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海洋 第三十章 離開（1）

被當做魚線的塑料纖維動了動，拉爾夫連忙把線提起來，被帶上來的東西挺大，可惜不能吃，是一條塑料座椅的腿。

他把椅子腿扔回海裡，舔了舔嘴唇，海水結成的鹽晶帶著苦澀的滋味。他把魚線彆在地麵的纖維縫隙中，到自製的淨化裝置中接了一杯蒸餾水喝下去。

溫熱的水流進胃裡，帶來些許飽腹感，但是這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

壓縮餅乾還剩下一塊半，最多能夠再堅持兩天。如果還等不到救援的話，就隻能……

他看了一眼寇瓦納，打了個冷戰，兩天之後，他就必須在活活餓死和吃因紐特“特產”這兩種選擇裡挑一個了。

“你是從哪捕那麼多魚和鳥的？”拉爾夫問。

“一路過來逮的。”寇瓦納說，“在冰山上的時候，閒的冇事，就做了很多魚乾。”

“哦，有冇有……”拉爾夫扣扣臉頰，“口味不那麼重的？”

“什麼？你是說……有啊，”寇瓦納指著岸邊儲存食物的地方，“那邊都是，你要吃嗎？”

寇瓦納站起來，就要走過去拿。一直臥著的北極熊莫格利也仰起頭來看著因紐特男孩，但是它的動作很慢，似乎用儘了全部的體力。它試了試，冇能站起來，於是它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癌症正在它身上肆意生長，就像乾柴上舞蹈的火焰，但是莫格利的生命已經快燃儘了，它已經好幾天不吃不喝，隻是勉強維持著基本的呼吸和心跳。

“不，”拉爾夫連連擺手製止寇瓦納，“現在不用，現在不用。我隻是……我隻是問一下，為將來多做一些心理準備。”

寇瓦納歪著腦袋看了看拉爾夫，聳聳肩，“隨你吧。”然後又回到原地，坐在北極熊旁邊。

他還在為不給北極熊吃餅乾的事生氣，拉爾夫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坐下，繼續擺弄他那套不可能釣上來魚的漁具。

不知道他發出的信號有冇有人能夠收到，畢竟通過大機器連接GPS衛星的中斷間隔時間來傳遞摩斯代碼這種事，太一廂情願了。但是他隻有這一種辦法，剩下的，就隻有祈禱了。

又他媽的祈禱，拉爾夫在心裡罵道。突然他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耳鳴，又像是耳朵灌進了水。

北極熊似乎也感覺到了，正豎著耳朵尋找，但是那聲音太模糊，分不清方位。

隻有寇瓦納正躺在地麵上閉目養神。

“嘿，彆睡了，你聽到什麼了嗎？”

寇瓦納睜開眼睛坐起來，側著耳朵聽，他搖搖頭，“什麼都冇有。”

拉爾夫站起來，希望能夠聽得清楚些，但是那聲音忽遠忽近，若有若無，他聽了一會，仍然不敢確定那聲音是真的。仔細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餓得久了出現了幻聽。

直到他看見天空中有一個白點。

一架無人機。

“喂！”他喊道，跳著揮舞雙臂，希望能夠讓無人機看到。

“你怎麼了？”因紐特男孩被他怪異的舉動嚇到了，警惕地看著他。

“有飛機，有人正在這裡探查！懂嗎！我們有救了！”拉爾夫嚥了一口口水，繼續大喊。

寇瓦納也站起來，他不知道無人機什麼意思，還以為美國人餓得瘋了，他順著拉爾夫的目光看去，遠處果然有什麼東西，在湛藍的天空中閃著白光。

“那是什麼？”

“彆廢話，快跳起來讓它看見！”

寇瓦納學著拉爾夫的動作，用力揮舞雙臂。拉爾夫脫下自己的上衣，在空中甩來甩去。

他們持續做了三四分鐘，那個白點一直懸停在半空，然後倏地飛走了。

“嗨！”拉爾夫對著空曠的天空喊了最後一聲，然後把衣服砸在地上，“見鬼！操！去他媽的！該死！”

“怎麼了？剛纔那是什麼？”寇瓦納看著拉爾夫，“你在念什麼咒語？”

“哦，不，冇什麼，你可彆學。”拉爾夫不甘心地看了看天邊，“剛纔那是一架小飛機，不知道有冇有看到我們。”

“飛機？那麼小，人怎麼坐進去？”

“那是無人機，遙控操縱的，裡麵冇有人。”

“哦。”寇瓦納也看著遠方，“它還會再回來嗎？”

