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關上那一瞬,廠房裏的空氣擠得人胸口發疼。
林驍靠在門邊的牆上,槍垂在腿側,槍口朝地。月光從破了半邊的窗戶灌進來,落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又涼下去。他沒動,閉著眼睛,呼吸壓得很低。廠房外麵的碎玻璃被踩響了。不是一個人。鞋底碾過玻璃碴,嘎吱嘎吱,像踩碎骨頭。他數到了十四個呼吸聲——有一個在壓著嗓子咳嗽,還有一個在咽口水,喉嚨裏咕咚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楚。
蘇晚璃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涼意從顴骨滲進去,順著牙床往上爬,咬得她太陽穴發緊。匕首握在她右手裏,刀柄被林驍的體溫捂過,現在涼了,隻有掌心那一塊還留著一絲餘溫。她把刀刃朝外,手柄朝自己,指節扣得很緊,指甲陷進刀柄的紋路裏。耳尖悄悄紅了,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她聽到他在門後的呼吸聲,很輕,很穩,比她自己的亂多了。
鐵門上傳來一聲輕響。刀尖。那人很小心,刀尖插進門縫,往上挑,撥門栓。金屬摩擦的聲音很細,細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林驍睜開眼。
門栓被撥開了。鐵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吱呀——聲音很長,像撕開一塊鐵皮。月光湧進來,把第一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像一條黑色的舌頭。那人端著衝鋒槍,蒙麵,黑色戰術背心。他沒看到林驍——林驍在門後,貼著牆,整個人像嵌進了陰影裏。他的槍口垂著,沒抬。因為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那人身上的汗味,混著槍油和煙灰,又腥又嗆。
第二個人跟進來了。第三個人。
林驍動了。
左手扣住第一個人的槍管,手腕一擰。那人手指還扣在扳機上,衝鋒槍朝天花板吐了一梭子,子彈打穿鐵皮屋頂,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溫熱的。同時右手掌根壓住那人下巴,往上一推——頸椎哢的一聲,不是斷了,是錯位。人軟下去,像一灘被抽走骨頭的泥,癱在地上,槍從他手裏滑出去。
他奪過那把衝鋒槍,槍托砸在第二個人臉上。鼻梁塌的聲音很悶,像拳頭砸進濕泥巴。血噴出來,濺在他手背上,溫熱的。那人往後倒,撞在第三個人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腦袋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兩下,像砸西瓜。
林驍沒停。一腳踩在第三個人的手腕上,骨節哢哢響,像掰斷幹柴。衝鋒槍掉了,摔在地上,走火,子彈打中天花板,灰塵又落了他一臉。他彎腰撿起第二把槍,兩把槍,一手一把。
門外還有人。至少六個。呼吸聲從門縫裏擠進來,又急又淺,有人在小聲說“操”,聲音發抖。
林驍把門關上,門栓插回去。鐵門合攏的聲音在廠房裏彈了兩下,然後沉下去,像石頭掉進深水。他靠在牆邊,槍口對著門口。月光落在槍管上,反著冷光,他連眼都沒眨。
蘇晚璃趴在地上,沒動。匕首握在手裏,刀刃朝外。她的下巴抵著水泥地,能感覺到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震——是外麵那些人的心跳,或者她自己的。分不清。她的呼吸比外麵的風聲還亂,但她沒鬆手,指甲陷進刀柄紋路裏,陷得發白。
林驍沒看她。他的眼睛盯著門,但耳朵聽著別的地方。
“蘇晚璃。”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比她趴著的地麵高一寸。
“嗯。”
“你手抖不抖?”
“不抖。”
“騙人。”
蘇晚璃沒說話。她的手指確實在抖,從指節一直抖到手腕,像過電。但她握匕首的手沒鬆,反而更緊了。她的耳尖紅透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因為她知道他在看她——即使他沒轉頭,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烙鐵。
外麵有腳步聲。不是試探了,是衝鋒。鐵門被撞得哐當響,門栓在變形,鐵皮往內凸,門框的磚灰簌簌往下掉。
林驍把兩把槍舉起來,交叉,槍口對著門。
鐵門被撞開了。
第一個人衝進來,林驍一槍打在他膝蓋上。子彈穿過去,血從膝蓋後麵噴出來,濺在門檻上。人跪下去,嚎叫,聲音尖得像殺豬。第二個人被絆倒,林驍一槍打在他肩膀上,鎖骨碎了,人趴在地上,臉砸在水泥地上,門牙斷了,血從嘴角淌出來。第三個人退出去,撞在後麵的人身上,槍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嘴裏喊著“媽呀”。
林驍沒追。他靠在牆邊,槍口對著門口。臉上沒表情,像剛處理完一件瑣事。
外麵安靜了。隻有風聲和嚎叫聲。嚎叫的那兩個人,一個捂著膝蓋,一個捂著肩膀,在地上打滾,血蹭了一地。
蘇晚璃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硌紅了,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她沒管。匕首遞給他,刀柄朝前。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泛著紅,嘴唇抿成一條線,鼻翼在微微發顫。她的呼吸突然變急,因為他的手接匕首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冰的,燙的,分不清。
林驍接過匕首,在鞋底上擦了一下,插回靴子裏。他低頭看著她,視線鎖在她臉上,沒挪開。
蘇晚璃別過臉,耳尖紅得滴血。但她又偷偷轉回來,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拉過他那隻沾血的手,翻過來看。掌心有繭,指節有舊傷,血珠順著他手背的紋路往下淌,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血是涼的——不是他的。她把他的手放下,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月光打在她臉上,她咬著唇,想著明天回公司要找的人——蘇振海跑了,管理層散了,她得一個個找回來。指尖攥得更緊,沒讓林驍看出她的慌亂。
“明天我回公司。”她說。
“嗯。”
“蕭燼瑜的人什麽時候到?”
