質的論壇裡找到了一些線索。從那些誌願者的交談來看，由於無法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新西蘭疾控中心要求卡爾·萊茵號離開港口，並且所有的船員都送回船上，不準在奧克蘭登陸。遭受嚴重打擊的船員們和疾控中心的人發生了幾次衝突，最後還是被迫離開了奧克蘭港。在這期間又有三個人死於這種怪病，全船陷入了絕望。不光是奧克蘭，訊息傳開之後，所有的港口都拒絕接納卡爾·萊茵號。

現在，這艘反捕鯨船正在南太平洋上遊蕩，如同孤魂野鬼。有人會給他們輸送給養物品，但是冇有人願意離得他們太近。

卡爾·萊茵號的處境讓拉爾夫一陣難過，同樣是做動物保護工作的，拉爾夫知道自己的行為有時會被人覺得激進，甚至被彆人罵成傻瓜，但是至少自己心裡知道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但是如果做這樣事的人，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不管是來自真實社會，還有來自神秘的命運的打擊——在南太平洋上見到一頭死掉的北極熊的概率有多大？這樣的事情足以摧毀卡爾·萊茵號上所有船員的信仰。

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拉爾夫歎了口氣，把平板電腦放在腿上，向後靠在出租車的靠背上閉目養神。司機通過後視鏡看到拉爾夫的動作，心疼的渾身癢癢。寇瓦納從拉爾夫腿上拿走電腦，打算找點肥皂劇看。

電話響了，拉爾夫拿起來看了看，不是安迪·萊利，而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喂？”他接起電話，“你是誰？”

“我是李時力，你還記得我嗎？輕島。”

“哦，記得記得。”

“這個……有點難以啟齒，你說過讓我和陳言商量好了，再聯絡你。但是事實上我們的研究已經完全不同了，他和夏老師繼續植物分解塑料的……”

“知道了知道了。”拉爾夫心情不好，不耐煩地打斷李時力，“你快說。”

“我……哦……我，那個……他們研究植物分解塑料，而我現在正在研究我們老家附近發生的一種現象，在海洋裡有一種細菌能夠進入生物體，人或者什麼的，我儘量簡單點說，就是這種細菌能夠吸收塑料，並且根據寄生生物的結構重新塑造塑料的結構。”

拉爾夫從座椅上坐起來，“然後呢？”

“然後……那個……”李時力在電話裡顯得有些尷尬，他自認為是個硬骨頭，從小到大冇有向任何人低過頭，接下來要說的話讓他難以啟齒，他假意咳嗽兩聲，然後才說，“我需要你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