“不知道，”拉爾夫說，“祈禱吧。”

兩個人並肩站著，呆呆地看著垃圾堆島外麵純淨的天空。在這座島上呆得久了，他們已經習慣了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莫格利的耳朵抖了抖，豎起脖子，然後拉爾夫和寇瓦納也聽到了。

無人機又回來了！

祈禱成功了！

拉爾夫在心裡感謝了所有知道的神，然後抱起寇瓦納，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這次無人機不是遠遠的觀察了，它越飛越近，拉爾夫開始緊張起來，彷彿回到很久以前，在征兵辦公室等待長官問話的時候一樣。

他提了提褲子，又把外衣撿起來穿上，誰知道是誰操縱著無人機。

那架白色的大疆·雲3000從遠處看上去很小，可是飛到麵前有一米多寬，六個旋翼發出的嗡嗡聲像是一群憤怒的蜜蜂。

它懸停在拉爾夫麵前，寇瓦納第一次見這東西，好奇地湊過去看，還在鏡頭前揮了揮手。

“那是什麼？”寇瓦納指著無人機支架問。

“是手機。”拉爾夫順口答道。

這時手機響了，拉爾夫才反應過來，他擠開寇瓦納，從無人機支架上取下手機。

“我一直以為你會醉死在某個垃圾堆裡，但是冇想到你居然能找到這麼大一個。”安迪·萊利在電話裡說。

“安迪！見鬼，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是你自己發出的求救信號。”

拉爾夫放鬆下來，他握著手機，就地躺下，“彆廢話了，你在哪？”

“我租了一艘船來找你，現在就在離你不到兩千米的地方。”

“快給我送一瓶威士忌，還有兩個漢堡來，我快餓死了。”

“船上可冇有那些東西，”安迪和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麼，接著說，“我們有熏魚罐頭，你要不要。”

拉爾夫看了看寇瓦納，“我這輩子都不想吃那種玩意。”

“說正事，這片島的西北方向是一片開闊水域，你們到那裡去，我去接你。”

安迪掛了電話，無人機升到半空，飛回到船上。

拉爾夫四肢攤開躺在地麵上，編織纖維的地麵像是高檔床墊一樣，鬆軟舒適，而且還能微微感覺到水麵的波動。

他閉著眼躺著，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這裡再也不是寸草不生的死亡之地，而是悠閒放鬆的海邊沙灘。

“喂，發生了什麼事？”寇瓦納等了一會，忍不住問。

拉爾夫站起來，“走，我們可以回家了。”

“回家？”

“是啊，有人來救我們了，等到了美國，我再想辦法送你回去。”

“可是，我……我還不想回去。”寇瓦納走到北極熊旁邊，“我的旅程還冇有結束。”

“你不打算走？你要和那頭熊留在這片荒蕪的地方等著什麼神的啟示嗎？”

寇瓦納不說話，拉爾夫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了猶豫。

“你這個傻瓜。”拉爾夫撓撓臉臉，用緩和的語氣說：“你還記得剛見麵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嗎？”

寇瓦納看著拉爾夫，等著他說下去。

“你說是命運讓你遇到我的，讓我來給你指引方向，對嗎？”

寇瓦納點頭。

“現在我給你指的方向就是回家。”

“這個……”寇瓦納猶豫片刻，“好吧。”他拍拍莫格利，“走，我們回家。”

北極熊睜開眼睛，用渾濁的瞳孔看著寇瓦納，它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慢慢地站起來。

拉爾夫從口袋裡掏出最後的壓縮餅乾，遞給寇瓦納，“給它吃了吧。”

寇瓦納笑著接過餅乾，拆開，把整塊的給了莫格利，然後偷看拉爾夫一眼，把半塊的餅乾塞進自己嘴裡。

拉爾夫看著一人一熊把餅乾吃完，才說，“我們走吧。”

餅乾讓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寇瓦納和拉爾夫並肩走在前麵，走走停停，等著行動緩慢的莫格利。

“為什麼叫它莫格利？”拉爾夫問。

“那是我祖父的名字，他現在在它的身上。”寇瓦納說。

“什麼他和它？”

“我祖父是個強大的戰士，很久以前他就離開了。可是得知我要開始尋找因紐特人的勇氣時，他的靈魂又回來，附身在它的身上。”

“那頭病熊？”

寇瓦納白了拉爾夫一眼，“你要知道，凡事都有侷限。這一路上，它教會我很多，捕魚、製作冰屋、在荒蕪的土地上生存，這些都是因紐特人的高貴品質。”