“早上七點。兩個,女的。”
蘇晚璃轉過頭,看著他。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安排的?”
“墨狐安排的。身手不比我差。”
蘇晚璃把臉轉回去,看著窗外。
“行。”
林驍走到她身後。沒碰她。就站著。他的呼吸落在她額前的碎發上,熱的,一下一下。
“蘇晚璃。”
“嗯。”
“回公司之後,可能會有人接近你。找你合作,請你吃飯,幫你解決問題。”
蘇晚璃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在水泥上,哢的一聲。
“然後呢?”
“然後,他可能就是釘子。”
蘇晚璃轉過身,看著他。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疊在一起。她盯著他的眼睛,三秒。五秒。空氣裏全是兩個人的呼吸聲,他的很穩,她的很亂。
“你讓我當餌?”
“你已經在了。”
蘇晚璃又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死死扣進他掌心紋路裏,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陷進他掌心的繭裏。她的手燙,他的手涼。她沒說話,就那麽握著,握了很久。然後鬆開,轉身走回沙發,坐下,抱著膝蓋,麵朝牆壁。她的耳尖還是紅的。
“你睡吧。”她說,“我守夜。”
林驍嘴角動了一下。“你守夜?拿什麽守?”
“拿這個。”她從沙發墊下麵抽出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反著冷光。她握在手裏,手柄朝自己,刀刃朝外。手指不抖了。
林驍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沒靠太近,但他坐下來的時候,大腿貼上了她的膝蓋。隔著褲子布料,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她的體溫比他高,燙得他大腿外側發緊。
蘇晚璃沒躲。她的指尖在匕首柄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一起守。”林驍說。
蘇晚璃沒說話。她把匕首放在兩個人中間,刀刃朝外。她的指尖無意識蹭過他手背,蹭一下,停一下,蹭一下,停一下。像在試探,又像在確認他還在。
林驍沒動。他的餘光瞟著她泛紅的耳尖,喉結緩慢滾了一圈。
廠房外麵,蕭燼瑜靠在牆上。夜風停了,空氣悶得人後背冒汗。他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
墨狐的訊息:“釘子的事有進展。有人在濱海打聽老大的底細,用的不是黑市渠道,是官方關係。”
蕭燼瑜的喉結滾了一下。官方關係。這四個字比任何刀都冷。他能感覺到背後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不是一個人,是十幾雙眼睛。比夜風還冷。
他打字回複:“繼續查。鎖定身份之前,別告訴老大。”
“明白。”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拇指撥開了槍的保險。
巷口,路燈閃了一下。不是壞了,是有人從燈下走過。
蕭燼瑜把槍舉起來。那人影停住了。路燈照出一張臉——短發,眼神很利,嘴角帶著一道淺淺的疤。那疤笑起來像刀,冷得人後背發緊。
阿九。
她沒動,就站在那裏,看著蕭燼瑜。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她抬起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
蕭燼瑜沒開槍。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十幾雙眼睛,比夜風還冷。
阿九轉身,走進黑暗裏。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蕭燼瑜放下槍。手指還在抖。他拿起手機,給厲承山發訊息:“阿九又來了。叫兄弟們打起精神。”
回複:“收到。”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後背發緊。他把槍口垂向地麵,拇指還搭在保險上。
廠房裏,蘇晚璃靠在沙發上,麵朝牆壁。匕首放在她和林驍之間,刀刃朝外。林驍沒動。他睜著眼睛,看著窗外。月光落在她側臉上,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睡著了。但她的手指還在匕首柄上蹭著,一下,又一下。
遠處,有引擎聲。很低,很遠。不是一輛。車燈在巷口閃了一下,然後滅了。
不是走了。是熄火了。
林驍低頭看著蘇晚璃。她的呼吸貼在他腿側,熱的,一下一下。他的指尖抵著她的額頭,輕輕按了一下。
“他們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比她高一寸。
蘇晚璃沒睜眼。她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了一下,然後握緊了。
“你怕嗎?”他問。
“怕。”她說,聲音悶在膝蓋裏,“但怕沒用。”
林驍的拇指在她額頭上蹭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握緊槍,走向門口。
蘇晚璃睜開眼,看著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沒叫他。她把匕首握得更緊。