拉爾夫張了張嘴，但是忍住了，冇有做評論。

“我知道你不明白。”寇瓦納有著不同於同齡人的敏感，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將地麵踩出一個又一個淺印，“這是我們因紐特人的信仰。”

“嗯，那個……”拉爾夫嘿嘿一笑，“我很尊重那頭北極熊，真的。”

他們走著，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飛機墜毀的地方，散落的碎片鋪散在地上，反射著陽光，星星點點的，斷掉的機翼橫躺在遠處。

拉爾夫走著，突然伸手攔住寇瓦納，“等一下。”

這裡是那天吞冇飛機的斷口邊緣，斷掉散開的纖維漂浮在水麵上，在陽光下和其他地方的地麵冇有太大的區彆，但是如果走上去，這裡就會變成一個致命的陷阱。

他們繞過斷口繼續向西北方向走。

“那頭熊……”拉爾夫猶豫了一下，接著說，“病得很重。”

“我知道。”

“等回了美國，我可以給它找最好的醫院。但是……”

“不用了，我還是帶它回到它應該去的地方吧。”

“它很堅強，真的。”拉爾夫回頭去看莫格利，正好看到它走在斷口處，然後滑了進去。

“操！”他叫道，轉身向回跑去。

遊泳是北極熊的本能，莫格利淬不及防掉進水裡，但是很快就恢複過來，中空的毛髮為它提供了浮力，它緩慢地滑動四肢，漂浮在水麵上。

拉爾夫趴下，四肢張開，避免地麵也將他漏下去，“快，把你的長矛拿來。”

緊跟著過來的寇瓦納把骨矛遞過去，拉爾夫將矛伸向莫格利，“快，咬住它。”

莫格利向岸邊看過來，但是冇有其他動作。

“快，咬住骨矛。”寇瓦納指著拉爾夫的手，對著莫格利喊，可是多日來培養出的默契似乎已經不起作用，莫格利似乎很喜歡水，並不願意上來。

“快來啊！”拉爾夫向前爬了一截，探出手臂，他抓著矛頭，用柄的末端戳在莫格利鼻子上，這下它有了反應，一口咬住矛柄，拉爾夫開始向回拉。

快到岸邊時，他們遇到了難題，莫格利咬不住骨矛的木質長柄，而且岸邊的地麵太軟，使不上勁。儘管莫格利已經因為癌症而骨瘦如柴，但是拉爾夫和寇瓦納兩個人卻無法將它拉上岸。

他們試了幾次，都冇有成功。莫格利咬不住了，牙齒在矛柄上劃出幾道深深的長印，又重新跌回海裡。

拉爾夫拽了個空，險些向後摔倒。

莫格利被猛地灌了一大口水，這時它才意識到了危險。它試圖向岸上遊，可是原本就虛弱的它已經耗儘了最後的力氣。掙紮幾下之後，它突然安靜下來，用昏黃的眼眸注視著寇瓦納，脖子上一連串粉色的肉瘤隨著它的掙紮抖了抖。它用鼻子噴出最後一口氣，然後整個冇入海麵。

“莫格利！”拉爾夫叫道。

他脫下上衣，準備跳下水去救北極熊。寇瓦納拉住了他，“不用去了。”

“你讓開！”拉爾夫甩開寇瓦納的手，“它還有機會！”

“不，莫格利……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寇瓦納說。

“你說的……是你爺爺，還是……北極熊？”

“它們本來就是同樣的。”寇瓦納撿起骨矛，大步向西北方走去。“我們走吧。”

拉爾夫快步跟上，“你說的使命，是什麼？”

“莫格利訓練了我，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給了我，現在他把我交個了一個更好的老師。”

“你說的是我嗎？”

寇瓦納冇有回答，繼續堅定地向前走著。

“你等一下！”拉爾夫叫道，他回頭看著斷口，水麵上冒起一串水泡，塑料纖維又浮起來，漂在海麵上，彷彿這裡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他快步追上寇瓦納，男孩快步走著，粗糙的臉上有兩道閃亮的水痕。他們沉默地走了一會，拉爾夫輕輕地把手搭在男孩的肩膀，說，“想哭就哭吧。”

“在我們那，眼淚會凍在臉上，”男孩抽泣地說，“我們從來不哭。”他說著，卻已經淚流滿麵。

安迪·萊利已經乘船到了說定的開闊水域，他等得不耐煩了，便吩咐船長拉響汽笛。

悠長的汽笛在這座塑料造就的荒島上迴盪，久久不散，宛如奏給莫格利的送彆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